车匪路霸与电信诈骗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凡乘坐过火车、长途汽车和跑长途运输的人，几乎都遇到过车上的小偷和路上的劫匪，人们把他们统称为“车匪路霸”。
　　 1990年腊月，在广州火车站经过几天几夜的排队等候，我终于买到了一张从广州开往兰州的火车硬座票。那时的广州车站很乱，站前广场上黑压压全是等候买票乘车的人群，有坐的，有卧躺的。晚上十二点后，公安、治安、保安联合行动，把广场上的人群驱赶到省长途汽车站大院内，关上铁大门，人群挤得密不透风。然后只开一小门，一个一个再放出来，每人收五元，给一块巴掌大的牛皮纸，纸上盖着模糊不清的车站治安联防的章子。手握这块牛皮纸，可在站前广场上合法候等购票乘车。半夜三更这么一进一出折腾一番，人群中不知有多少贼手得逞，不断有人哭天喊地。车站派出所门前围的都是报案的人群，纷纷嚷嚷，但也只能报个案，被偷去的钱物说啥也是有去无回。
　　 挤上车后，定额一百来人的车厢里，挤着几百人，大家都是前胸贴后背。还没过花都，我因几天排队买票，困乏之极，在座位上昏昏沉沉睡死过去。座位下、过道里、茶桌前，甚至靠背上都挤着乘客，连站起来都困难。醒来后，对面的乘客指了指我的大腿根部，低头一看，裤子已被刀片割开一条缝，里面的内裤也没幸免。贼手就是妙手，紧要处的皮肤完好无损。两个裤袋的底也被划破，几个零钱不见了。但身份证和车票被对面的乘客收起来着。所幸不多的十几张百元票子因藏在皮带里没被发现，皮带是双层的，里面隔空，有一条长拉链。还好，它们还跟我的体温同在我身上。只是不敢站起，也不敢走动，更不敢到厕所里拿出一张来买吃买喝，因为厕所里也挤着人，方便时都看着你。连到车厢锅炉前接点开水都不敢，过道里或坐或站满是乘客，走过去免不了抬腿跨步，我怕敞开的裤裆走了光。一路上忍饥挨饿，苦不堪言。
　　 一路向西，不断有小偷上车下车，还有挨个搜身抢的，像拉网捕鱼一样，一个都不放过，稍有不从便动手就打。轮到我，赶紧让强盗们看我被划破的裤裆裤袋，再看我面黄无色，满嘴唇一层干皮的狼狈样子，在我的身上也搜不出什么，便对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动手，搜出学生证，还有四十元钱，其中一个劫匪说学生就算了，那学生竟侥幸躲过。
　　 过了湖南湖北，进入河南信阳，车厢里越挤了。除了上来下去的偷抢车匪，有人竟打起了座位的主意。先是女的，倚靠在靠边的座位旁，作可怜状。那座位上坐的不是学生，就是没伴的单客，拿捏得很准。若打个开水，上个厕所，回到座位前那女的已坐在那，催她起来，央求说再坐一会，不好意思硬催。心想就让她坐坐也无妨，反正自己也一路坐的难受。过几站后，座位已被那女人的同伙卖给别人了，二十、三十都行，车厢里有的就是无座乘客。拿着在始发站买的车票论理争吵，却争不过耍横蛮不讲理的。车厢里没人给你帮腔，也无人给你证明那座位就是你的，可给那抢你座位的女人帮腔的却有许多，从相同的口音明知他们是一伙的，却无可奈何。列车是国家的，座位是你花钱买的，从有座的优越感中一下子跌落到无座的挫败中，起因竟是那心中的一丝善念。有心去找乘警论理，又怕在人挤人的缝隙中挪个来回，行李架上的行包被他们顺走，谁知道他们在哪站下车，最后大多是自认倒霉。
　　 经过两天三夜的饥寒交迫，终于到达兰州。我出站时头晕眼花，摇晃不定，挪着碎步，踉跄到商场，随便要了条裤子，在试衣间从皮带里取出一张百元大钞，把新裤子套在腿上，顿时觉得暖和了，心里也踏实了。
　　 兰州到我的老家，还有三百多公里，改乘长途班车。一路上还是有小偷上上下下，也有翻扑克牌骗人的团伙。
　　 那时，我因生意上的事经常外出，常遇到车匪路霸。问过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基本上有过这种遭遇。但凡外出的，不管上学的、打工的、经商的、搞运输的，都是提心吊胆，苦不堪言。
　　 尤其跑运输做生意的，由于那时交通落后，很多公路不仅弯多坡大，而且路面狭窄，坑洼不平。在一些弯急坡长或是坑洼地段，车速很慢，有人会很轻易地爬上车，不管拉的什么，先往下扔些再说。若停车论理，车里就一两个人，经不住他们人多势众，弄不好还得挨打。更有甚者，在一些偏僻之地，用石头木杆私设路障，逼停车辆，好点的留下买路钱，遇到恶人会公然抢劫，或是讹诈。公路上如此，铁路货运也不太平，沿线的游击队常半夜三更活跃于停靠在车站边缘轨道上的货车上，疯狂盗窃国家各种物资。
　　 这种现象在那时很严重，国家曾多次严厉打击整治，但似乎收效甚微。
　　 后来，不知不觉间，这种现象却基本消失了，但绝不是在国家的严厉打击整治下消失的。用我们老百姓的理解，应该是国家的经济发展了，全国逐渐建立了高速公路网，车辆都上了高速，无人敢到高速公路上扒车或拦车抢劫。铁路时速提高了，管理也跟上了，停的站也少了，车匪小偷自然不敢在列车上为匪作歹。或者，是人们的思想意识和自身素质也提高了。另外，通讯技术的高速发展，手机人人都有，报案方便，警察出警迅速，还有无处不在的监控天眼，这些都是有意无意地消灭车匪路霸的原因。总之，没有了适合车匪路霸生存的土壤，这种犯罪职业销声匿迹也是自然之中的事。
　　 说到通讯技术，现在确实发展得很快，普及得全面，对车匪路霸的消失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也带来了一个空前的负面现象，即电信网络诈骗。
　　 那时的车匪路霸是当着你的面偷窃抢劫，损失的是你随身携带的财物和随车运输的货物，不至于让你倾家荡产。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也算是苦力活。就连骗子也得到你家里或单位来骗，但也让人深恶痛绝。现在的电信网络诈骗却是高技术的手段，让你足不出户，坐在家里，稍不留心，防不胜防，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各种媒体上不断报道的事件剌痛着人们的眼球，甚至有被骗死的。以至于为了教人们防范电信诈骗，一些媒体总结出了类似于“六个一律”这样的口号，其中就有一条是“接到电话，只要一说到是公检法税务机关或领导干部的，一律挂掉”。虽然简单明了，也能深入人心，可是也连累得相关机构躺着中枪，影响到正常工作。越来越猖獗的电信诈骗导致人人自危，甚至有的人家破人亡，而且还蔓延成国际化的问题。由于被骗数额往往很大，比起过去出门在外遇到的车匪路霸所造成的危害不知要大多少倍。
　　 以交通和通讯技术的高速发展带来的巨变，不仅消灭了车匪路霸，也重建了人们的生产和生活世界，改变了所有人的观念和经济生活，甚至重塑了人际关系、民风民俗等等，在方方面面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但其带来的副作用也给人们的社会生活乃至整个社会造成了极大的危害。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征，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社会毒瘤。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车匪路霸，被越来越发达的高新技术变革所淘汰和消灭，可高新技术变革又带来利用高新技术进行诈骗犯罪的社会毒瘤，不知这种现象若干年后又将被什么变革来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