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线的风筝(小说)
作者: 美丽愿望树
时间: 2015-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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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根据真人真事创作的小说,我曾见过小说的两位主人公,文中的人物均为化名。) 一 夏天清晨四五点,太阳宛如一位少女在一层蝉翼般的晨雾后面步态
(这是根据真人真事创作的小说,我曾见过小说的两位主人公,文中的人物均为化名。)
一
夏天清晨四五点,太阳宛如一位少女在一层蝉翼般的晨雾后面步态轻盈地走出来。等到六点,她完全摆脱了晨雾的遮拦,把全貌都赤裸裸地展现了出来。屋里虽然拉着窗帘,但仍然非常亮堂,每个角落都被朝霞涂满了淡淡的玫瑰色。强烈的阳光如锋利的小刀把沈波紧闭的睡眼切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沈波虽然睁开了双眼,但思维仍停留在梦里。他仿佛闻到了浓浓的饭香味,隐约地看到长发披肩、身穿淡紫色连衣裙、腰间系着白色围裙的小畅款步走向窗前,拉开窗帘后,再向沈波的床前走去,扶他坐起,帮他穿衣。“哇,小畅真好,每天早上都是做好饭后,再叫我起床,帮我穿衣服,今生若能与她长厢厮守,我别无他求。”片刻后,他又想:“小畅真的回来了吗?哪天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沈波用攥着拳头的双手吃力地揉着惺忪的睡眼,睁眼一看,就连小畅的影子都没有,刚才那一切只不过是梦境罢了。“小畅大概不会回来了吧。”此时,强烈的尿意充盈了他的膀胱,他喊到:“爸,我有尿。”
在厨房里忙着煎蛋的沈父走了进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将躺在床上的沈波抱起,走向洗手间。
方便完后,沈父把沈波抱到饭桌前的轮椅上,给他穿上罩衣,把煎蛋放在他面前的碗里,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把一根吸管插进牛奶里,再把勺子放在他右手里。然后才用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煎蛋送进嘴里。“刚才听到你叫小畅,你们通话了吗?”
沈波用右手胡乱地拿勺,勺心在他手里向外偏,每盛一勺饭,不管盛多少,都会掉出一部分。他的嘴一直紧靠在碗沿上,不敢离开半寸。此时,他刚吃进一口鸡蛋,正在咀嚼,没等咽下,就抬起头来,急着回答:“哦,没有。她走后一直没来消息。刚才我做梦了。”本来沈波就口齿不清?,嘴里含着鸡蛋,说话就更呜呜地让外人听不清了。同时,他嘴里的鸡蛋也掉了出来。虽然母亲生前一再对他说:“你嚼饭菜时别话说,等咽下后再说。”小畅也多次地嘱咐过他?,但吃饭时一听到父亲问话,他还是会不管不顾、急不可耐地回答。
“小畅走了有三个多月了吧。”
“走了有九十六天。我想她大概不会回来了。”
“小波,不要恨她,咱家并不富裕,你的残疾又那么重,她不会甘心跟你过一辈子的。”
“爸,我并不恨她,我反而要感谢她这四年来对我的照顾。我只憎恨自己的无能,不能像其他男人那样呵护她,保护她。我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好男人,永远对她好。”沈波低下头,衔着吸管,去吸牛奶。
“小畅这么善良一定会找到一个好婆家的,只是咱们没福分让她做我们沈家的儿媳。”沈父望向窗外那轮鲜红的朝阳,眼里充满了深深的祝福,仿佛一位慈父望着即将出嫁的女儿。
沈父收拾完桌子?,把沈波推到电脑前,给他倒了一杯水,再把吸管插进杯里。然后,他掏出根烟,叼在嘴上,又拿出打火机,打着火,燃着香烟,吸了一口,从鼻子和嘴里吐出的烟圈就像小孩吹出的肥皂泡泡。沈父走向大门,从鞋柜上拿下一双黑皮凉鞋穿上后,便开门出去了。
沈波坐在轮椅上,低下头,用颤抖的右手中指艰难地按下电脑机箱上的开关,再摇晃着抬起头,右手去摸鼠标。
是的,小畅走后,沈波还像她在时那样上网,看新闻、炒股、聊天,只是不再有小畅的细心照顾。口渴了,他要自己拿起吸管喝水;想要方便,得等父亲空闲时开车回来。就像四年前,小畅没有出现的时候。这一切都和四年前相比毫无改变。然而,四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
二
时间回到四年前。
七月下旬,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虽然刚过上午九点,电风扇又正对沈波吹着,风力又开在了中间档上,但是沈波仍然感觉不太凉爽。坐在电脑前的他双眼盯着屏幕,右手摸着鼠标,左手攥成拳头无力地下垂着,他灰色短袖衬衫的下摆被电风扇制出的风吹得旗帜般飘扬。他正在看财经新闻。别看沈波患有重度脑瘫,却是一个操盘高手?,有着多年的股龄,凭着高抛低吸,他不仅能在牛市中狠捞一笔,就是在一片茂密森林般的熊市中,他也能赚到钱。
按照惯例,每天沈波看完了财经新闻,在开盘之前,他都要进新浪网一个叫做“谈股论经”的聊天室,和股民们切磋炒股经验。就是开盘后,他也会炒股聊天两不误地忙活着。可是,那天,他由于精神过于紧张,右手痉挛地动了动,致使他手里的鼠标擅自主张地点击进入了一个名为“名落孙山”的聊天室。顾名思义,这是一个专为高考落榜生开设的聊天室。面对着聊天室的背景不再是熟悉的鲜红色,而是完全陌生的深蓝色,他突然松开了鼠标,表情也变得极其怪异:他大张着嘴,嘴几乎要裂到两边的耳朵上了,嘴里上下两排牙也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还有一串透明的口水不断地流出——这是他一惯的表情,每当他高兴或兴奋时,每当他生气或难过时,还有每当他由于动作痉挛出现错误时,脸上都会不受控制地出现这种比较狰狞的表情。不了解他的人一定会被他吓着的。记得母亲生前有一次,他被母亲讲的笑话逗得大笑时,也出现了这种表情。母亲拿来镜子,让他看看此时自己的样子。他却猛然被镜里的自己吓了一跳。那时,他还是初次见到自己如此的表情,他发现那张脸非常可怕,就像野兽在发怒时的表情。他想平静下来,让这种恐怖的表情消失,可是任他怎样努力,镜子里那怪异的表情仍然僵持着,不肯消失,就像一幅凝固的画。
沈波下意识地从桌上拿起与他形影不离的纸巾擦了擦嘴角边的口水,又去摸鼠标,正在他要点击聊天室右上角那个叉时,突然发现在公屏上,一个名叫“无奈的绝望”的网友发出的“这个世界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了。朋友们,你们要好好活着,今年落榜了,明年可以重新高考。而我要到天堂去找最疼爱我的奶奶了。朋友们,别忘了明年的今日给我烧纸啊。”此消息就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沈波,使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擅抖了一下,右手也松开了鼠标,无意识地落在了大腿上。她(从其粉色的网名上,他猜测她是位女性)为什么会如此绝望,要寻短见呢?必须要阻止她,让她好好地生活下去。此想法一萌发,他就无比钦佩自己的决定,若能救她一命,使她打消了此念,自己做的事有多么伟大啊!那样就更不会有人说他是傻子是废物了,人们一定会用崇拜英雄的目光望着他。一念及此,他的嘴又以最大限度裂开了,又流下了一串口水。
他顾不得去擦口水,就点击“无奈的绝望”:妹妹,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前途无限美好,为什么你会如此绝望?
“我高考没考好,无脸见人了,只能寻死。”
“高考只是一次普通的考试,不要看得太重了。今年没考上,明年可以重考嘛。”沈波右手其他四个手指都握在一起,只伸出一根灵活的中指在键盘上敲击,犹如金鸡独立。因此,他打字很慢。
“够了,只有一次就够了。再考也这样。整个高中我都没学进去。我不想再过一次那炼狱般的高三了。”
“不想重考,上个普通大专,学点技术也很好嘛。”
“县卫生厅副主任的女儿上技校?这不让人笑话吗?我丢不起我爸妈的脸啊。”
“那你就不怕你爸妈伤心吗?”
“我死了更好,我活着只能为他们丢脸。他们眼里只有那个宝贝儿子,从未再乎过我,”
“不可能吧,都21世纪了,男女早就平等了,怎么还有人重男轻女?”此话发出很久,也没见她回话。沈波看见时间已过了9:30,股市早已开盘,他打开“同花顺”软件。现在大盘正在上涨,他买的那几只股票全线飘红。沈波顾不上交易,就把聊天室的页面最大化了。现在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个名叫“名落孙山”的聊天室,这里有一个绝望的女子正在等待他的劝导和解救?。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显示屏上,光束里,尘埃如蝶,回旋飞舞。正是这道光束,反射在屏幕上,使他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沈波转动轮椅,向窗边走去,右手吃力地拉上窗帘。然后,回到了电脑旁。
五分钟过去了,依然未见她回话。沈波甚至猜想那个女孩是否已离开聊天室,去做傻事了。想到这,他的心掠过一丝莫名的绞痛,好像她对他非常重要,沈波也不知缘何如此。他点击共公聊天那部分的滚动条,没有看见有关无奈的绝望离开的提示。
很久,沈波才收到那边的消息。这次,在其网名后显示出了“私聊”二字:“不怕你见笑,和你说说我的故事吧。我家原本住在农村,我爸是从乡下基层村主任一步步干上去,才走到县里去的。我爸妈一直想要个儿子,我三岁时,我妈又怀孕了。那时我爸作为乡里的一名小干部已被提拔到县城工作了。为了遮人耳目,爸妈把我交给了乡下的奶奶抚养。自从爸妈进城后,他们从没接我进过县城,只在逢年过节才回到乡下。可是他们只陪弟弟玩,却从不对我虚寒问暖没在意过我的感受。只有奶奶最疼爱我。就这样,我与奶奶相依为命地生活了十多年。我十五岁时,奶奶因病去世,村里再没我的亲人。不得已,爸妈才把我接回身边。可是,弟弟根本容不下我。他说我是乡下野丫头,进城是和他争夺财产来了。他稍一不顺心,就对我拳打脚踢。爸妈只会偏袒他,责怪我。初中毕业后,我的中考成绩根本不能上重点高中,爸妈为了面子,花钱让我进入了重点高中。可是我完全融不进去那个环境,同学们嫌我穿戴土,嫌我说话土,就连我的一举手一投足,他们都会大笑个半天。于是,我开始了逃学,和一帮小混混混在一起,还怀上了孕。父母知道后,骂我是不要脸的婊子,为他们丢尽了脸面。他们带我去堕胎,并让我继续上学,否则就打断我的腿。高考过后,我?没考上他们理想中的大学,他们更是讽刺我挖苦我,说白白生了我,并用皮鞭抽我。现在我无家可归了,世上已无值得我留恋的了,我只能去死。“
“你爸妈可以花钱让你进入重点高中,也一定会花钱让你上大学的。”
“是的,就是为了面子,他们也会让我上名牌大学。可是,我并不想上大学呀。我高中基础都没学好,又怎么能学大学的课程呢?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些在城里长大的孩子对我的歧视。”
“不想继续求学,你也可以打工啊,干吗非得寻死呢?”
“奶奶一走,我就活得没意思了。我都这么绝望了,我打工挣钱又是为何呢?”
“你想过你死去的奶奶吗?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而你尚处在花季就要离开人世,你对得起她吗?”
“奶奶?”对方这次只发出两个字,然后就是一片沉默。
沈波长出一口气,他那根紧绷的弦就像射出箭的弓,可以暂时松懈下来了。他知道他的问题已触到对方最柔软的地方了,使她陷入了深思。
风扇吹起的风吹得窗帘抖动个不停,发出嘶嘶啦啦的声音,犹如一支和谐的乐曲。这时,沈波有些口渴,他的嘴向显示屏前的水杯奔去,吃力地衔起吸管,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水。然后,他拿起纸巾,胡乱地擦嘴。他右手放在键盘上准备应答对方。
“是的,奶奶很疼爱我。她在生前说完让我幸福地生活下去后,就闭眼走了……”接着,便是一个痛哭的表情。
“是啊,你应该好好地生活下去,为了你的奶奶,也为了你自己。不瞒你说,虽然你我素昧平生,但是听说你年纪轻轻就要做傻事,我这个陌生人心里都不好过,更别说你的亲友了。”
”什么?我说你怎么会好心帮我?原来你也想占我便宜揩我的油。我算看透了,这个社会没有一个好人。我算是失望到底了。“
看到已有回头之意的网友如今又突然奔向悬崖边,沈波不禁回头翻看自己哪句话说错引起她的情绪波动。哦,原来是上一句话说错了。他怪自己,既然知道这个多次受到伤害的女孩原本就有很大的戒备之心,为什么还这么说让她误解呢?他右手握紧拳头使劲地敲打着头,他恨自己不会说话。若她做出了傻事,他会永远自责的。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奔向悬崖边的她拉回来。他把右手中指放在键盘上,竭尽全力去救这个女孩。谁知,他的老毛病犯了,精神越是紧张,手就越是痉挛,出的错也就越多。他感觉他的手此时变成了叛徒,不再听从他的思维指挥,使他连续出错。他本想打“妹子,你误会了,多数人的人心都是向善的。每个人都有同情心,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挽救一个因一时想不开而绝望的人,就像一个过路者,碰到有人问路,他一定会告诉他的。”却打成了“梅西,那唔好老”,他发现打错了,想按退格键删除,不想却按到了回车键,发了出去。他想说“对不起,打错了”却又连续打错。他无法让紧张的情绪平静下来,他只好先输入在word文档里,再复制粘贴过来。
“若你还不相信我,请加我qq,我们视频,看到我的样子你就会相信我并无恶意。”
不一会儿,qq消息提示有人加他,他点开一看,正是“无奈的绝望”。沈波一通过好友验证,她就发来视频的请求。沈波点击接受,视频聊天开始了。他并没看到对方的庐山真面,而是一团漆黑。可见,对方还是有很大的戒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