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和才

不知道是出于羡慕赞叹，还是出于讥讽嫉妒，世人把“多情”两个字赠给了才子，于是就有了“才子多情”的说法。细细想来，这四个字里隐含着“人因为有才，所以就会多情”的观点。虽然没有认真探求过“有才”和“多情”之间的必然联系，但大量的关于才子的传说和传记似乎给该论断提供了强有力的佐证，于是我便认为这是无需证明的公理了。可是后来却发现更多非才子也相当多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终于确信“多情”不是才子们的专利，更不是“有才”的结果。尽管推翻了才子多情的论断，但凭着直觉，我还是认为“才子”和“多情”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直到某天我把许多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往事放到一起分析一番后，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年少时，我的父母认为女孩应该高傲冷漠、不苟言笑、拒人千里之外方显得高贵。他们的教育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如父母所愿，我远离了悲喜，收敛了笑容欢乐，修炼出他们赞许的“高贵”。“高贵”的我就这样把自己年少青春时代变成了荒芜月球，反射着冷凛的寒光。
　　 婚后，阿甘问我，听说你小时候文字不错，怎么除了给孩子记录成长日记外，就从来不见你写点什么呢？我说没有可写的东西，你让我怎么写？总不能学别人胡拼乱凑，制造那些空洞无物，貌似精美的文字垃圾吧！为什么别人能下笔千言洋洋洒洒，而自己却只能写出个人简历？我想不明白。
　　 多年后，从事文字创作的朋友感叹：搞创作的人，是不能没有情感的。我暗里撇嘴：这是给自己的多情找借口呢！后来阿朱认真思索这句话，居然悟出了其中的深意，同时也明白了我只能写出个人简历的根本原因：不是自己的笔荒芜，感是有的，但精神找不到触点。缺乏情的触动，无法从脑海里提取出来。笑是脸上花、情是心底花、爱是人生花，这最美的三朵感性之花正冰封着，即使身处春意萌动的季节，我又如何能种出“纸上花”？
　　 情感为才子们提供了可以表达的内容。同样的人物，都是寻常脸庞，都是寻常颜色，都是寻常身材，只因为注入不同的情感，才有深谷和高山的区别，才有玫瑰和狗尾草的区别，才有珍珠和鱼眼睛的区别。爱着的人看山绝色，看花倾城。恨着的人会认为穷山恶水、刁民难缠。无论爱恨，都会在人的心中掀起波澜。情是浮在表面的喜怒哀乐，是类似于“风花雪月”之类轻飘飘的东西，风一吹也就没了。这一时情绪算不得情感。大量的情投入，让人把更多的精力投放到自己关注的事情上，感受内心爱恨悲喜的跌宕起伏，感是沉在心底的必须要是被时光沉淀下来的那些有分量的东西，它们经思想的锤炼，可以经久不衰历久弥新。
　　 情感是人精神创作的沃土。倘若人们利用各种媒介物把内心的情感表达出来，就是音乐、美术、文学等。任何优秀的作品里都会流淌着作者的情感。与其说作品描写的是作者自己感知的对象，还不如说他们描述的都是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情怀，自己的思想。
　　 一直认为鲁迅的文字有强烈的攻击性，显得尖锐而冷酷。但却从没有人说过鲁迅的文字无情，只不过他文字不是那种缠绵温柔的情，而是一种愤懑悲怆之情。后来了解了他的生平，隐约探究到了根源：他的内心有太多的无法化解愤懑压抑，他一直在隐忍克制。这样的隐忍克制，必须要发泄需要表达需要释放，而他除了文字能给他一个出口外，别无出口。拥有这样文字的人内心必然是极其痛苦的。大多数人在痛苦中麻木了，而他却在痛苦中深刻了。这需要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啊！一般的人能有这般钢铁般的意志让自己在煎熬中保持自己独立自由的精神？
　　 理性成果也是以感性之花为基础的。强烈的情感体验促使人深入的思考，形成简洁隽永的理性成果。情感丰富的人，只要他愿意积极思考，他的思想就会越深沉，就会有更多的观点需要表述。翻开人类历史上的那些科技著作、法理著作、经济学著作、心理学著作，虽然在很多人看来枯燥无味，常常需要强迫自己耐着性子才能看下去，但其中蕴含的人类理性思维成果却格外丰富。
　　 前段时间看了一个网络多产作家，“下蛋”的速度快的惊人，一天数篇长散文，让我惊叹不已。于是我忍不住拜读，拜读之后我不由哑然失笑，这哪里算得上文章，不过是唠叨而已。而是了生活里唠叨只能表达一时的情绪，假如一定要我一天写几篇，最多只能算作“唠叨”，“唠叨”容易，我身为女人也极其擅长，可以连续不断地唠叨上一天，也不会词穷。假如把那些唠叨都记录下来，不就好几篇了吗？趣味自然也是有的，不过很难挖到深度罢了。
　　 情感缺失甚至枯竭的人，很难被身边的人和事触动心灵激发内心的悲喜爱恨。假如人没有情感，在他们眼中天下的街巷都大差不离，世间的人都大致雷同，处处风景都寻常平淡。自然不会注意，更不会眷恋着流连忘返。这样的人即使有着惊人的天赋，也只能让天赋在沉睡中死去。千年前那个写出《别赋》和《恨赋》的江郎才尽了。盛传是因为他那只由神仙赠与的生花妙笔又被神仙收回了，所以他再也无法写出锦绣文章。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神仙？定是那江才子后来情感枯涸了。才华横溢的江郎既没有情怀可以表达，也没有理性观点可以表述，他生花妙笔自然就会搁生锈了。江郎那样有着惊世才华的才子尚且因为情感枯竭而搁笔，何况寻常的情感羸弱的我。因此只能写出个人简历，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强烈的情感能促进人积极表达自己内心世界，宣泄内心情感。人情感需要表达，情感越强烈，表达出来的欲望就越难以抑制；假如强烈的情感受到压抑，人就要想方设法宣泄出来，否则人可能会被给憋坏。比如说,留守儿童会用刚学会的汉字在墙壁上写下：爸爸妈妈，我想你们！幼儿看见妈妈下班了，就会立刻扑过去，让妈妈抱。你唾骂房叔表叔，你写檄文声讨哪个恶少……最典型的就是爱情，只要你心中有恋慕的人，你就想通过各种方式来向他（她）传情达意。大街小巷的搜寻他（她）的行踪时堪比最嗅觉灵敏的猎狗；围追堵截的勇气堪比地痞无赖；一千次的在纸上写下他（她）的名字；一万次的在纸上勾勒他（她）的倩影；不顾面子深更半夜声嘶力竭的吆喝情歌，不辞劳苦夜以继日绞尽脑汁的拼凑情诗……这些都是恋爱中的人常见的表达方式。
　　 表达方式雷同，表达的效果却有天壤之别，这取决于人的创造力强弱，也就是才气的多寡。创造力弱，才气不足的人表达效果能让人啼笑皆非，甚至能适得其反。同样的描摹爱人的倩影，毕加索积极主动的创作出《梦》《裸女》等无数惊世佳作；寻常的你我也会积极主动的涂画，只不过常常是把美女画成了女鬼。同是写给爱人的情书，徐志摩写出了《爱眉小记》，寻常的你我也会积极主动的构思并付诸于笔端，只不过常常是把“我爱你”几个字翻来覆去的写上N遍。由此可见，只要心中有强烈的情感不管是不是才子都会积极表达。可以说人类所有创作的作品都是人积极表达情感的硕果，只不过有才的人更擅于表达罢了。情感是引爆人们创作欲的引线，没有它，人也就失去了表达的动力，才子的创作欲望就不可能勃发，即使有冲天的才气也会被他们自己闲置。倘若人人无情，人类的文化的星空必定会暗淡无光。
　　 这个世界有才气的人真的很多:街头巷尾随处能听见普通人说出的至理名言，田间地头常常听见百姓自创的民歌小调，就连厕所的粉墙白壁上常常涂画着让人啼笑皆非忍俊不禁的厕所文化……然而大多数的人的天赋都难以崭露出来，更多的人是昙花一现就泯然众人矣，除了环境的制约外，不能不说和他们自身的情感状态也有关系。
　　 人们说“才情”，把“才”放到“情”之前，这是本末倒置，应该叫“情才”才准确，因为“情”是“才”的起点。人不是因为多才才多情，而是因为多情才更多才。情感缺失就会导致人的创造力减弱，这不利于社会发展。当前的社会现状，反复告诉我们国人情感冷漠，爱在缺位。情感的荒漠，很难长出文化的丛林；文化缺失的民族无法长久的健康发展。纵观那些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民族，你就能明白这绝非危言耸听。如此想来，每个人都应该走万里路，读万卷书、思天下事、感人间情、培养对自己、对他人、乃至对人类的爱，激发自己的创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