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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鬼子”三题

作者: 蝴蝶花魂 时间: 2015-11-26 阅读: 16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二鬼子”,是我们这座小城对混血儿的称呼。东北人叫“二转子”,特指父母中有一方是“洋鬼子”。抗日战争时,别的地方也管跟着日本人干坏事的汉奸、伪军叫“二鬼子”

摘要:当今的中国,大门敞开,无论是“西洋鬼子”还是“东洋鬼子”,满大街都是,国人和他们擦肩而过,头也懒得回一下,见怪不怪。连卖烤地瓜的老太太,中国字不识几个,也会和洋鬼子“好马吃”、“三克油”地讨价还价。但是,上溯五十年,洋鬼子还真不多见,“二鬼子”当然就更稀罕。可我们这座古老的小城,却生活着几个很有名的“二鬼子”,给人印象颇深。 “二鬼子”,是我们这座小城对混血儿的称呼。东北人叫“二转子”,特指父母中有一方是“洋鬼子”。抗日战争时,别的地方也管跟着日本人干坏事的汉奸、伪军叫“二鬼子”。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们这里的人一提“二鬼子”,还是特指混血儿。
   当今的中国,大门敞开,无论是“西洋鬼子”还是“东洋鬼子”,满大街都是,国人和他们擦肩而过,头也懒得回一下,见怪不怪。连卖烤地瓜的老太太,中国字不识几个,也会和洋鬼子“好马吃”、“三克油”地讨价还价。但是,上溯五十年,洋鬼子还真不多见,“二鬼子”当然就更稀罕。可我们这座古老的小城,却生活着几个很有名的“二鬼子”,给人印象颇深。
  
   马大卫
   马大卫,是我父亲的嫡亲师兄,同出山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父亲是山师建国后的第二届本科生,马大卫是第一届。在他们那个年代,历史系还是很令人景仰的专业,可以聆听到许多大师们的亲自授课,如翦伯赞等,令我们这些后生小辈很是羡慕。等我们考入历史系时,这些大师们基本都已驾鹤仙逝许久了。
   马大卫个子很高,是那种不一般地高,少说也有一米八五到一米九,远远走来,在人群中晃晃地像一根打枣杆子。所以是历史系篮球队的高中锋。父亲打前锋,个子虽说比马大卫矮一大截,但动作灵活,两人配合默契。投球准是父亲一辈子的骄傲,当年都七十六周岁的他,站在罚球线那里,照样投十个进十个。和马大卫俩人搭档,是当时历史系的骄傲。马大卫和父亲一样爱好音乐,是学校民乐队的首席乐手,马大卫扬琴,父亲二胡,如伯牙、钟子期一般。有时两人相对而坐,什么也不说,谁也知道谁在想什么。后来,两个人又一起分来这座古城的百年中学,可真算的上是高山流水、知音永恒了。
   小时候,我们两家同住在一个大杂院里。马大卫的儿子叫马纲,和我同岁,斯斯文文的像个女孩子。而我却天生调皮捣蛋,是我们院里的孩子头,除了我姐谁也不怕(因为我姐比我还厉害)。马纲在我的威风下,只有言听计从的份,否则必是哭着回家找他妈去。我说马纲的性格铁定随了马大卫,善良、敏感、文静、柔弱。如果不是马大卫的妻子江姨性格刚强,敢做敢为,他们一家在文革中的命运真得很难说。
   马大卫是个典型的“二鬼子”,鹰钩鼻,白皮肤,眼睛瓦蓝瓦蓝的,像姥姥的房东颜格格养的波斯猫,标准一盎格鲁撒克逊人。都说洋人开朗外向,可马大卫却恰恰相反,他文弱的如旧时的书生,除了在篮球场上,下大雨也没见他快步走过。母亲说,这种性格也许与他独特的身世有关。
   马大卫的母亲马雪莹,是上世纪青岛百乐门舞厅的当红舞女,美艳绝伦,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红透岛城。青岛曾做过德国人的殖民地,洋气得很,满大街常见德式建筑。德国人做事认真,胶济铁路到现在还是山东的运输主干线,老式铁轨、枕木黑黑的,用了一百多年了不见坏,要是小日本修的,恐怕早就不知翻新多少遍了。三十年代中期,青岛港还驻有英国人的兵船。当时有一水兵少尉,发疯般地爱上了马雪莹,天天晚上到百乐门送花。终于有一天,马雪莹被水兵带回了兵船。他们好了大半年,正沉浸在热恋中时,日本人来了,英国兵船匆匆撤离,那个少尉也不得不走了,从此杳无音信。不久,马雪莹发现自己怀孕了,腰身越来越粗,再宽大的裙子也遮掩不住,她只好回到这座小城中的父母家,生下了一个混血儿,这就是马大卫。
   小城民风淳朴,传统而又固执。做舞女当然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何况还回来生一个“二鬼子”。马雪莹难产不敢去医院,就在一声声“大卫!大卫!……”的呼喊声中,产后大出血而死。马大卫的姥姥不知道女儿在想她远去英伦的恋人,还以为女儿在叫自己的孩子,就给这个白皮肤蓝眼睛的外孙起名叫马大卫。
   马大卫生下来就没有母亲,是他姥姥把小米面磨得细细的,做成米粥养大了他。马雪莹留下的首饰细软卖了正好供儿子读书。“二鬼子”个个都很聪明,马大卫也一样,读书不费力,成绩一路领先。可是,他实在是长得和别人太不一样了,从小就被人好奇地围着看。小孩子做游戏不喜欢带他,玩打仗他扮谁也不像。女孩子又不敢亲近他,所以养成了内向、敏感的性格,多少有些孤僻。可小城虽小,却人文繁盛,是见过大世面的,眼皮子没有那么浅。城里有基督教堂、天主教堂各一,清真寺、真教寺各一,各种文化融会贯通。人们见多也就不怪了。马大卫长大以后,考入省城中学,随后进入山师,看他的陌生人自然又添了许多。
   马大卫和父亲是好友,但两个人研究的专题却不同,父亲研究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史,马大卫却是一个宋史和明清史爱好者。很奇怪啊!中国人研究洋史,一个半洋人却喜欢中国的文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马大卫玩的比纯中国人还像中国人。他做老师也是很认真的,课讲得好,桃李满天下。为人正气,学识渊博,还懂经学、考据学,对宋明理学等中国古代思想史也有研究。我大学毕业时的论文,就是于关于明清史的,写了一篇《清代浙东史家的治学风范》,马大卫读后,大大表扬我一番,令我好长时间得意无比,要知道,能得到严谨的马老师的表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文革时期,马大卫自然会受冲击,红卫兵小将大多是他的学生,说要把“帝修反”都揪出来,将革命进行到底。马大卫被逼交待生父的情况。可怜他连母亲的样子都没有见过,哪里知道父亲是什么样!在暴风骤雨般的批斗中,马大卫脆弱而又敏感的神经受不了了,几次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关键时候,还是江姨勇敢,他像江姐一样冲上前去,把瘦高的马大卫护在身后,挥舞着手中的一根拖把杆儿,说谁要是敢上来动马大卫一根毫毛,她就把谁的头打出“豆腐脑儿”来,几个半大毛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灰溜溜地走了。所以不管外面怎样闹的天翻地覆,马大卫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挺过来了。
   江姨也是父亲和马大卫大学的同学,是标准的“城市贫民”出身,工人阶级家庭,苦大仇深,性格刚强。马大卫和父亲去给她们俄语系女篮做副教练,才认识了她。江姨一直像母亲和姐姐一样护着马大卫,有了妻子,马大卫才有了家的安全感,对她很是依恋。他们的女儿马纶和我姐是同学,后来读外语专业,毕业后去了欧洲,不知有没有想过去英国寻找祖父的踪迹?这种事,马大卫是从来没有动过任何念头的。他生在中国长在中国,说中国话吃中国饭,读中国书研究中国历史,除了模样,身上哪有半分洋味。改革开放后,任别人怎么劝他去英国寻亲访祖,马大卫也不理会。马纲后来也做了教师,性格依然像父亲马大卫,文静,对学生有耐心,脾气极好。姐弟俩的模样基本上看不出马大卫的血统来,只是马纶的头发有些淡,马纲的眼睛泛点灰色罢了。看来江姨在各方面实在是太强了,无产阶级到底还是战胜了资产阶级。
   晚年的马大卫已经不再像当年的篮球中锋了,他的身体不如父亲好,瘦弱多病。时常见他在江姨的搀扶下,沿着古街的青石板路散步,手中的竹杖点在地上,清脆地一路响过去,就像伯牙手中的《流水》,在古老的琴弦上划过,回响在钟子期的微笑里。
   人的审美有四个基本层次:第一层是艳俗,如农村的大花被单、红袄绿裤;第二层是典雅,小桥流水,玉笛横吹;第三层是矫情,像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懂;最高层次是病态,好好的黄花梨条案不喜欢平整光滑的,却爱那种满是树瘤子的,称为“满架葡萄”。琴是乐器中的上品,一般用桐木做成,绝佳的材质是雷击木,做成琴后保留雷火烧糊的一段,名叫“焦尾”。
   马大卫就是一人中“焦尾”,月白清风时弹来,余音绕梁,终生不绝。
  
   王美丽
   王美丽是烟厂的一名女工,是这座小城出名的大美人。
   王美丽的外祖父王天顺,从小就父母双亡,在村子里吃百家饭,后来天灾人祸,连百家饭也吃不上了,就跟着同村人闯关东,当时只有十六岁。九死一生到了东北,还没有铺展开怎么生活,就遇到了胡子,慌乱中和村里人走散了。他在风雪里连滚带爬地乱逃一气,撞进了一个达斡尔人的部落,被一位好心的老人救下。王天顺虽然瘦弱,却生得眉清目秀,从小看别人眼色过日子,所以手眼勤快,很会来事,颇得老人欢喜,留下来几年后,便做了老人的女婿。北地女人像男人一样强壮能干,地里坑上都一样。王天顺的老婆在劳动之余,一口气给他生了九个姑娘,虽说没有儿子是老俩的遗憾,但九个女儿乖巧听话,不比儿子差。特别是小女儿九凤,就是王美丽的母亲,最为出色,不光人长得漂亮,还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地贩卖山货,小小年纪见多识广。日本人来了以后,地处偏僻的王天顺受到最大的影响,就是九凤有一天忽然不见了,有人告诉王天顺,九凤在镇上卖山货,跟上一支抗联队伍走了,从此再没消息。
   日本人在东北一待就是十几年,抗联的消息断断续续,让王天顺很为女儿担心,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天寒地冻,战火纷飞,怎么活啊!雅尔塔会议后,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日本关东军土崩瓦解。九凤在这十年中,早已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女军人。她按上级指示,带领一支妇女小分队,前去帮助苏联红军开展工作,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成了她人生的转折点。
   新中国成立后,由于各种政治原因,我们过分美化了苏联红军。其实东北人最恨老毛子,说他们有时比日本人还坏。想想江东六十四屯,想想日俄战争,什么坏事他们也干。苏联出兵中国东北,一边打日本人,一边也在当地干了很多坏事。九凤带人来到这支苏联红军的驻地,女翻译是从长春来的大学生,还没等她把事情说清楚,这群黄头发的男人就一涌而上,缴了女战士们的枪,吱哇乱叫地把她们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帐篷里。几天之内,她们多次被轮奸,好几个姑娘不堪侮辱,含冤自杀。九凤毕竟在战火中跌打了十年,终于找到机会带着几个人逃了出来。可回到部队后,上级领导不问原由,却对她们严加审查,说她们败坏了苏联红军的名誉,最后竟把她们解职遣散。
   九凤知道自己怀孕后,并没有选择自杀,可能她身上流着游牧民族的血液,不像汉族人那样把贞操看得比天大,祖先豁达开阔、不畏艰难的精神挽救了她。她回到父亲的老家山东,生下了王美丽,一个人艰难地抚养着女儿。
   五十年代,王美丽和其他孩子一样,读书上学,快乐生活。只是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和别的女孩子长得不一样,而且人家都有爸爸,可是她没有。九凤只是在别人疑问的目光中,说自己在哈尔滨嫁了个苏联人,后来男人在战争中死了,别的什么也不说。那个年代,死人是常有的事,又是和苏联关系最好的时候,同是社会主义阵营联盟,苏联女人嫁中国人也有很多,所以别人也不再过问。就是对王美丽这个卷卷头发的洋娃娃特别喜爱,她生得实在是太漂亮了,蓝眼、金发,白晰的皮肤,加上能歌善舞,很快在小城闻名远扬。不到二十岁,烟厂成立文艺演出队,就把这个小洋人招去了。
   王美丽来到演出队,很快就融入到热火朝天的集体生活中。青年人容易相处,在一起彼此影响。玩艺术的又多浪漫,看问题和一般人不一样。演员更是如此,他们在剧情中演绎别人的生活,有时会和现实中的自己搞混了。烟厂是小城最大的国营单位,演出队的规模很是可观,常常可以排演整台歌剧。现在那些老阿姨们凑在一起,还能大段大段地唱《江姐》,当年的辉煌可见一斑。王美丽特殊的容貌条件,使她常在台上演卓娅等女主角,和她演对手戏的男演员,没有一个人不为她倾倒,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争着献殷勤,一时间把她惯坏了。本来是追求纯洁爱情的青春年华,她却一下子越了过去了,直接把感情看作了游戏,闹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什么是最珍贵的。王美丽参加工作早,书读得又不多。九凤经济窘迫,只能带女儿生活在大杂院中,街头巷尾,多是贩夫走卒,劳动人民吃饱喝足,没有什么国家大事可以讨论,也没有阳春白雪的爱好,被窝里的事是他们娱乐生活的主要内容,且多毫不避讳。大杂院房矮墙薄,夏天开着门窗,什么也听得见,小孩子在各家跑来跑去,很小就会听墙角,王美丽也不例外。二十岁刚出头,肚子就大过好几次,自己一点也不觉得难堪。十指涂了红红的寇丹,尖尖地夹着瓜子往嘴里送,一边倚着门框吐瓜子皮,一边笑话谁家的老婆拴不住自己的男人。风尘气十足,身上没有半分姑娘的样子。九凤气得把她吊起来打,可打完就跑没影了,好几天不回来,实在拿她没办法。
   九凤死于六十年代后期,这个当年立马扬刀的女抗联战士,死的时候非常凄凉,身边没有一个人。王美丽正在外地演出,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也许和那些牺牲在林海雪原的战友相比,如赵一曼、冷云等,九凤还是幸运的,她毕竟活到了新社会。想想西路军的那些女战士吧,很多人还不如她,什么时代也有冤鬼啊!
   没有了母亲的管束,王美丽越加放肆,大白天就领着陌生男人在屋里大呼小叫。这些男人们明知道自己最多是王美丽手中的一张牌,怎么洗也不洗不到她兜里去,可就是忍不住往她手里钻。纷纷以和她有染而自豪。有人甚至私下里放出话来,说王美丽天生尤物,身上有妖气,男人一旦沾上就离不开,死在她身上都愿意。女人们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只有不分黑白地看好自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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