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曾经远去的光阴
作者: 夫酣微醉
时间: 2015-11-26
阅读: 17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自从出了那场事故,我才知道我被人愚弄了十几年。从此我对生活只有一个结论:愁,不懂人情世故;恨,少读孔孟文章;悲,骨肉分离凄苦;哀,鬓发雪染似霜。
一
自从出了那场事故,我才知道我被人愚弄了十几年。从此我对生活只有一个结论:愁,不懂人情世故;恨,少读孔孟文章;悲,骨肉分离凄苦;哀,鬓发雪染似霜。
如果是这样,或者我还可以活得潇洒点。问题是我在进看守所那天进行了一次体检,医生的珍断让看守所直接将我拒之门外:肥厚性心脏病,二期高血压。
单这诊断并不成为看守所不收我的原因。只是在临离开诊室时医生叮嘱我的一句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你可千万小心,你的这种情况随时都有可能因心脏骤停而引起猝死。”
你或许认为看守所是讲法律的地方。然而我的遭遇使我体会到懂法的人一但违起法来更让人可怕。我只能这么说。再具体一点,就会暴露执法部门的黑暗。当然就这样并不会成为他们拒收我的理由。心脏猝死才使他们叫西洞庭公安分局的人将我直接带回家。这只能说明他们怕担责任。
我若果从此活在恐惧中,恐怕你们不会知道我太多的故事。不管别人遇到这种情况心情会怎么样,也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我是自体检一出来,心情竟出奇的平静。我总想我是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人。我一天不死,说明是老天让我多活一天。既然活着就得说话。我就想将我的故事在我能说的时候说出来,证明我对生活的结论不是虚妄之言。
闲话这么多,我的意思无非是告诉你们,我现在在休病中,我有时间说我的一些陈年旧事。
我先说明一点,我这个人有点迷信,相信因果报应。因而抿心自问这一生除了在女人身上犯点儿糊涂。其他方面还算对得起良心。有一点我郑重声明,自结婚后,我好像连这小小的糊涂都不曾再犯。有人问我何以不糊涂了?我的回答是我结婚了于是就不糊涂了。其实我的内心是得意于我有一位贤惠的妻子。妻子就是我现在活着的理由。当然,如果不出事故,我有很多理由活着。
事故来得太突然。至于什么事故,想必是大家最想知道的了。我在这里也不卖关子,直接告诉你们:一个女人死在我的诊所里。
其实事故前早已有预兆,只是我当时迷迷糊糊,因此没能让我躲过那一场灾难。
“我晓得会出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瞿宏槐对妻子说。那时我已被刑事拘留。
记得半夜我被尿涨醒。人迷迷糊糊起床,摸着黑去屋外撒一泡尿,然后又迷迷糊糊重新回到床上躺下。接着就作了一个怪梦。我平时很少作梦。即便偶尔梦一两次也是畅游美丽的山川河流。而这次我梦到的是身边躺着一个人。这人分不清是男是女。看头上精光清亮,以为男人。摸身上,却峰回路转,分明是女人。后来我就顺手往下摸,竟摸到一个让我激动不已的东西。我猴急骑上去,立泄了舒畅。裤裆里男人的精髓让我极不舒服醒来。我突然明白我梦到了与尼姑性交。按周公解梦吉凶里记载梦与尼姑交主失财。
我心神不宁。于是便关了诊所的门去外面做深呼吸。正好看到邻居瞿宏槐推电动车出来。他是要去棉纺厂上班。我迎过去央求他驮我去总场。我想既然有失财的预兆,何不去买一大笔钱的福利彩票?如果应验,也算为福利事业做点贡献。如果解梦书属于虚拟,说不定会中一大奖回来。当然全国彩民何止千万,中奖又有几人?只是求个心理安慰。
瞿宏槐的电动车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启动。他便说他不能驮我了。他说他得赶紧去修车。他说要不他会迟到。他说他迟到了就会被扣工资还有当月的满勤奖。到后他说:“等你老婆回来你再去总场吧。”妻子也在棉纺厂上班。瞿宏槐就是接她的班。
二
从拘留所回来,瞿宏槐同我说,当日我一离开,他的电动车却毫无问题启动了。曹瞒也来看我,他说死在我诊所的那人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就看不见她的脑壳。那人是骑电动车来的,肖彩云说的更离奇,那天她奇怪只看见电动车走,车上怎么就没人呢。曹瞒肖彩云是与死者一同进我诊所的。他们说他们当时就奇怪,所以就跟了来。
我不知真假。
他们个个都赌咒发誓说,他们说的话绝没有半点虚假。
且不说他们话的可信程度。便是我自己一回到屋里就莫名的烦躁。我尽量想一些开心的事。却总是被死去的人的面孔所替代。当然这些死去的人曾经是我的朋友和同学。我为排遣心中的烦闷,就打开电视来看。但电视屏幕上的人物却都是一副怪模怪样。有几个冲我傻笑的人物有象极了喝农药死的杨忠柱,也有象被人刺穿股动脉死的邓以军和被黄蜂螯倒来不抢救的刘兴贵。他们死的时侯我都曾在现场。而他们都已死了十几二十多年了。难道我神经错乱?我忽然明白我是医生。
妻子回来了。她的脸色苍白,显得非常虚弱。我以为她是夜班熬夜所致。她进屋的一句话却让我惊悚不已:“从昨晚起我耳边一直有个嚎哭的声音存在。”邓以军死的先天晚上就有很多人听到他家堂屋里有人啼哭。据说仔细听却又听不到。我知道我也会有事情发生。这让我首先想到了远在家乡的年迈的父亲母亲和岳父岳母。我立即拨通了他们的电话。但老人均报平安。
“你休息吧,别想多了。”我一面安慰妻子。一面轻轻为她按摩,直到她渐渐睡着。
我惊疑慌恐胡思乱想熬到炒菜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屋外自言自语:“医生不在屋?”。我在灶屋大声应答:“在呢。”。妻子说:“没人问你,你应哪个?”在平日,屋外即使有人大声喊叫在灶屋里是听不到的。
我没理会妻子。脑子里稀里糊涂的。到现在我都回忆不起当时我是怎么回到屋里的。我只记得我将门一开,涌进来好几个人。曹瞒、肖彩云、张家斌……敏画冲到最前面。她要我先诊治她。
死在我屋里的人就是敏画。
其实其他人根本不是来诊病的。前面我说过,他们早就发现敏画的异常,是来看稀奇的。张家斌说他早些天曾在茶馆听人断言敏画活不过七天,所以他很注意她几天了。张家斌还说其实我在为敏画扎压脉管时,敏画的眼睛已经翻白。当然这也是他等我从拘留所回来后告诉我的。当时他看我操作,默不作声。
虽然法医鉴定敏画属于心脏猝死。但仔细回忆,我那天的行为已全然不象一个医生。我连最基本的问诊都省略了。甚至问了声该是病人问医生的话:“你有什么病?”敏画的回答絮絮叨叨,我一句也没听懂。我意识无法控制就为她配药。也不做皮肤试验就为她穿刺。这是我从医三十年来第一次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不是我虚妄之言,被我诊治过的病人可以作证)。
敏画直挺挺躺在床上。她血管细小,身体浮肿。我全神贯注寻找最佳位置。终于看到针管里回了一丝血液。对于是否穿中我心中没底。于是松开压脉管,问敏画痛不痛。痛,表示没刺中。
敏画没有回答。
张家斌说:“你看她的脸,恐怕不行了。”
敏画嘴脸乌紫。
我伸手去探她颈动脉。这时已经摸不到了。我一边为她心脏复苏。一边叫妻子拨打120。
120十五分钟就到家了。医生翻开敏画的眼睛。其实我早已查过,她的瞳孔已经散大。医生说:“人,早已死了。”
立刻就有人报了警。说我没做皮试滥用抗生素致人死命。
妻子在联系敏画的家属。
我不死心,继续做心脏冲击。120医生两手一摊,叫我别费力气。
我和妻子开始商量如何处理后事。
家里是乱得不能再乱。看热闹的都在说话。有人议论。有人帮忙。有人为我出主意叫我马上躲开,以免与敏画的家属发生冲突。也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这些人多半幸灾乐祸。这时我已非常清醒。我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必须面对。又何必去回避?
来了五个警察。他们进到屋里,问了声谁是医生。我说:“是我。”就有一个警察立即拿出一副铐将我铐上。随即又上来两人将我直往门外推。
虽然太阳西沉,霞光还未消失。要在平日,我会对着这暮景大加一番赞叹。然而今日却感觉一瞬间天昏地暗。我想对妻子说几句话。警察却强行将我推上车。在车门口,我堵着扭过脸对妻子说:“家里就靠你了。”
就在警车关上的一刹那。我看到妻子的眼泪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羁押室狭小黑暗,臭气燻天。
羁押其间我遭遇过什么,我不想讲。那是我一生的耻辱。是我内心的隐痛。我想,凡在拘留所蹲过的人一定与我有同感。我没必要在这里加以说明。我只告诉人们:我在里面心安理得。
是这样。
我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发证机关是溆浦县卫生局。我的医疗机构地址是溆浦县木溪乡的一个小山村——茸溪。我每年按时去发证机关做校验记录。我每年的校验结果都是清一色的合格。我只是更换了行医地点:常德市西洞庭管理区望洲办事处望洲墟场。按理问题不会太严重。我想。
只因警察不容我添加衣服就将我强行押走。羁押室里一夜的寒气侵袭,我身寒骨冷、鼻涕泗溢,头痛欲裂。我知道我感冒了。我冷,我哀求警察给我一件棉衣,他们不予搭理。我又哀了无数次要他们联系我的家人给我送几件衣服来,当时只差没有给他们下跪。终于有一个警察答应给我联系我的妻子。
我曾经非常喜欢看新闻。没有别的目的,我就喜欢新闻报道说社会一片祥和,那正是我所希望的。我也曾看到新闻报道过有无数的好警察,羁押其间的遭遇让我疑惑我怎么就遇不到好警察?
也是从那时起,快五年了,我再没看过新闻。不管是央视还是湖南卫视或是常德电视台。
妻子送衣服来,一见我就抽泣。我问:“怎么了?”妻哽咽说:“我们被人耍了十几年。”我问怎么回事?妻说:“你交了十几年的校验证件钱,你的证件根本就没入网!”
我的血一下冲到脑门。我愤怒了。我脑海里立刻浮现校验证件时那些经办人的笑脸。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活吞了他们。我在小屋里转了几圈,却又无可奈何地一拳砸向铁窗……
三
父亲得知我以非法行医罪被检察院起泝,彻夜流泪。我想他这时一定是将自己的痛苦与我的命运联系到一块。他只能哭。
爷爷二十岁就拥有自己一座油坊。奶奶嫁过来曾经引起好姐妹的羡慕。都说奶奶八字好,是个享清福的命。遗憾的是奶奶刚刚生下父亲的时侯,爷爷就被抓了壮丁。这一来,奶奶福没享到,却于思念中哭泣,于哭泣中消瘦,直至于消瘦中死亡。而这时候父亲已经三岁。
奶奶死的那天,爷爷正在战场上与日军拼刺刀。这是爷爷在奶奶死后的第三年回家那天,舅公告诉他奶奶死的日子后他说的。他说他那天还刺死了一个日本少佐。当然他刺死少佐是为了救他的旅长。按理,爷爷是抗日功臣,我应多讲讲他的故事。可惜他是国民党的军队。他救的旅长解放后还被镇压了。他们的功劳也随历史湮没。再说,爷爷回来不到一年也死了。而有关他的死因众说不一。流传最多的是说他睡了一个黄花闺女,被女方父母打成重伤不治身亡。爷爷自己不承认,他说他的咯血不止是在队伍上落的病根。有关爷爷睡黄花闺女的事我晓得。我如有时间一定会讲给你们听。我现在要讲的是我父亲。爷爷死的时候,他七岁还没满,因此他听不得悲剧。
我初、高中的时候就寄住在父亲的单位里。对于父亲,那时我有点儿瞧不起。后来我做了父亲,对于父亲当年的生存态度表示了认可。而现在我觉得父亲的生存能力很值得我学习很值得我借鉴!
我的兄弟姊妹多。母亲老是发眩晕。集体出工常常缺席。如果不是父亲的人缘。当然也得益于舅公是大队党支部书记。更重要的是堂伯父是公社党委书记。要没有这些因素,母亲恐怕也难逃茶园坑六喜的命运。
六喜死在修深子湖水库的工地上。
那年,我读高一。
溆浦凡上了年纪的人都应该记得。当年县委的雄心壮志由宣传口号就可以看出:
举旗抓纲学大寨,
溆浦山河重安排。
全党全民拼命干,
一年建成昔阳县。
修深子湖水库就是他们动用全县力量重新安排溆浦山河的计划之一。按县委的号召,我们学生也不能幸免。当然只限于初、高中的男生。等轮到我们木溪中学,工程已近尾声。
我们住的隔壁是茸溪小分队。一早,我就听到六喜喊肚子痛。就听到有人建议他去指挥部医院看医生。就听到他说巡回医疗的医生很快要到,他不想耽误工夫。
木溪的带班医生是我父亲。他从木溪指挥部巡回到茸溪小分队时,我们早已出发。六喜曾想等我父亲来诊治病,到领导哪儿请假,却被领导一通批评:“你一个团员要起带头作用,哪能遇到一点小毛病就请假?”其实,那时的六喜已经痛得走路直不起腰。领导看他额冒冷汗,算是人情化将他由挑土改为工夫略轻松些的夯实。
当时的夯实工具非常原始——木夯。就是三根木棍连接两块大圆木头。木棍套着绳索。打夯的人喊着调子,将夯上抛,然后用力将绳索往下拉。
我们学生每人拿一把锄头将大土块打碎,再由夯实工夯实。六喜死前的情景我没看到。我只记得三个夯实工只有两人喊调子:
“下定哪个决心吶,
哎嘿哟哟。
不怕哪个牺牲呐。
哎嘿哟哟。
排除哪个万……”
后面却是一句:“六喜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