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媳妇
作者: 竹林小贤
时间: 2015-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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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叮咚……”听见门铃响,小静一溜烟似的跑到门口,用最快的速度拧开了把手:“亲爱的老公,你回来了,扛的什么啊?脏兮兮的。”小静的脸上露出了嗔怪的神色,连
“叮咚,叮咚……”听见门铃响,小静一溜烟似的跑到门口,用最快的速度拧开了把手:“亲爱的老公,你回来了,扛的什么啊?脏兮兮的。”小静的脸上露出了嗔怪的神色,连忙把建业让进了屋。
建业的前脚刚进门,小静就看到他的身后又闪出一个人来,她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了。看这人的打扮,一身臃肿的黑蓝色的棉裤袄,双手插在袖洞里,一双又肥又大的棉鞋,一方蓝色的劣质头巾紧紧地包裹着嘴脸,只露出一双干瘪布满皱纹的眼睛……这就是建业的妈,她小静的婆婆。
“小静啊!”建业妈一把扯下方巾,嘿嘿地冲着儿媳妇笑,露出一嘴又黑又黄的牙,“你们这儿真难找啊,横七竖八的都是官路,净是车、净是人!我都分不清方向了……”
小静的脸费了好大劲儿也没有挤出一丝微笑,她继而责问建业:“你这袋子里扛的是什么啊?”
“花生、大豆、红薯、还有一些面粉,妈特意从老家带来的,一个人扛着走了十多里土路,又倒了两趟车,赶了一天的路,才带到这儿呢。”建业说着就要把麻袋放在地上。
“哎哎哎!这么脏的东西怎么就能放在地上呢?我刚拖完的地!你把它放在门口吧!”小静嚷道。
建业的脸红了,他讪讪地看了一眼妈,然后把麻袋轻轻地放在了门口。
建业妈也蓦地合上了正在呵呵笑的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走,妈,我带你参观参观你儿子的新房!”建业一把扯起妈的手。
“这是我和小静的卧室,宽敞吧?这间是客房,以后,你就住在这屋;这是阳台……”建业拉着妈一间间地参观,可是,再干净整洁漂亮的屋子,建业妈也看不进去,她不时地回头寻找儿媳妇的身影,可是,却什么也没有瞅见,小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该吃饭了,小静还没有回来。
“小静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建业妈这一个多小时都在想着儿媳妇,建业让她躺在床上休息,可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是这床忒软了,而是再没有见到儿媳妇的面。
“她有事哩,不用管她!咱们先吃。”建业摆弄着碗筷,把刚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妈,你可得学着做饭啊,以后,这做饭的事就包给你了。”
“呵呵,这感情好!就怕你们嫌弃我做的饭难吃哩。”看着儿子高兴的样子,建业妈比他更高兴。
“砰!”门开了,小静回来了,阴着脸没有一点儿表情,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卧室,又“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小静这是?”建业妈一脸诧异。
“没事,妈,你先吃着,我去看看。”建业说着就站起了身,走进了卧室,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该死的建业,你告诉我,她为什么来了?”这是儿媳妇的声音,虽然建业妈不想偷听,但是,小静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她不得不听,而且,听得一清二楚!
“你小声点,别让咱妈听见。”儿子的声音。
为啥害怕我听见呢?建业妈多了一个心眼儿,支楞起了耳朵。
“我不是和你商量过吗?把咱妈接过来和咱俩一起住。”还是儿子的声音。
“商量过?什么叫商量过!我同意了吗?走,叫她现在就走!”儿媳妇愤愤地说。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妈一个人很不容易,就让她过完这个年再走,好不好?”
“不行!她是你妈,又不是我妈!而且,房子是我爸买的,我不让她住她就不能住!”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她呢?”儿子这会儿也提高了声音。
“我讨厌她身上的羊膻味儿!看她那身打扮,又脏又臭!看见我就想呕吐!反正,要她没我,要我没她,你自己选!”
“你!你你……”
接着,建业妈就听到了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呼呼通通”“噼噼啪啪”,他们俩扭打在一起了吗?
建业妈拿着筷子的手早就僵硬了,她的心也好像停止了跳动,整个人软绵绵的,瘫倒在了椅子上。脑子里白乎乎的,什么影像也没有,慢慢的,慢慢的,她好像看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图像,这些图像终于连成了一个个鲜活的场景,在她的眼前浮现……
建业爸病死那年,建业还不到两岁,上面还有俩姐,建业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仨孩子抚养长大,起早贪黑、吃糠咽菜,那些愁苦的日子太不堪回首了!建业是她全部的希望,“建业啊,你爹死得早,你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咱这穷窝窝,做个城里人,为咱家争口气!”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对儿子说道。建业呢,也很争气,从小成绩就好,每次考试,在班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为了让建业长大成人,光耀门楣,她种了好几亩地,又养了一院子的羊,俩闺女也早早地辍了学,做她的帮手,后来,又被迫早早地出嫁,就是为了收到一大笔彩礼,作为弟弟大学的学费。
就这样,建业妈一步步地把建业供成了一个大学生,建业终于走出了穷乡僻壤,在城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早在建业考上大学的时候,媒婆的脚步就把建业家的门槛踏破了。穷窝窝里出来个大学生,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那些有女孩儿的人家,都不嫌弃建业家贫穷,都想把女儿嫁给这个状元郎。可是,都被建业妈婉转谢绝了:“建业还正上学哩,这事儿不急。”
邻家女孩秀儿,白白净净的皮肤,红润的脸蛋,汪着两潭水似的大眼睛,人长得很漂亮,又勤劳又贤惠,一天到晚不识闲,和建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建业在外上学这几年,每次回家,不是你来我家,就是我去你家,两人总黏在一块儿,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就在建业大学毕业那年,他拉着秀儿的手很郑重地来到了妈跟前:“妈,我要和秀儿结婚!”
“妈!”秀儿竟然也跟着喊了一声妈,这个傻闺女!建业妈看着秀儿,看着秀儿羞红了的脸蛋,看着秀儿满眼的幸福,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一句话。
建业领着秀儿又跑出去了。
等建业回来,建业妈就开始了很郑重的谈话。
“建业,你不能和秀儿结婚,我不同意。”
“为啥啊?!秀儿可好呢!”建业很奇怪。
“我知道她是一个好闺女,可是她不识一个字啊!她配不上你。”
“她是不识字,可我不在乎!她心眼好,她对我好,也一定会对你好。”
“不行!你马上就是城里人了,赶明儿再找个城里媳妇,在城里安个家。我可不想让她拖你的后腿!”
“她不会拖我的后腿,我可以把她带到城里,帮她找份工作。”
“她不识字儿,能找什么工作?就这样说了!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妈!”建业妈一锤定音了。
建业痛苦极了,可是,他知道妈已经为他付出了所有,也知道俩姐姐所做出的牺牲,他实在不愿违背妈的心愿!通宵未眠,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塞到秀儿家门缝里一张画,上面画了一个切成两半的梨,然后,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村子……
一年后,当建业告诉妈单位里一个领导的女儿看上了他,想要和他结婚时,她高兴极了。
“可是,她要求倒插门呢,她家就她一个孩子。”建业说。
“这有什么啊!能娶到城里媳妇,能在城里安个家,比啥都强!反正,你妈也没有本事给你在城里买房子。”建业妈说。
“赶明儿带媳妇回来,认认家。”建业妈又说。
不久,建业就带着未来的儿媳妇回家了,这儿媳妇就是小静,是坐着小汽车一路颠簸回来的。建业妈看着高贵漂亮的城里媳妇,乐得眉开眼笑。她东跑西跑,忙东忙西,忙着搬凳子,忙着倒茶拿花生,可是,儿媳妇看这院里遍地的羊屎蛋蛋和尿渍,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接着用手捂紧了嘴,干哕了两下,掉头就往小汽车里跑。
“妈,小静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我去看看。”建业不好意思地说。
“你不是说,老家就像田园牧歌一样吗?怎么会这样!一路颠簸不说,现在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那个羊膻味能把人的气儿给扇回去!”小静埋怨。
“没有办法提前通知我妈,不然她会收拾干净的。”
“回城!我一刻儿也不能待了!”小静断然说道。
有两分钟的时间吗?建业和小静就又匆匆地踏上了回城的路途。
两个月后,建业结婚了。婚礼是在城里举行的,小静的父母操办的,没有要一分钱的彩礼,也没有让建业妈操一点儿心!“这城里人就是大气!”建业妈暗自欣喜。至于没有邀请她参加婚礼,建业是这样对她说的:“小静说,路上来来回回的,怕你太辛劳。等我们结婚后,安定下来,就接你过去,住高楼,享清福。”
这城里媳妇就是懂事,自己辛苦这么多年真是值了。想起住高楼、享清福的日子,建业妈的心是怎样的激荡啊,一条走了多少年的坑坑洼洼的土坷垃路,也让她走得荡荡的,充满了豪气!人们都说,建业妈有福气,有个好儿子,娶了个城里的好媳妇……
可是,现在?不知怎的,秀儿的身影竟在她的眼前晃了一下。
“不怨别人!这都是自己作践的!”建业妈狠狠地搧了自己两个嘴巴……
不知什么时候,建业已经站在了妈的身边,看着她痴痴呆呆的模样,建业什么都明白了,他“嗵”地一声跪在了妈的身边,抱着妈的腿低声啜泣起来。
“起来吧,儿子!”许久,建业妈扶起儿子的头,无力地说,“我走,这就走!”
“不,不行!妈,你不能走!我不和她过了,我要和她离婚!”建业决绝地说。
“建业啊,妈看出来了,小静是真心稀罕你,可就是不耐烦妈。妈走!这就走!妈走了,你们还要好好过!能在城里安个家不容易啊!”建业妈的声音又颤抖起来。
“我,我……”建业又呜咽起来。
建业妈重新系好了头巾,站起身来。
“这么晚了,你能上哪儿去啊?再说,夜里也不发车啊!”建业悲恸地说。
“天下这么大,总有我落脚的地儿。”建业妈像是对儿子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又好像没有对任何人说似的,接着,就打开大门,冲了出去,踉踉跄跄,坚决果断……
第二天,老早的,天还没有擦黑,建业妈就回到了村子里。
“建业他妈,你不是到城里享福去了么?怎么昨儿刚去,今儿就回来了呢?”村里人人见人问。
“不行啊,咱享不了那个福!那床软得凹下去一个大窝窝,睡不着啊!这不,一大早,我就赶回来了,再在城里待些功夫啊,我这副老腰板怕是要直不起来了。”
“楼房高吗?”
“高,有二十多层呢,得坐电梯!不光楼高,人也多,车也多,街上密密麻麻的净是人!”
“儿媳妇怎么样,孝顺吗?”
“怎么不孝顺?连洗脚水都端到了我跟前!”
“建业妈真有福气啊!有个好儿子,还娶了个城里的好媳妇!”人们又啧啧称赞开了。
“你们聊,我要赶紧回去看看我那羊去,还不知道妞儿把它们喂成什么样了呢!”建业妈赶紧跑开了,再说几句,她的眼泪可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有福气吗?建业妈自言自语地说道。她想到了昨晚儿上儿子和媳妇的争吵,想到了自己独自一人在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度过的寒冷漫长无眠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