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伢
作者: 楚人漂漂
时间: 2015-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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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伢自离开娘胎来到这个世界时,还来不及啼哭,就被焦急不安陪娘苦等了一夜的奶奶左手倒提起两条小腿,头朝下,脚板心朝上,右手掌瞄准脚板心,不轻不重的连续拍打三
摘要:苦命伢自离开娘胎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救他是奶奶;第二次救他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水牛;第三次救他是自己的机灵。他生长在农村,孤苦零丁,十五岁时自食其力,不会耕种,靠劳动互助换工。当年底村里成立了农业生产合作社,他积极参加。他的成长离不开众人帮助。他也在干中学,学中干的拼命精神不忘感恩。
苦命伢自离开娘胎来到这个世界时,还来不及啼哭,就被焦急不安陪娘苦等了一夜的奶奶左手倒提起两条小腿,头朝下,脚板心朝上,右手掌瞄准脚板心,不轻不重的连续拍打三下,他才“哇”的一声啼哭后,接连不断的“苦哇——苦哇——”啼哭声不断。
奶奶高兴的向昏迷中的娘说:“他终于哭了!这一声哭得好!!哭得好!!!
有丰富接生经验的奶奶,虽然不是专门接生婆,但她深知刚出生的婴儿,若不啼哭,接生婆必须采取急救措施——倒提婴儿拍打脚板心,催其呼吸快点畅通。这世上有多少没接生经验的人,守在产妇身边焦急不安,但遇这特殊情况,不知所措,最后不得不说:“生的是死胎!”
苦命伢出世与众不同——不啼哭。可自奶奶拍打脚板心催他啼哭后,他却经常啼哭不止。要吃要喝,他哭;垫的尿布湿了、赃了,也是哭。不想睡要娘或奶奶抱起来玩,还是哭!每天深夜,他要长时间大哭一场。急得娘毫无办法,怎么哄也哄不住。
邻居避地里(瞒着苦命伢家里人)议论说:“这哭是不祥的征兆!谁家小伢像他这样没完没了的哭?”
苦命伢不哭的时候,蛮招人喜欢,尤其是一双不大的眼睛怪机灵的。一出世就像认识娘和奶奶,只要她俩抱。别人来看他,想抱抱逗他玩,他都是边哭边用小脚乱蹬——表示不愿意!见生人,他怕,总是躲在娘的怀里斜着眼偷偷看人家。奶奶在一旁笑嘻嘻的向人解释说:“他胆小,长大了就会好的,人大胆大嘛。”
在娘和奶奶精心呵护照料下,他一天天的长大。三个月的时候,在床上玩会翻身,六个月的时候,在床上坐着玩,九个月的时候,在地上满院爬着玩,十一个月的时候,他爬到桌子腿跟前扶着桌子腿站起来,再扶着凳子走。她娘或奶奶若向他拍手后,双臂外张,示意迎接他时,他会双手前倾向前歪斜的身体,已离开扶物往前走了四五歩,逗得在场的人都欢快的哈哈大笑说:“他会自己走了!”这时的他扑到了娘(有时是奶奶)的怀里,得意的“嘎—嘎”直笑。他的娘和奶奶教他呀呀学语说话,这又是在教他学步走路啊。
苦命伢过周岁生日的时候(习俗叫抓周),在这一天,要跟他启名(在此之前一律叫毛毛)理发、戴颈项圈(银质意即圈住命、保平安,发大财)。根据他抓的东西,由长辈解说——预测他的未来。
摆好满满一桌子象征性的用品、玩具,由娘抱着他一件一件指给他看,奶奶在一旁一件一件拿着向他解说。最后由他自己拿(即抓的意思)。
他伸手首先抓算盘(即珠算盘),因为这个晃荡的响声与拨浪鼓不一样,形状大而好看,小珠子多,排列整齐,他从未见过,觉得好玩。旁观的人们小声议论着,有人说:“他将来是个会打算盘的记账先生。”
他第二次抓了一支毛笔,因这用竹笔筒将笔尖同着,形象像筷子,他知道娘和奶奶用这夾好吃的东西喂他。旁观的人们又说:“他将来是个会写字的教书先生。”
这时的奶奶按耐不住内心的不快,脱口而出——“会打算盘记账、教书写字,只能混碗饭吃,发不了财,都不是我想要的。”奶奶伸手拿起银质颈项圈(习俗说男孩戴在脖子上圈住命平安,发财)向他边摇晃边说:“这是好东西,你戴上它,保平安,走好运,发大财,金银财宝滚来!”他果然伸出小手抓奶奶摇晃的颈项圈。这时的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旁观的人们也高兴的附和着奶奶的心意说:“好!还是奶奶说得好!!你家孙子将来发大财我们跟着也沾光!!!”
颈项圈当即就由奶奶亲手戴在苦命伢的颈项上(过十周岁生日时才能摘下)。奶奶还向众人宣布——“跟孙子启名叫‘春豪’!”“好!这名字启得好!!”众人齐声附和着说。
过完周岁后,他仍旧天天夜里长哭不止。奶奶求人写的——“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小儿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保他一觉睡到天大亮。”贴在十字路口也无效;娘抱着他和奶奶到太平安庙里求送子娘娘保佑也是白求。
村里人们避地里议论:“是名字启得不好,叫什么‘春豪’?年年春天鬼哭狼嚎猫乱叫,闹得神鬼不安。你们看呀,伢的爹被嚎得一病卧床不起——早亡。他这嚎啕大哭不知谁会又被他嚎死呢。”
娘和奶奶不敢抱他出门玩,天天泪流满面忧交愁,人们一见面都说:“这伢的命苦哟,这么早就没爹了。”人们不叫他名字,都可怜他说“苦命伢”。慢慢的苦命伢代替了他的名字,连他娘也说他是苦命伢而不叫他“春豪”。
苦命伢五岁的时候,他的娘回姥姥家再也没回来。
他整天跟在奶奶身边,寸步不离。奶奶干什么,他都像模像样帮着干。
奶奶在家洗衣服,他主动帮忙搬小板凳,拿棒锤。
奶奶去菜园采摘,教他豆摘大的,留小的;西红柿摘红的,留青的;线茄摘长的,留短的……
他跟奶奶去旱地里摘绿豆、捡棉花,这些活不用教,他一看就会。奶奶说:“他那小手摘东西麻利得很。”(即很快)
他最喜欢跟着奶奶放牛(不让牛吃庄稼)去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小伢喜欢吃的嫩茅粘(一种野草名,嫩的可食)、芽芽棚(一种长不大的小刺藤,嫩的可食)他采摘一大把先给奶奶吃。奶奶只尝一尝后说:“好吃、好吃,都留给你吃。”并夸他懂事。
他还喜欢跟着隔壁大他三岁的玲玲姐姐去弄野菜回来喂猪、割青草回来喂牛。奶奶说他太小,不让他去。可玲玲姐姐求情说:“有我和他搭伴,谁欺负我们小伢,我就告诉您奶奶和欺负我们的那个人的妈。”
奶奶虽然准他跟着玲玲姐姐去,但总不放心,隔一会就到村头去看看他俩。
苦命伢六岁的时候,他在奶奶言教身带下,学会了跟着大伙一起放牛,跟小伙伴一起,弄野菜回来喂猪。
苦命伢家的牛是水牛(牛分水牛和黄牛两种),牠与众不同,头上角不向上长,也不向前而是向下长,似乎是专为苦命伢好骑牠长的。还是奶奶说的对:他长大了,胆子就大了,他敢骑在牛背上了!
有一天,奶奶带他去放牛,他说脚疼,奶奶就把他抱到牛背上,教他如何骑牛。从此以后放牛,他再不跟在奶奶后面走,而是抢在奶奶前面去解系牛绳,照着玲玲姐姐教的——左手使劲一拉系牛绳,右手轻轻连拍带摸牛鼻梁,牛就会把头向左一歪,等苦命伢左脚踏上牛角,牛一扬头,就把苦命伢送到能爬到牛背上去。苦命伢一试,果然很容易骑到牛背上。他欢快的跟着大伙去放牛场(牛吃草的地方),高兴极了!
奶奶见状,既喜又害怕。喜的是孙子能像大伢那样骑在牛背上去放牛;怕的是他毕竟还小,若从牛背上掉下来怎么办?
春、夏、秋季放牛,都是苦命伢,冬天拿稻草喂牛,牵牛去堰塘喝水,都是苦命伢每天要干的事。尤其是吃了一冬枯稻草的牛,体力不支,一次去堰塘喝水,绊倒在坡沟里爬不起来,苦命伢赶快跑回家叫来大人,用木杠子套绳索喊着一二三号子,好不容易抬起来。回到家后,每天将浸泡的黄豆给牛吃一碗。有时他在外弄回一把青草或野菜,总是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掌背对着牛,四指拼拢不停地弯曲,示意牛到自己跟前来。牛很懂他的手势,欢快地抬头摆尾朝他走来。当他把藏在身后的青草拿出来给牛欢快的大口大口吃的时候,他也感到格外快乐。
苦命伢十岁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过十周岁生日,奶奶一病卧床不起,骨瘦如柴,临走的头一天,叫人把苦命伢叫到床前,靠别人搀扶坐着。他从未见奶奶这样满脸皮包骨,泪水不断,只见干枯的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声来,就闭眼了。在一旁的姑姑说:“奶奶的意思是叫你听话,放勤快些(即勤劳),别贪玩,你的命苦。”
苦命伢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他泪流满面被姑姑哄出房外,叫他坐在院门口看家(即现在的门卫)。
隔壁池奶奶路过门口,看见苦命伢满脸泪水在小声哭泣。
“伢!莫哭,你哭你奶奶的病就难好了。我苦命的伢呀!”池奶奶一边劝慰他说,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眼泪汪汪。
苦命伢坐在大门口满脸泪水不断,一天没吃饭。他说不饿,只知大口大口的喝水。
第二天早晨,姑姑安排苦命伢去放牛。他去解开系牛绳,牛也没有往日摇头摆尾的欢快样迎接他,好像也在陪着苦命伢闷闷不乐。
牛吃饱了,人也该回家吃早饭了。
苦命伢系好牛绳,一进家门,看见奶奶平躺在堂屋门板上,头朝大门方向(习俗摊尸体与活人睡觉头的朝向相反,意即往阴间走),脸上盖着黄纸(即阴钞),他看得心嘭嘭直跳,眼发直楞在那里。姑姑含着泪对他说:“奶奶死了!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向奶奶尸体扑去,被姑姑一把拉住了,把他哄到院门口照门。
苦命伢没来得及过十周岁生日,颈项上的颈项圏不知何时被何人摘走了。每当深夜醒来,一想到奶奶就会泪流不止。
盛夏酷暑,天热得人难受,水牛更难熬。有一天,苦命伢帮大人喂磨(往石磨口不停的添磨谷物),耽搁了放牛时间,使系在树阴下的水牛,被西邪的太阳曝晒。当他解开系牛绳,急不可忍的牛向放牛场的堰塘疯跑。苦命伢跟在后面跑得满头大汗,怎么喊叫牠也不理。
一到放牛场,眼见堰塘边:男的漂在水里洗澡纳凉;女的在树阴下乘凉。苦命伢急忙脱衣下水,他一只手掌背对自家水牛喊叫,四指拼胧不停的弯曲,示意牛到自己跟前,好把没来得及盘到牛角上的牵牛绳子,再盘到牛角上去。
他家的水牛慢慢漂过来了。苦命伢小心翼翼的一只手拉着岸边茅草,一只手伸向漂来的牛,拿着牠鼻梁上牵牠的绳子,一圈一圈往牛角上盘时,突然手拉的茅草断了,使苦命伢滑到深水处。牛见他双手乱拍水的慌乱样,急忙头往水下一钻,把苦命伢顶在头上向上往自己背上送。苦命伢幸免淹死——是牛救了他!
热天,苦命伢头上长包(红肿凸显内有胧),全身长满菲子,燥热难受。他发现放牛时去蹲在水内很凉快,菲子也慢慢蔫了。他就经常这样瞒着家里人,放牛时总到水里泡。慢慢的胆子大了,他嫌浅水处不凉快,到深水边上,双手拉着岸边的杂草,双脚不停的拍打水,很好玩又凉快。有一次,他双手拉的杂草突然被拉断了。苦命伢滑入深水处,他机灵地憋足一口气,往下一蹲,双手摸水底的地,调转身子摸着泥巴地朝岸边爬,当他使劲伸头露出水面出气时,脚尖勉强触地泥,他学青蛙双脚收拢向外分蹬,双手前伸外张划水,这样连蹬两次,果然双手摸到了岸边杂草丛。他又一次死里逃生——是他的机灵救了自己。
苦命伢十五岁的时候,孤苦零丁的他靠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塆里(即村里)劳动换工互助,都愿意与他换工。他除技术活如耕田、育秧苗及重体力活如挑、抬、车水等不行外,一般手干的农活他都会,比多数妇女还强。再一个原因可怜他,同情他,喜欢他。
这年冬天,成立农业生产合作社,他积极要求参加。
农业生产合作社每天晚上要人在煤油灯下记工分,蚊叮虫咬,劳动一天的人,谁也不愿白干(没工分赚),有人说:“叫苦命伢干”。
“我不会写字。”苦命伢信心不足的说。
“叫人教你,就那十个洋码字你一学就会;人的名字更好学。”生产队长鼓励他说。
一个月下来,人们问他:“我这个月挣了多少工分?”他不知道。生产队长就叫会打算盘的人教他。这对他来说,虽然辛苦,但等于在上夜校。
两年后,中国人民解放军来征义务兵。他又积极要求当兵。当时征兵工作很艰难,习俗流传“好人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在当地老百姓的印象里,当兵打仗是会死人的。
苦命伢说自己有十八岁,完全符合当兵条件,每天缠磨征兵的解放军走到哪跟到哪。负责征兵的解放军对他说:“你还未长成年,个子矮,又没文化,还是过两年再说吧。”
“我有十八岁,部队里有小个子干的活,如担茶递水、抹桌、扫地、打扫卫生的勤务兵、送信的通信兵,我都会干。”苦命伢十分自信的回答。
“你没上学,不认识字,怎么送信呀?”征兵的解放军问他。
“我在生产队当记工员两年,学会了写人名、打算盘算工分,全村的人名我都会写。”他自豪的说。
“那你会写文章吗?”
“这个不会,没有人教我。”他略有所思的说:“您写出您们部队上的十个人名,我照着写一遍,您再考我,我就能一个不错的写出来。不信,您试试看。”
征兵的解放军掏出钢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笔划多又难记的十个人名,叫他照着写了一遍。就让他默写这十个人名。生产队长和征兵的解放军就坐在桌旁,看着他一笔一划写到第六个人名时,他停下笔沉思。生产队长说:“莫慌,慢慢想好了再写。”他接着写写停停的写完了。生产队长对他说:“你再仔细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写错了的。”
征兵的解放军接过他默写的十个人名看后,树起大母指说:“真棒!你聪明!!好记忆!!!”
生产队长多次跟征兵的解放军说:这伢命苦,早年父亡母走,全靠奶奶。十岁时奶奶病故,他一个人孤苦零丁,怪可怜的。但他很聪明,懂亊,农活一看就会,一教就懂,没上学,认识好多字,会打算盘算工分,就是人矮个子小点,再过两年就是一个壮小伙子了。
最后公布应征青年名单,没有苦命伢。
有一家不愿送儿子去当兵尽义务,其父母和妻子跑到县武装部大闹,母亲要死在县武装部,妻子要随婆婆上吊不活了。这个青年也整天泪流不止,还影响到别人也情绪不高。
武装部怕换人坏了规矩,影响今后征兵工作,不换又怕真的死人影响更不好。征兵的解放军也怕征死了人,更怕征兵不够数,那等于没完成任务。无可奈何,征兵的解放军考虑再三,最后决定换人。
苦命伢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替别人尽义务——应征当兵到了北京。
苦命伢当兵三年,品学均优。尽完了义务,部队留他超期服役,他做梦也没想到,超期服役半年后,竟然提干——授予他准尉军衔。
领导鉴于他超期服役未探家,现在提干了,优先安排他休假——回家过年。
他一心扑在部队工作中,这四年没时间考虑和回忆从前的事。现在好了,有机会回家看看了。他思忖:姑姑年龄大了,趁早接到北京来玩玩。明年再把生产队长接到北京来游览观光。
大年三十夜,他回到了离别四年的家乡。他先到生产队长家——向队长拜早年!并把瓷瓶精装北京特产二锅头酒两瓶送给队长说:“不成敬意,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
这一夜,他向队长汇报了在部队奋斗成长的过程。队长向他叙说了村里的变化。因建设开发用地他奶奶的坟地做了石膏矿的博物舘。这时,他忍耐不住泪流满面,顺势趴在身边的桌子上哭出了声。
天亮了,苦命伢急不可待要队长带领他去看奶奶坟地的地方和他昔日的放牛场及堰塘。他跟在队长的后面走,一脸沉默,似乎在回忆他的童年。
在队长家吃罢饭,他要去姑姑家拜年。辞别时向队长说:“我明年清明节前回来,一是给忘父立碑,二是接(请的意思)您去北京游览名胜古迹和参观为国庆十周年献礼的十大建筑物。
(完)
注:本文以鄂北孝感地域农村为背景,但为好理解将习俗用语及地名、称呼有变更:如小孩叫伢,儿子伢、姑娘伢。祖父母:叫爹爹、婆婆。父母叫父、X爷、伯伯、叔字,对母亲喊妈、娘、娘娘、婶娘。村一律叫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