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景
作者: 憔夫
时间: 2015-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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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7月,余途经河南,先后到达开封、郑州、少林寺、洛阳等地,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没齿难忘,遂行文流水,兹以怀念。 ——题记 一、掠影开封
2010年7月,余途经河南,先后到达开封、郑州、少林寺、洛阳等地,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没齿难忘,遂行文流水,兹以怀念。
——题记
一、掠影开封
说到开封,马上联想到宋朝,联想到水浒、杨家将,联想到一个个鲜活的英雄传奇和典故。在中国泱泱五千年历史中,宋朝绝对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王朝,它于中华民族最大贡献有二:一是结束了长达60余年五代十国分裂割据局面,使南北江山重归一统;二是创造了堪与唐诗并峙的文学奇葩——宋词。
开封历史最早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迄今有2700多年。夏朝(帝杼)曾在开封一带建都157年,史称老丘。公元前8世纪,春秋时期郑庄公在开封城南朱仙镇附近筑城储粮,取“启拓封疆”之意,曰启封。汉初因避汉景帝刘启之名讳,将启封更名“开封”,开封由此得名并沿用至今。
开封是著名的七朝古都,先后有战国魏、五代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北宋和金相继定都于此。北周武帝建德五年,改开封(梁州)为汴州,这是开封称汴之始。公元960年,赵匡胤建立宋朝(史称北宋),定都开封,称东京,历经九帝168年,为当时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我国古代“四大发明”中的活字印刷术、火药和指南针皆出自该段时期。
想象中开封应该是青色的,一如几案上那只精致的青花瓷:灰色城墙密密匝匝爬满青色宋词,飞檐翘角上栖息着青色昔日王谢堂前燕,满江白帆在明朗天空下悠悠浮动,卷起千堆雪……烟雨朦胧的清晨,清脆叫卖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推窗望去,宋词依旧茂密生长,一阕一阕,婉婉约约,绿了杨柳岸。披蓑戴笠的小贩一袭青色长衫沿着古巷慢慢远去,青石斑驳、平平仄仄古巷深处,提灯顶罐的女子在洒扫庭除;抑或清风明月的傍晚,于繁塔上看大相国寺钟声融进晚霞,宛若缱绻的丝带在城市上空轻轻飘散,尔后,横一支笛,吹落八月桂花……
当我被司机唤醒,告知开封已到时,我一愣,梦里梦外恍若隔世,仅仅隔着一道眼帘。
七月流火。开封城炙热的长街上满眼现代建筑,偶尔,可见一二间貌似古迹的遗址或在修整,或在拆除,昔日的恢弘、繁盛景象早已渗进了时间的裂隙,真是物换星移,沧海桑田。迷茫中,我突然感觉异样,一个影子在颓废的残垣中一闪,似乎有一只眼睛,从历史长廊的尽头投过来惊鸿一瞥,又迅速消失在扑朔迷离之中。
游开封,不能不去铁塔。据悉1958年毛泽东主席视察黄河水利工程途经开封,游览的唯一景点便是铁塔。
铁塔位于开封城内东北隅,始建于北宋皇佑元年(公元1049年),原系存放舍利的宝塔。塔高55.88米,呈等边八角十三层,通体遍砌铁色琉璃釉面砖,砖面图案有佛像、飞天、乐伎、降龙、麒麟、花卉等祥物50多种。巍峨挺拔,风姿峻然,望上去高不可攀,似乎无论如何都难以逾越。沿塔内旋梯盘旋而上直达塔顶,天风猎猎,开封街景一览无余;远处,黄河如带,井田如棋;更远处的地平线上,白云舒展,空濛寥寂。懵懂中,似乎车粼粼、马萧萧,人影幢幢,刀光剑影,一千年铁血呐喊扑面而来……
“先生——”女声。我回头,好一个其温如玉、被宋词轻轻修饰过的女子。
“能帮忙拍张照吗?”无名氏女郎说,目光里充满期望。
“我吗?哦!”我接过相机,按照她的要求,左一张,右一张,拍得她心花怒放。
古人云:白首如新,顷盖如故。从铁塔公园出来,我们已经俨然久别重逢的故知了。
“在铁塔上,您在沉思,想什么呢?”无名氏女郎问。
“一点新愁,寸心万里。”我说。
“您也是来此旅游的?”
“也是,也不是。路过,顺便看看。”萍水相逢,不方便说得太多,我随口答道。
“路过?我也是路过。旅游是路过,人生何尝不是路过。人过了,路还在;旅客走了,风景还在。末了,路过的人也成为了风景。”她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玩笑道:“你也是我的风景。”
她严肃起来:“我们都会成为别人的风景,就好像古人是我们的风景,我们也会成为未来人的风景一样。其实,风景原本就是我们自己。古往今来,多少人来过这里,但现在他们被时间抹去,没有留下一丝蛛迹。将来我们也一样,不会留下一丝蛛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想,当初他们来到这里时,有过我们一样的感喟和思考吗?未来人会像我们揣测古人一样揣测我们吗?他们是谁?当他们死去,他们一生积累的思想、智慧、情感和故事也随着他们的肉体一起化为尘烟,消逝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青史留名的总是极少部分人,绝大多数芸芸众生都是无声无息来,无声无息去,可他们也曾有过鲜活的生命和我们一样的爱恨情仇。难道一代一代人的繁衍,仅仅只是物种延续中的一个环节吗?如果从生命的角度看是这样,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像某些物种一样,完成繁殖后马上死去。除此之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只是让我们知道我们曾经存在过,真的有在天之灵吗?天在哪里?‘天’是不是我们常说的‘第四维空间’?如果不是,那么爱因斯坦相对论上说物质速度超过光速,就可以通过时光隧道进入到另一个空间回到过去,看见死去的人又复活过来一样。死去的人已经变成了尘埃,我们怎么能够还看见他们?莫非他们正以光速向另外一个空间移居?就好像宇宙大爆炸时原始物质以极快速度向更遥远的宇宙逃逸一样?如果这个观点成立,爱因斯坦所说的我们超过光速就可以追上他们的观点就是成立的,就证明有第四维空间存在。会不会还有第五维、第六维、第七维、第N维空间存在,像楼房那样一层一层的?如果爱因斯坦理论是错的,为什么说他的理论是现代物理学的基础?”
她一口气提出的数十个现代版“天问”,不也正是现代人潜意识里对生命的迷茫、焦虑和思考吗?让我肃然起敬。既然现代科学和理论都无法解释的问题,我又如何说得清楚?只好轻描淡写敷衍道:“其实,人生不过是一张纸。出生证是一张纸,户口簿是一张纸,成绩单是一张纸,毕业证是一张纸,工作证是一张纸,结婚证也是一张纸,求职、提干、晋级都是一张纸,最后,死亡通知书还是一张纸。看透了,心境就平和了。”
她像烟花绚烂后的黑暗,黯然地说:“一想到死,想到死后将和草木一样转化为另一种物质,我就觉得生命没有意义了。我不是怕死,而是对生命遗憾!”
我的思路被她追赶得四处逃窜,像那只遇到东郭先生的老狼:“也许是因为地球太小,容不下源源不断涌来的后来人,所以必须一代一代死去,为后来者腾出空间。”我说。
见她愁容满面,我故作轻松说道:“乐观一点,肉体本来不属于我们自己,肉体是上帝委托我们保管的,总有一天上帝要收回去。我们来于尘土,终究要归于尘土。‘打透生死关,生来也罢,死来也罢;参破名利场,得了也好,失了也好’。”一看表,几近中午,想到下午行程还多,于是匆忙与她告别。
游完山陕甘会馆游繁塔,中午快马加鞭简单吃一点快餐,又马不停蹄赶往开封府。
开封府是当年包青天包拯办公的衙门,戏剧传说中的铡美案应该就发生在这里。里面的陈设虽经过多次修缮,但基本上还是按照史书记载保持原样。宋朝崇唐,许多典籍和制度都与唐朝颇有渊源,宗教亦是如此。唐朝李氏为昭显正统,尊道家学派鼻祖老子李聃为先祖,立道教为国教。宋朝也按图索骥,将道教立为国教,有开封府内道观天庆观为证。天庆观无论从规模还是典藏,与历史上其它著名道观相比并无特别显赫之处,倒是门柱上的楹联寓意颇深。楹联上联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下联是:德承心、心承性、性承气、气承太极。与道家师法自然、清静无为意境相通。宋朝重文轻武,开封府内的“明礼院”是宋代京畿学子们科举解式的考场,又称“拱奎楼”,立有魁星立像。想当年,高中状元的魁星们是何等风光,不但光耀门楣,青史留名前程似锦,还有立像供后人瞻仰与缅怀。
从开封府出来,在门口又与无名氏女郎不期而遇。
“你——?”
“你——?”
惊诧中我们同时认出了对方:“这么巧?”我说。
“与你错车的何止千万,与你撞车的只此一辆。这是缘分吧?”她莞尔一笑。
于是,我专司导游,陪她重游开封府。
游完开封府,我试探着问:还想去哪里?她说她要遍游“汴京八景”。
所谓的“汴京八景”,不同时期所指各异。最早的“汴京八景”是指:“艮岳行云,夷山夕照,金梁晓月,资圣熏风,百岗冬雪,大河春浪,吹台秋雨,开宝晨钟。”后来明人李濂将“汴京八景”修改为:“繁台春晓,铁塔行云,金池过雨,州桥明月,大河涛声,汴水秋风,隋堤烟柳,相国霜钟。”清朝乾隆年间撰修《祥符县志》时,把“汴京八景”中的“大河涛声”删去,增添了“梁园雪霁”,把“金池过雨”改为“金池夜雨”,把“汴水秋风”改为“汴水秋声”,把“繁台春晓”改为“繁台春色”,修改过的“汴京八景”一直流传至今。
“八景”中的铁塔、繁台已经去过,金池早已不复存在,州桥也因明末水患被淤埋于现地平面6米以下。于是我提议:“去天波府吧!”
路边小憩,要了两份冰淇淋。一辆“蓬蓬车”经过,招手,车停了。“蓬蓬车”是当地一种电动三轮交通工具,最大优点是便宜。
在车上,我问她:“哎,怎么称呼?”
她诡秘地一笑:“姑且叫我‘哎’吧,你呢?”
“叫我‘喂’吧。”
相视一笑。
天波府对面有一家旅游商店,“蓬蓬车”说:“要不要先去买一点开封特产,带回去做个纪念?”
开封特产指的是“开封三宝”:卞绣、活画、清明上河图。大凡有旅客来此,“蓬蓬车”都会向旅客们兜售,至于有没有回扣就无人深究了。
我们进了商店,店铺里“三宝”齐全。老板很绅士,和乐且儒,对于我们的好奇百问不烦。第一次接触卞绣,对那些栩栩如生的绣品很是喜欢。老板说你真有眼光,这些卞绣是朱仙镇的。早就听说朱仙镇的年画和卞绣独树一帜,果然名不虚传。
朱仙镇年画昼始于北宋,明清时年昼作坊遍及河南四境,是中原民间艺术悠久历史的见证。近代由于列强入侵,时局动荡,社会变迁,也因诸多人为原因逐步式微,时断时续,艰难前行,远远落后于其它品种年昼的发展,令人惋惜。近年来,有关部门认识到这门传统艺术的价值,开始整理复兴,卞绣和年画才得以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个朱仙镇是当年岳飞五百背嵬骑兵大败兀术十万金军之地吗?”我突然想起评书《精忠传》,于是突兀地问道。
店老板坦率地说:“事实上,关于朱仙镇之战,学术界其实存有争议。南宋史家吕中在《中兴大事记》一书记载,岳飞忠孝出于天性,自结发从戎,凡历数百战,内平剧盗,外抗强胡。其用兵也,尤其善以寡胜众。其战兀术也,于颖昌则以背嵬八百,于朱仙镇则以背嵬五百,皆破其众十余万。虏人所畏服,不敢以名称,至以父呼之。位列二十四史之一的官修正史《宋史》列传也明确记载了岳飞在朱仙镇以五百精锐骑兵背嵬军击破金军之事,‘飞进军朱仙镇,距汴京四十五里,与兀术对垒而阵,遣骁将以背嵬骑五百奋击,大破之,兀术遁还汴京’……号称良史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和《三朝北盟会编》两书虽然肯定岳飞,但是两书中关于岳飞的许多记述却残缺不全错漏百出,这其实是秦桧专权期间大兴文字狱,大肆篡改官史、严禁私史造成的恶果,书中关于绍兴十年岳飞北伐的记述更是漏掉了颖昌大捷之后的部分,当然不可能提到朱仙镇之战。不过,我个人倾向朱仙镇之战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店老板一席话让我很是惊讶:一位碌碌营生的生意人能如此娴熟精确地引经据典论述一段历史,绝非一日之功。看来遇到了一位披褐怀玉,深藏不露的高士了。
见我愕然,店老板一笑,迅速转换话题:“要不要见识一下活画?”
他从挂架上取下一幅“百鸟朝凤”,用紫外线灯一照,顿时显出一尊观世音画像。老板介绍说:所谓“活画”其实是用一种特殊的贝壳碾磨成粉,加上颜料调和,在普通画面上再画一幅画。这种颜料白天吸光,肉眼看不见,晚上发出磷光,藏匿在画面中的另一幅画就显现出来了。
折腾了半天,银子悟出汗,终究还是没有出手。虽然我们空手而出,店老板还是友善地与我们道别,心里颇有几分过意不去。
天波府是北宋抗辽名将杨业的府邸,就在马路对面。杨家用几代人的鲜血和生命,诠释了忠、孝、恕、悌、勇、恭、德等传统美德。宋太宗赵光义曾下旨:经天波府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由此可见其当年的显赫与尊荣。
隔着峻宇围墙,府内的崇阁危楼,黛瓦朱墙隐约可见,俨然一个封闭的小社会。整个府邸主要由东西中三个院落构成,中院为主体建筑,建有大门、过厅、钟鼓楼、天波楼、配殿、后殿、回廊等部分,陈展着列位杨门虎将和巾帼英雄群塑,有佘太君庙、杨家兵器等实物;西院为杨家花园,由亭台、假山、溪流组成,典雅幽静,落落大方;东院是杨家子弟操练兵马的演武校场,古朴肃穆,似有阵阵呐喊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