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妈
作者: 樊桦
时间: 2015-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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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姐,叫妈回来吧,孩子走了,我们年轻,还可以生一个,她是我们的妈,一生才一个,买不来,生不了,找不到第二个。我们不怪她。”程成给姐姐打了电话。
一
“姐,叫妈回来吧,孩子走了,我们年轻,还可以生一个,她是我们的妈,一生才一个,买不来,生不了,找不到第二个。我们不怪她。”程成给姐姐打了电话。
“好!程成,我去和妈说。”姐姐挂了电话。
“程成,妈说再过一段时间,她现在心里太难过了,她对不住你们。就让她在姐家住些日子,让我好好开导她。”
“姐,你劝劝妈,叫她别老记在心里,过几天我来接她。”
二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程成和珍珍一直沉浸在痛失爱女的阴影中。他们对娜娜的爱,超出了世界所有的人,越过了他们的生命。可是,一个才两岁零一个月三天八小时的小生命就这样永远消失了,短暂得让人无法接受,这是一颗才打花苞就被暴风雨摧残的花蕾。对程成小两口来说,是深入骨髓撕肝剜肉的剧痛,是穿心扎肺的致命,这似乎不是现实,而是一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
娜娜来到他们的二人世界确实有些艰难。娜娜之前,珍珍怀过三次,但都流产早夭了。
第一次是因为小两口没有经验,怀孕后仍然无节制的狂欢纵欲,结果动了胎气,两个月的孩子流了。第二次是不懂得科学的缘故,他们那个地方是严重的碘缺乏地。祖辈的人很多得过大脖子病,一直到现在还有人把他们村叫做“大脖子村”。解放后,政府对村里的“大脖子”现象引起了高度重视,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来村里取样水样土,过了一段时间,政府又带来穿白大褂的人给村里人发印着图画的传单,然后讲了好多话。虽然老百姓听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弄明白了他们食用的盐里缺乏一种叫“碘”的东西。紧接着,政府给村里发放了一些加碘盐,还嘱咐他们以后不准再吃粗盐。要吃加碘盐,这样才能够杜绝大脖子病。
可是由于传统的做菜习惯和落后的思想,特别是“欺红盐”(把加碘盐放到纸里包好,洒上几滴水,放到火里烧,把盐烧红后放到猪油里点燃火后一同放到菜汤里。)的土法做菜,早已把盐里的碘破坏,所以,在乡卫生院检查时,医生说他们的孩子有严重的畸形,建议做人流手术。
第三次,这对小两口来说,真是遇到了烧水粘锅说话放屁折腰的倒霉事。那次,珍珍为了拿放在衣柜上台的一件衣服,踮着了一下脚跟,谁知就扭到了腰,夜里两点,她的小腹开始阵痛,不一会儿,下体仿佛有一股液体簌地涌出,令她无法制止。她害怕极了,把白天的情况和老公诉说不算,还打开灯,拉着老公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隐私处,程成在摸珍珍私处时,有一种触电发麻的冲动伴着一种湿漉漉的感觉从指尖倏地滑过,继而程成把湿漉漉的手拿到眼前一晃,此时殷红的三根手指恍若一具幽灵在他脑中发出狰狞的怪笑,他差点晕厥过去。回过神来,小两口火急火燎准备一番,急匆匆地赶往乡卫生院。就这样,怀了三个月的受精卵又流了。
“怎么会这样呢?”珍珍匍匐在程成的怀里抱头痛哭。
“珍珍,人好好的就是了,不要难过,身体要紧。”程成强忍着剧烈的疼痛。
三
时间的光影不知被谁踩了个急刹,静止了片刻,接着挂上倒档,很快就从二十年前开始。
五岁的程成,胖胖墩墩,爱打爱闹。这个调皮的儿子形象在妈的心里定格了。那一次,儿子和妈去村头的古井里挑水,在村子的老柏树前遇到了瘸腿驼背的七奶奶。七奶奶晃悠悠的挑着水,就在妈和七奶奶说话的瞬间,程成居然利索地把一泡牛屎挑到了七奶奶的水桶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开。妈一边骂这个不懂事的捣蛋鬼,一边帮七奶奶的水倒了,不停地和七奶奶赔不是,叫七奶奶等着,自己挑起桶快速朝古井走去,本想收拾一下兔崽子,可是程成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妈只好先赶往古井,挑来水给七奶奶。当妈离开老柏树大约十来米时,一阵风卷着饱经风霜的咒骂飘过来。
“短命的,挨刀的,雷打天火烧的,就知道做缺德事。”
顿时,妈的心里仿佛有一个很大的石头坠下来,又像腊月里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瓢冷水,从发根凉到了背脊骨。这种感觉让程成妈的心此起彼伏,就一棵独苗苗,她害怕七奶奶的金口玉言会应验,在农村确实有种说法,就是小孩子做的坏事多了,容易短命早夭。
不过,妈觉得程成小,不懂事,慢慢地长大后就会学好的。
程成到了读书的年龄,妈就把程成送进了学校。谁知读书后的程成更是变本加厉为所欲为的做着冤孽事,让妈越来越不得安宁。
那时程成才上二年级,可是他从来都是人小鬼大。他伙同着村里的伙伴经常在路上搞一些恶作剧。妈记得很清楚,他在路中间挖过深坑,还在坑里屙一大泡屎,最后在坑上搭几根细木棍,铺上松毛,撒上薄薄的一层土,完了自己躲在附近的树丛里看进入陷阱的是谁。当然,这些小儿科的雕虫小技捉弄不了眼疾手快耳聪目明的年轻人,容易上圈套的都是像七奶奶一样上了年纪或腿脚不灵活的老年人或残疾人。
那天,上当的还是七奶奶。当时,这个兔崽子布好自己的八卦阵后,七奶奶正好背着一筐猪草一颠一簸的从远处蹒跚而来。
七奶奶踏进了程成的雷区,“扑通——”一声,她崴倒了,猪草撒得一地。这次,七奶奶不起来了,她坐在坑边一边伤心地哭,一边尽情地恶骂。
“小短板板装呢,小砍头呢,杀千刀呢,落井死呢,开水烫死呢,生浓浆大泡死的……”七奶奶气愤至极,她想尽骂人的词,越毒越好,最好立即就把这个作恶的短命鬼骂死。
七奶奶骂够了,抹抹眼泪,慢悠悠地爬起来,收拾好一地的猪草,费劲地背起竹篮颠簸着回家。
程成乐呵呵地跑开了,他大功告成,才不管你七奶奶怎么破口大骂嚎啕大哭呢,你把天哭塌下来把地哭裂开封又能怎样,即便天皇地老子他也不怕,他要的就是这种恶作的效果。
这些事,妈当然知道。可是家里就一根独苗,妈放了怕程成飞走,捂在手里又怕他死掉,她只是狠骂儿子一通解解狠而已,怎么也伸不出一个手指去捅儿子一下。
还有一次,他伙同着村里的黑豹到三叔家的烤烟地里练习飞毛腿,那时三叔家的烤烟长势较好,都是齐腰深,绿茵茵的一片,煞是惹人喜爱。黑豹和他在三叔家的烟地里比赛,谁跳得高,谁在跳起来的同时能够把肥硕的烟叶齐爽爽的削飞在空中,他们玩的正起劲,恰好被不远处找猪草的小孃看见,幸好小孃及时阻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三叔家的烤烟地肯定是狼藉一片,肯定要烟叶满地,肯定只剩下一棵棵光杆司令。
这两个作恶鬼,开始还不听小孃的,后来小孃拿出杀手锏,说要告诉三叔,叫派出所的公安来把他们拷到黑房子里关起来,程成、黑豹对公安是害怕的,所以只好停止练习作鸟兽散开。
真是恶事一件比一件多,胆子越来越大,程成在村民的恶骂声中渐渐长大。到了初中的时候,程成很快就和江陵乡上的几个混混同学结为死党,他们不把学习放在心上,而是招募新成员组帮派,还编了“读书苦,读书累,不如参加黑社会,有吃有喝还有地位”这般顺口溜,蛊惑其入帮。多经典的语录啊!他们组织了混蛋帮派,干一些欺负好学生,戏弄漂亮女生的勾当。他们经常在下晚自习时躲在走栏上过道里偷吃小女生的豆腐、毛毛桃,吓得小女生们惊恐万分不敢单独行动,只能成群结队呼朋唤友离开教室回宿舍。周末,他们还打架斗殴,拔毛,美其名曰地和软弱学生收保护费,这可是江陵中学的乱世时期,学校中专(那时中专取分最高)升学率年年都是光头老将。
好在程成这帮混蛋日子好景不长,否则不知要误了多少社会主义接班人。不久老校长退居二线,新校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严抓纪律,强校风,整顿学风,他们的帮主被开除了,留下的几个也被校长警告,写下保证书。末了,校长语重心长的教诲:若不汲取前车之鉴,绝不姑息养奸,叫他们好自为之。
无头苍蝇一样的混蛋帮终于瓦解,江陵中学风平浪静。程成在极度无聊中混得一纸初中文凭。那是一张耻辱的证据,他不学无术,结果无可厚非——狼狈回家修地球。
四
程成回家后修了半年的地球,终于忍耐不了大地母亲的折磨,他和爹娘吵闹着,生死要到广州深圳打工闯荡世界。爹娘无耐,只好把积攒多年的五千元积蓄送入虎穴,将宝贝儿子护送启程。
儿子终于走出了自己的视线,离开了自己的手心。当妈的怎能不担心啊?儿子从小养尊处优,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知离开这个从没有挪出半步的裔胞之地会过得怎样。妈的焦虑万分,一根独苗闯荡大地方。之前,五嫂家的女儿雅梅就是活生生的先例,嫁给永林生下儿子后,不安分守纪不守妇道不务正业,儿子五岁那年,凭自己的几分骚相勾搭上一个好色的小老板,不久抛夫弃子与之劳燕分飞,一年多来销声匿迹杳无音讯,等到得知消息时,已经躺在内地一个医院的太平间里了。哥哥和丈夫永林赶往事发地认尸,看了最后一眼雅梅。可是,哥哥认为妹妹有损家风,永林觉得妻子早已背叛自己,虽然医院天平间冰柜里的尸体是雅梅,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但郞舅二人想到医院里抢救欠下的高昂费用,还有接下来的运尸费、火化费等等,二人默默达成协议,一口否认了雅梅尸体。可怜的雅梅啊,客死他乡无葬身之地,真是自作自受。还有,邻村的大军,到上海表姐家的服装厂里打了五年工,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才二十六岁呢,听说是心肌梗死。
儿子是走了,妈的心里注满了牵挂,她怕儿子惹是生非遭不测,她怕儿子吃不了苦头走邪路,她怕儿子……
她对儿子顾虑重重,儿子是他的心头肉,儿子是她的希望。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被,儿子是父母的小拐棍。是这样吗?但愿如此。
妈的心里从没安宁过一天。那天,爹和妈在响水洼里给玉米苗除草,妈的精神萎蔫蔫的,老是把玉米苗当作杂草除去。老头子看见了,有些鬼火冒。就问她是不是眼睛长在屁股后边,是不是三魂七魄被小鬼抓走了。
妈气愤极了,回应老头子。“死老倌,你吃饱喝足睡好就毬事不管了。我可日日夜夜都在想儿子啊,你看,老娘头发都白了”。
“你想他,隔几十帽子远,管鸡巴用。”老头淡不拉叽地冒出一句。
“程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在我肚子里十个月,我一泡尿一泡屎把他从一只草鞋长养成大小伙子,他一口一口的吃我的奶长大,把我的翘奶吸成瘪奶,把我的马蜂腰累成水桶腰,你咋个认得?儿想娘,扁担长;娘想儿,哭断肠。你又没有生过娃,你懂毬。”妈真是伶牙俐齿。
“哦哟哟!”老头子吸了一口冷气,好像在奚落她。
五
程成在五年后彻底回家了,完成了他闯荡江湖的人生,这对妈来说可是喜上眉梢的事,她知道从小就给村间老幼留下极坏印象的冒失鬼终于要改邪归正了。妈在梦中都笑醒过来多次。
程成回家是因为他在广州东莞玩具厂里哄到了媳妇珍珍。那时,珍珍和他同居了两年,珍珍为他流过一次产。后来,珍珍对程成说:“人不能一辈子打工啊,叶落归根,总要找个落脚点和归宿地,现在我是你的人了,我要跟你回家,过属于我们的日子。”程成如愿以偿,他早已过腻了打工的生活,他是求之不得,打着火把找不到的美差终于让他遇上了。
程成行走江湖五年,被这个小女子降服了。他们辞去了玩具厂的工作,乘坐着回家的列车,沿途的风景让坠入爱河的两个人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中。累了,珍珍倚在程成的肩背上闭目养神,或者干脆躺在程成的大腿上睡,程成看着熟睡中的珍珍,伸手抚摸着她红润的脸蛋,心里甜滋滋的。
他们先到省城,之后又改乘客车到县城、乡上。当他们双双来到江陵村时,这里的一切都大变样了,乡上到村里的泥塘路铺成了水泥路,村里新盖了好几幢小洋楼,路两边还多出了大棚。这是今年才出现的新事物啊!去年他回家过春节时都还是泥塘路,大棚也没得嘛,真是今非昔比啊!不过,这对珍珍而言,太平常了,太俗气了,离程成和她诉说的相差甚远,程成曾经和她说过是一个县城啊!这个骗子,十足的骗子,珍珍有点失落,但木已成舟,后悔无望。
回到家,程成妈如同供奉菩萨一样对珍珍。怎能不这样呢?要不是程成出去打工,怎么找得到这么好的媳妇,儿子作恶多端,臭名远扬,远乡近邻谁不知道他的事,现在好了,现成的媳妇已经带回了家,白净净、水灵灵的媳妇摆在了眼前。程成真有本事,妈从心里感叹。之余,她又有点担心,这细皮嫩肉,屁股小小的媳妇能生孩子吗?
这种担心果然应验,媳妇流了三次产后才勉强给他们程家添了一个丫头。
六
当珍珍三次流产后,妈觉得珍珍这女人肯定有白虎,要么有十字,要么八字里尅子,总之有很多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秘密。
于是,有一天,妈找来了洋河村的阴阳先生山二爷,山二爷来程成家敲了一夜的锣、钹、镲,击打了一夜的惊堂木,说了一晚上世人听不懂的鬼话后端了一筛子饭菜、纸衣纸人和冥币到村头的十字路口,烧了。返回来取走六十六块钱和一只大红公鸡,念着糊里糊涂的咒语鬼鬼祟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