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唐山大地震
作者: 陈欣
时间: 2016-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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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7月,当时,我们丰润县新军屯中学的400多名师生,分别来到丰润县南坨村、欢喜庄村(20多名师生)参加支农劳动。 我们新军屯中学的师生们,
1976年7月,当时,我们丰润县新军屯中学的400多名师生,分别来到丰润县南坨村、欢喜庄村(20多名师生)参加支农劳动。
我们新军屯中学的师生们,就是在农村这片广阔天地里热诚的参加支农劳动、洒下了真诚的汗水、经历了史无前例的唐山大地震,而且,这支参加支农劳动旳学生队伍,在7.28大地震发生之时,第一时间就地转变成了一支抗震救灾学生队伍,在那里积极开展了唐山大地震中最先的学生抗震救灾活动,还有八名正值青春年少的高中学生,也震亡在那两个古老的村庄里。
老师张玉臣:我今年71岁了,1976年7月28日大地震的情景我一直记忆犹新。当时,由我带领20多名学生,到丰润县新军屯公社欢喜庄村进行农村工作的农业学大寨调研活动。7月27日那天晚上的天气那真叫是个闷热闷热的,男孩子们一丝不挂的睡觉还嫌热呢。和我一屋同住的两个16岁的学生是刘瑞春、张爱国。由于天儿热,再加上一天走访调查的劳累,他们俩把满是汗渍的衣服全都洗了,光溜溜的睡在炕上。我这个人睡觉比较轻,一有响动就醒。所以,地震刚一颤,我就醒了,并意识到地震了。马上连喊再叫地招呼他俩快起来,一起跳出了敞着的南窗。我们仨人刚一落地,就听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是房子的中间墙倒在了我们睡觉的炕上。现在想起来,要是晚出来一秒钟后果可就不堪想象了。俩学生安然无恙,我心里还较为庆幸,但我的屁股被窗户的下闸子刮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裤衩也刮破了。
刘瑞春:老师我们都跑出来了,可是在西屋的房东老太太由于地震的惊吓已经昏过去了。特定环境下的我们也顾不得这个那个的了,我和张爱国赤身裸体的跑进坍了一半的房子里把老太太抬到院子里来。
老师张玉臣:紧张稍稍平静,已经是夏天的4点了,天已经亮了。站在院子里放眼向整个村庄望去,我们所在的欢喜庄村全都平了。我们师生三人赶紧到邻近帮群众在废墟里扒人。在一家村民倒塌的房子下面,我们和老乡一起扒出一个压在房檩下的老人,抬到空地儿,他可能受了严重的内伤,一会儿就咽气了。我们又去别处找其他的学生,一处住有女生的房子倒了,里面还有一个女同学埋在下面。由于房倒屋塌找不到自己的裤衩护体,刘瑞春和张爱国就找了两件女同学的上衣系在腰间遮挡住下身,急忙和大家一起抢扒。我和五六个同学扒了好一阵子,才把这个女学生从废墟中扒出来,但人已没救了。她的名字叫赵桂芳。
舒海:我们一块住的五个同学还好都跑出来了,跑出来之后房子就倒了。出来后我们就赶紧到邻近的老乡家帮着扒人去了,有一家人正在扒埋在废墟里的孩子,扒着扒着就看见那男孩的的脸了。大家加紧扒,终于拔了出来,但是,这个13岁男孩儿由于窒息时间较长,还是死了。
陈欣:亲身经历了举世罕见的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这场空前劫难的我,时至今日仍然感到心在颤抖。那场大地震不仅给我留下了心灵的震颤、精神的惊恐和失去亲人的痛苦。而且,更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一个未成年人,在灾难来临之时却与家人天各一方,独自一人承受天塌地陷这样的大灾大难所带来的一切时的那份惊恐、凄凉、孤独、自立、期盼、不安、惦念。每当我想起那极度恐怖无助的一幕,我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和感觉。
这个南坨村,是一座晚清时号称“八大堂”的大地主庄园,虽是长堤垂柳河水环抱,但1976年7月27日这个盛夏之夜的特别闷热天气,还是让人久久难以入睡。午夜过后,我和四个支农同学趴在村党支部副书记家东屋的炕上,劳累的身躯在窗外阵阵热风的吹拂中渐渐进入了休眠。睡梦中,一时间屋内靠北墙的板柜上码到房顶的好多黑色的泥坛泥罐,突然间噼啪作响坠地摔得粉碎。惊醒的我由于当时不知道是地震,还以为是大黑天的来了土匪在打砸北窗呢。紧接着整个三间平房的北墙全部向外轰然倒去。还是小组长林秀良脑子清醒:“地震了,快下炕!”并跳下去拉开房门,窜到院中,我们几个学生也急速跑了出去。西屋的村支部副书记已破窗而出,小腿被窗玻璃划出尺许的口子,流着鲜红的血。副书记的妻子、儿子也在院里,只有女儿身着内裤乳罩羞于见我们几个毛头小子,双手抱着双肩,两个胳膊护着乳房不肯出来。副书记着急的大吼:“快出来,再不出来,房子倒了砸死你!”副书记的妻子也在喊:“闺女,你快出来吧,都啥时候了,别管穿不穿衣裳了,听话快出来,要不等会儿再震房子倒了就把你埋里边儿了。”姑娘无奈,这才羞答答的依然抱着两肩护着乳房光着脚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们转眼望向村庄,蒙蒙天幕下偌大的庄园尘土飞扬,烟尘弥漫,一片鬼哭狼嚎般的凄厉杂乱。昔日满庄园气势恢宏的千百间高屋大厦,一个个深宅大院,一扫去日挺拔傲然,坍塌在震颤的大地上。这突然到来的灾难,使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的毛骨悚然,第一次感受到大灾难毁灭的力量,第一次亲眼目睹凄惨与悲凉和自然威力的不可抗拒……。
灰色的天空下着凉凉的丝丝细雨。房东一家人的平安无事,使得我们几个学生也放心了。我与秀良想到分别住在全村各处的同学和老师们,于是,便把临来带去留着换洗的衣服拿上去找他们。我们俩来到当时为支农师生做饭的伙房处,正见一个光脊梁的男人边声嘶力竭地喊救命,边使劲撬一根非常粗重的大房梁。秀良和我拣起两根大椽子,打上嵌,帮那男人撬沉重的房梁。果然奏效,梁的一头翘起,那男人趁势钻进去上半身,拉起他喘息着的80多岁的老母亲。之后,我们一同把老人抬到空地儿。细雨中,男人从废墟里扯出一块炕席,盖在他老母亲赤裸的身上。又拉住我们的手说,谢谢你们小哥俩,要不我妈就该让那大房梁给压死了……。
我俩刚要迈步向别处走去,教数学的幺树行老师忽然迎面疾步走来,一下把秀良我们俩紧紧搂在怀里:“哎哟,我的孩子们哪,你们都没事吧,我的孩子……。”这种真挚的师生之情现在想来仍然令我十分感动,我的幺老师现在也不知道您在那里。老师问我们去干啥?我俩说去找找别的同学,看看他们怎么样。老师说,那你们去吧,我也去找找其他学生去。
我俩往西过一堵残墙,只见一群女生正蹲在一块哭,走近一问,是两个男生还埋在废墟下边。我急了:这个时候你们还哭!快扒!快!女生们这时才像是醒过神来了,一个个顾不得只穿内裤背心赶紧和我们并肩扒起来。因为这里的房老砖沉瓦重,且我们手中并无锹镐用具,所以,我们的双手都磨出了血,但总算扒出了一个男同学。他面部发青,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尽是土,没知觉。又抓紧去扒第二个男同学,不知多久,好容易扒出来,像是早已没救了。有个女生说:‘看看吧,要是他醒来哭了就有救’。果然,那男生慢慢醒过来,哭着说我找我妈去……大家流下泪水长出了一口气,也把悬着的心放下了。冷不防,一个叫杨贺云的女同学,这时迅速解下我腰间系着的确良汗衫,穿在身上掩住她青春的乳峰。冲我一笑,陈欣这汗衫我穿了。
秀良的两件衣服分别给了另外两个女同学,之后,我们又向别处寻去。正走着,一个只穿内裤的女老师迎面走来:“陈欣,你手里拿的是啥衣裳?”我说是裤子。“给我。”说罢,女老师把裤子抻了过去两下蹬上。“呀!紧点儿,凑合着,你们走吧”。我俩继续往前走,我又碰到我初中时的同桌左向阳同学,在这落难的庄园里,从房倒屋塌的惊恐中跑出来的他,像见到亲哥哥一样地痛哭着说:“陈欣,我姐姐被砸死了。”我忙问,扒出来了吗?左向阳说,扒出来了。我抱住左向阳,茫然的望一眼整个毁灭的庄园,只得拍拍左向阳的肩无奈地安慰说:“那就别哭了,向阳啊,这是天灾呀,咱们也没办法……”
天已大亮,天空仍然雨下个不停。我们这支支农的学生队伍早已变成了抗震救灾的队伍,全村各处不管老师还是学生,大家都冒雨努力在坍塌的房屋下、残垣断壁中寻找营救埋在其中的村民们。这也许是唐山大地震发生时,第一支在第一时间投入抗震救灾的队伍吧,而且还是一支学生抗震救灾队伍。这群还不知家中亲人生死的400多名支农师生,在这里的雨中忘我抢救着受灾的当地群众,在大瓦砾中寻找着遇难的父老乡亲们。
我俩继续向前寻找着,忽见一堆人围着。过去一看,是一名村里的“赤脚医生”在为一个刚刚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我们的女同学打强心针。她一边推针管里的药一无奈地边说:“没救了,那也打一针吧。”意思是尽心了。天上的雨,不停地打在她凝结在17岁时青春的脸上。正当老乡和同学们为之惋惜之时,忽然有人哭嚎着喊道:“哎呀我的儿子,你姐姐砸死了……”一听这话众人马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抱着他的儿子哭诉着。原来,他从新军屯骑自行车赶来看看在南坨支农的儿子有事没有,看到儿子没事,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失去女儿的痛苦,抱住儿子嚎啕大哭起来。同学们忙围拢过来问新军屯咋样、问新军屯中学咋样了。中年男子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说:“孩子们哪,新军屯都平了。”这一下同学们的情绪顿时沸腾紧张起来,因为学生们都对家人的一切情况都无从知晓,急切、盼归、惦记、焦虑、不安……心里滋味杂陈。
吕凤安:7月27日同学们下地劳动一天都感到很累,尽管当晚天气闷热,我们简单的洗漱之后就各自躺下睡了。第二天凌晨,正值大家酣睡之时,一场巨大的灾难降临了。强烈的震感把我们从睡梦中震醒,几个同学相继从窗户跳出去,当我从窗户跳出时,房子也随着坍塌了,索性没有被埋住。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怕。
地震发生后,村子里顿时哭声、喊声连成一片。东屋房东的小孩在废墟中撕心裂肺地嚎叫着,我们四个同学赶紧从瓦砾堆中扒人。当我们把房梁、檩子等搬开后,看到的是惨不忍睹的一幕:房东夫妇被同一根檩子砸中头部当时已经死亡,两个小孩在父母中间因父母的身体支撑才幸免一难。
我们把两个小孩救出后,孩子不停的连喊带哭叫“妈妈”。时间不长,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婶,见此情景,她大哭几声,表情木然地把两个孩子接过去,原来这是小孩的姥姥。这时,有同学来叫我们到生产队队部集合,我们简单地安慰了大婶几句,又从我们住的房间里拽出几件衣服,没有找到鞋,也不管衣服原来是谁的,大家分着穿上就匆匆地到队部集合了。
到队部后不久,我们同宿舍的王俊琪的家人来找他,才得知他母亲已经在地震中遇难。王俊琪的家就在我们劳动的南坨村东500米的青庄坞村,两个村子紧相连。27日中午我们几个同学还到过王俊琪家,他母亲摘了好多西红柿来招待我们,想不到……。
陈欣:早已是下午,这里的救灾抢险工作基本告一段落,满身泥水的师生们向南坨村小学的操场上集结。
吕凤安:全体师生清点、核实完毕,有8名同学遇难,20多名师生伤势比较重,轻伤的很多。
陈欣:八名震亡同学其中有李宝、左慧芳、唐玉梅、冯瑞艳、赵桂芬,还有几个同学的名字已经记不起来了,年仅17岁的他们,震亡在这个从明朝就有历史记载的古老庄园和村庄里。以往朝夕相处活蹦乱跳的八名同学,此时,他们的遗体静静地躺在一刻不停的大雨中,支农师生们的泪水和雨水一起滴入这庄园的土地上。
站在雨中讲话的周尚义校长高声说:“老师们,同学们,这里的群众,这里的乡亲不会忘记我们。因为我们不但在这里支农参加地里的繁重劳动,还在大地震发生的时候,和这里的群众一起抢险救灾,及时抢救了埋在倒塌房屋里的群众。现在师生们大都脱离了危险,除党团员全体老师和伤残师生外,其余同学可以上路回家了……”
我们这群十六七岁的学生,像一个个找不到家的小燕儿一样,望着一个个毁灭的村庄,全然不知自己父母兄弟姐妹的生死存亡,满心急切地踏上回家的路途。40年前的我们没有汽车,没有自行车,只有心中记忆着父母亲所在的方向,噙着双眼的泪水,大声呼喊着妈妈,撒开了双腿,冲着一个方向疯狂奔跑。回家的路上,空中回荡着我们这些高中生们对自己亲人们的一声声急切地呼唤……
吕凤安: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了高庄、八户、杨庄、新军屯、鲁各庄、南堡、塔六庄等十多个村庄,各村的受灾情况不大一样,有的村房屋倒塌的很少,伤亡当然就小,这样的村子里,村民仨一群俩一伙集在一起谈论着、向过往行人打听着地震情况。而多数村庄受灾非常厉害,街道两边到处是用炕席苫着的遇难者的遗体,到处是伤者的呻吟声和失去亲人后家属的痛哭声。这些村子里的村民,有的正用牲畜车、担架或直接用人背着往学校或大队部运送伤员;有的正在用竹竿、木棍、炕席、塑料布之类的东西搭一个简易的小棚来遮挡风雨。在一个村子通往一条大沟的土路上,我们看到一辆牛车横七竖八拉着好多尸体,有的用苇席卷着,有的用塑料布裹着,后面跟着几个拿着锹镐的青壮年人。当时因为没有运输工具,几家合用了生产队的一辆车将遇难亲人的遗体掩埋掉。现在想起这个情景,还令人心里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