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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中的马场村

作者: 乙磊 时间: 2015-11-19 阅读: 11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农历六月初八,大暑。高温突破了35度!在东北南端辽宁省境内紧靠内蒙科尔沁沙漠脚踝的马场村,又迎来了一个史上最高温天气。  一早,还没等人缓过神儿来


   农历六月初八,大暑。高温突破了35度!在东北南端辽宁省境内紧靠内蒙科尔沁沙漠脚踝的马场村,又迎来了一个史上最高温天气。
   一早,还没等人缓过神儿来,火辣辣的太阳就从东方板油路的尽头垂柳牵绊的旖旎处“腾”地一下冒了出来,将马场村照了个满堂彩,到处是热烈的气氛。
   那条曾铲除崎岖平仄,给马场人带来方便并擦亮马场人眼睛的板油路,依然显得落落大方。它仿佛是从马场人起伏的胸脯上昂然伸向太阳腾起方向的一条飘带。马场的住户犹如缀在飘带周边的风铃,一个个在有秩序地泛着光亮发出悦耳的声乐。道南的烈士公园热切地望着它,恋恋不舍地把它送出村外,像爹娘远送离家求学的孩子。
   太阳还没站稳脚,马场村板油路上的人就多了起来,并且向村西头聚集。有的开着私家车,有的打出租,有的骑着电动车、摩托车,有的三三两两步行,更让人啧舌的是有人看见了不下四个大巴车,而且车里载满了人!他们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说是来参加朝钱乔迁新居宴会的。
   梁子请了假,带着老婆还有三岁的儿子,开着私家车,从三十里以外的县城赶来。老远,他就看见舅舅家的门前人头攒动,车辆、行人涌动,以包围的形式将舅舅家、门前板油路和道南马场烈士公园连成一片。“哇塞!舅舅家来这么多客人!”梁子老婆无比亢奋。梁子微笑不答。
   梁子的舅舅姓张,马场村人,六十六岁。他瘸,住在村西头。
   在上初中以前,梁子一直是舅舅家的常驻大使,妈妈爸爸都是消防员,他只能被寄放在姥姥家,离姥姥家不到五十米就有一所不错的小学,舅舅在家里又开着食杂店。
   食杂店处于板油路道北,与道南的烈士公园相呼应。
   一早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薄雾在蜿蜒伸展的板油路尽头婀娜。高一声低一声“豆腐,卤水豆腐!”近了又远,最后便消失在看不见的板油路尽头。由北向南纵向经过村口食杂店右首的国路,日夜响着汽车的鸣笛声。汽车飒飒向前的回音震颤着小店,小村道南的烈士公园几乎也被带到现代的节拍之中。仿佛有人听见金戈铁马的声音,震颤着小店经久不衰的琴弦……
   食杂店道南的烈士公园占地面积约60亩,姥姥说,在解放时这里打过仗。陵园里安葬着战死的英烈。地势平坦辽阔的马场村直接归市里管辖,这里的居民享有普通邻村居民非常眼红的待遇。这或许算是市里对栖身烈士公园英烈的慰藉,让人们缅怀铭记在战斗中英勇献身革命的烈士。
   园内设施完备,虽没有大都市烈士公园的典雅肃穆,但亭台轩榭,楼阁陵塔,茅屋小山,有模有样;广场绿地大气景逸;鲜花翠柏默默相衬,枫树杉树悄然点缀,羚羊白鹤泰然可掬,猛虎雄狮彪悍摄人!广场铺以石青色地砖,宽敞别致。闲时有艺人拉弦奏乐,村民跳广场舞,扭大秧歌。如若站在一旁倾听,耳畔里仿佛有英雄呐喊的声威,策马扬鞭迎战的气势历历在目。
   每从陵园身旁经过,都忍不住要停下来,向园中观望或走进园中。即使大忙季节,静静的园中仍有一丝禅悦。翠绿依然松柏依然,鸟儿或停或飞无拘无束。能与这端庄肃穆大气而又富有传奇色彩的园林,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乃是人生之一大快事,其中的感想无不蒙上无比荣耀的光环和惬意。
   每到夜晚,澄蓝的夜空繁星锦簇。每一颗或大或小的星星仿佛是马场人清澈的眸子;每一簇或明或亮的星群仿佛是马场若干家庭;每一片澄清澄清的深蓝都是一片海,是马场人心中的向往,纯净而深远。园中蟋蟀悦耳的琴音,仿佛是马场人快乐的心音;田野里黑黝黝的庄稼,仿佛是马场人心中的憧憬;田里灌溉的机井,仿佛储蓄着马场人的睿智,喷涌的井水仿佛是马场人沸腾的热血……庄稼年年丰收。来食杂店里买货的人络绎不绝,老张头的生意很红火。
   数千人,一时间把马场村本来宽敞的板油路面堵得水泄不通,开进马场村的车辆,犹如入洞房的媳妇,进出两难。喜鹊盘踞枝头,在人群上方喳喳叫个不停!少妇老妪怀里的孩童稚气地睁大眼睛,不知哪一个狰狞的面孔害得一两个小娃娃哭闹个不停。唯有居民庭院里的三五只鸭子照常拽来拽去,因为这一切它们可以视而不见。
   梁子一家是今天最早到舅舅家的。舅妈扬了扬脸,隔着店外人流示意道南的烈士公园说:“你老舅嫌闹腾,一早就去逅金秋溜达去了,说钓几条鱼给你们带回去。”梁子知道,舅舅的心情不在生日上,也不在钓鱼上。
   二
   马场村朝钱家住在村东头,今个朝家燎锅底。来客人能少吗?他把进行宴会的大棚搭在了村西头烈士公园偏西广场的正中。看上去能同时容纳三十席,大气不亚于某公开拍卖会。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篷布是由印满红色百元大钞的蛇皮编织布做盖儿向四周臃肿地垂下,并托在地面上。上面附有同样巨大黑色的遮阳网。棚下支架盘根错节,梁梁柱柱斜拉子挂边子浑然一体。整个大棚看上去结实,即使有五六级的大风,恐怕也奈何不了它。
   大棚内左拐角处设有收银台,有三对会计临时组成的收银小组,他们两两一组,一人负责记录随礼人的姓名,所随金额,另一人则把花团锦簇的红票票如数收好叠高打捆;大棚右拐角设有一张临时演出的巴掌大的场地,听说是为在临县请来的电视台主持人提供的。现在主持人还没到场,估计派头也小不了。朝钱的老婆,一米五五的个头儿,穿着三寸半的高跟鞋,短短的卷发刻意露出哪吒乾坤圈般大的金耳环,薄薄的两片嘴唇涂着血紫色的口红,弯月牙一样的眼睛,频频朝着众人示以蜜晕一样的光环。她头顶上方,那色彩纷呈的红色印有毛主席头像的百元大钞,随她的一个点头又一个点头的动作,仿佛会从篷布上掉下来,随时补充加厚账桌上会计手中渐渐叠起的红色钞票的高度。
   广场中一排排的车辆挤着前来贺礼的宾客,不知是情愿的还是被动的,反正他们争先恐后地来到大棚里,会计组前,从兜里、钱夹子里裤裆里拿出他们各自不同数量,自认为可以代表一定情分的百元大钞,递给账桌上的会计。然后悻悻地等待着一顿大餐。花钱不吃饭,岂不更冤?现场煞是拥挤!
   这时,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咋不见知客老张头呢?”“听说,朝钱也三番五次地去请了!被老张头一口拒绝了!”“唉呀,是吗?”“嗯。”……
   马场村卖单的老人不作声,他们只是摇头。此时,恐怕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他们心里的诉求。他们觉得,此时马场烈士公园在大暑的阳光中,不但热,也脸红。
   人们所说的知客,就是马场村西头食杂店的老张头,梁子的舅舅,他今天生日,六十六了。
   老张头个子不高,瘸。待人和善,仗义。做事讲究,爱面子。是村里的重量级人物。虽不在官,家家有个大事小情红白喜事都不能没有他在场。满头白发的他,精通民俗礼仪,明白掌握事物脉络层次,又写得一手好字。村里,个人买卖开张,奠个基剪个彩也少不了他。
   在农村像老张头这种角色,村里人习惯地称之为知客。其职位,在事情发生的过程中相当于某单位的经理,全权代理。知客在当事人心里是主心骨当家人,整个事情的发展过程中需要他的主意措施。有他在场,主人心里是踏实的,遇到突发事件会迎刃而解。此时他在事件中的地位超过家里的任何成员。他代表主办方,他的方法方式总是得体切实可行的,在很大程度上能和谐双方当事人的需求,达到事物的完美统一。这就要求这种人,不仅精明强干,全心全意为自己所主持的事情着想,还要有敦厚的品格。一切事物会从大局出发,竭力把事情处理圆满,而不会因某一方利益而偏离了自己的宗旨。知客是受人尊敬和爱戴的。
   在东北,大家都晓得,老张头做的这些事情是没有任何酬劳的,而且极其费心劳神。换句话说,即使跑断腿,也不一定百分之百达到主人家满意。但必须要自己尽职尽责,这是知客的义务。现在,日益增多的农村跑场子的司仪,拉一台音响设备,弄一串彩色气球,鼓风机吹起浮浮摇摇的喜庆大字符,唱两支热歌,说口套套嗑,不出一两个时辰就拿了主人家千八百元的钞票,抹抹嘴唇再搓一顿汉满全席!这是商业范,是知客的次生连理,跟知客有着本质的不同,是紧跟时代步伐诞生的新感觉新层次。今天,朝钱更上一层楼,居然还请了电视台的主持人,这不是明摆着高人一等吗?向谁示威呢?谁人不知,知客老张头从事情头一两天开始便参与其中,一直操劳到主人家宾客散去,向主人交代明了手中的事物,至于喝酒也恐怕是最后一桌了!
   多少年了?梁子舅妈说过,他从青头小伙儿到满头白发!你看他瘸,快到七十岁的人了,骑上电动车,那时速不亚于摩托!朝气与他的笑容完美着呢!他常常在老伴的嗔怒中喜滋滋地赶回来,满面红光。他犹如马场人心中的太阳。今天的太阳,怎么会去河边钓鱼了呢?
   还不到九点半,小店里的人随着道南的热闹,越来越多。梁子打发媳妇陪孩子去房后摘杏子。今夏雨少,天干热干热的。舅舅家的大杏树结的杏子很甜很甜,象蒜辫子似的,他的媳妇早就馋得流口水了!因为他不止一次地向她描述过舅舅家的大杏树和大杏树下载着他悠哉悠哉的秋千有多诱人……不知她们,今天是否可以一样感觉得到梁子小时候大杏树下的惬意。
   天响晴,没风,热。来店里买水的人很多,梁子胖,帮忙卖东西,一会就汗水涔涔。稍消停,舅妈递过来雪糕,梁子吹着店里的大落地扇。上了岁数的人过日子都图个省,老两口在空调遍地的今天仍用老式的落地扇来改善室内的温度。因为他们习惯了。那落地扇是大功率的,在梁子看来用它吹高粱堆里的糠壳正好。那是他小时候的梦,那梦依旧在他记忆的场院里……那风扑过脸扫过脖子,就是一个爽!
   一会儿门外来了两台轿车,不象近村的。因为他们的车看上去豪华大气,绝不是农村的面包羚羊五菱景逸现代什么的,也不像他们哥们时常信誓旦旦非买不可的那一种或几种。象奥迪?奔驰?不确切!下来两拨人,个个气质不凡。有个高个子男,一米八五左右,四方大脸,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买了两盒中华,两盒玉溪。在农村,虽然家家年收入十几万,但舍得买玉溪烟的人不多,就别说中华了。有个大事小情时,爱面子的人才会买两盒玉溪烟撑撑面子。看他打开烟盒的姿势,梁子觉得他是个坐机关的。问“朝钱”家怎么走,说去他家。梁子没言语,抬头示意道南热闹的地方。朝钱是村里新上任的村主任。
   这个村主任朝钱,是远近闻名的大赖子,是土生土长的马场村娃。他自幼没爹,是半生不熟的大个子娘一手把他带大。他娘与他爹私奔到马场村,在生产队一穷二白的时候,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又受到万人指指点点,那苦得就不能再说了。是主持正义好心的妇女队长收留了他们,让他们落脚成为马场村的居民,生儿育女。可是苦中的甜不长,朝钱不到三岁,他爹因饿了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中毒死了,撇下他娘俩。穷日子过怕了的朝钱娘,一心希望自己有钱,早一天过上好日子,所以给他改名朝钱。那时的日子都不富裕,大集体快要解散的时候,他整天跟在大个子娘屁股后,一把鼻涕一把泥的。见谁家的饭熟了坐下来就吃,见谁有好吃的抢了就跑。后来在村里集体班子的提议中上了几年学。后来总因为恶习难改、又加之逃课被学校开除。
   世间有些事难以琢磨,上帝在他面前关闭了一扇门,在又一方向为他特地开启了一扇窗户。他象雨后的春笋,蹭蹭地长,而且越发地聪明伶俐。别看他念书不咋的,却见啥人说啥话。一米八三的个儿,五大三粗,两只黑黝黝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不留你吃饭空腹也要送你二里地,还让你乐得合不拢嘴。这就是朝钱,属蛇,算起来大概今年五十一岁。
   八十年代,朝钱二十啷当岁。他在大个子娘的眼皮底下,整天和他的狐朋狗友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凭一身疙瘩肉,十多斤的大钢鞭抡甩如飞,双节棍也在手里玩弄得上下翻飞。年轻好玩这也没啥,可你别欺负乡里乡亲啊!有能耐,你参军啊,凭一身好身手又是马场村的伢仔,还怕不出息吗?有了能耐你收拾小日本啊!是不?可他不!张家苹果丰收了,不管多少,他想占有一筐;李家添了个小牛犊,他想搓一顿;王家添了个男娃,他登门借贺礼收徒之名,反要红包在手;看谁不顺眼,一个眼色,一帮狐朋狗友群起而揍之!
   游手好闲,谁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好不容易,有个外乡闺女被他给忽悠住了,在大个子娘的敦促下,朝钱成了家。有了家,就不一样了。或许,他有太多的对于童年的记忆不够美好,在心里对于人生扭曲了那么一阵子,在有了家有了自己老婆孩子的幸福生活就变好了吧。
   他除了种自己家的口粮田外,还剜门子开荒弄到手里一百多亩地。自己不咋干活,老婆本来个子就小,累弯了腰。有时半生不熟的娘气不过,摔了盘子,他一通电话就弄来几个哥们小弟抄家伙帮他忙活几天也就过去了。闲暇的时候东一趟西一趟地跑馆子下饭店,听说大小的舞厅赌场也没少去。十里八村的正经人对他都敬而远之,估计离他太近没什么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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