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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宝的故事

作者: 老船还行 时间: 2015-11-19 阅读: 319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刘宝不姓刘,姓苏。还在Y城五中念初中的时候,这家伙就特喜欢耍耍贫嘴,充充活宝啥的,就让一干玩主给“苏宝,苏宝”地叫上了。  那时被“文革”耽搁了两年学业,

摘要:在众多烟头的明明灭灭中,斗室里又想起了他那略带沙哑然而却颇富磁性的声音……谁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谁也没有奉茶倒水,甚至谁也没有点燃一支“黄金叶”,只有晶莹的泪珠在一对对眼眶里滚动。   刘宝的故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卡壳了…… 刘宝不姓刘,姓苏。还在Y城五中念初中的时候,这家伙就特喜欢耍耍贫嘴,充充活宝啥的,就让一干玩主给“苏宝,苏宝”地叫上了。
   那时被“文革”耽搁了两年学业,初中学生都是十四五岁了,经常还要耽搁学业去搞劳动,学工学农之类的,要不就是在城里沿河两岸修大堤,蚂蚁搬家一样一担一担泥土往堤坝上送。不过,也就是应应景,造个声势。干与不干不一样——不干得全班开你的批判会——干好干孬可就没啥两样了。
   苏宝班上,有了这小子在男生中打头,修堤这活儿,倒成了玩主们尽兴玩儿的耍把戏了。这小子偶尔整出个“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的威武架势,乍一亮相,端的“气冲霄汉”,何其英武,何其“革命”乃尔!不过也就只是三分钟热度罢了。过后磨洋工景观依然:撑锄头把的,宁可在说笑声中把咯吱窝撑得生疼,也不挥锄挖土;挑土的,挑起半担土,吱靵吱靵晃晃荡荡上大堤,路上晃落一半,晃荡到堤上倒完土,一担空箢箕就少有原路返回的,至于到什么地方席地而坐扇烟盒子,下五子棋,或者滚弹子,抑或听苏宝乱侃聊斋去了,就无需过问,也无人过问了。
   有一回修河北大堤的时候,这小子挑着半挑子泥巴,突然眼白外翻,鼻腔嗡了几声,随意擤出一串黏稠的鼻涕。就像长了眼睛一般,这鼻涕不偏不倚飞到了一个女同学扑闪扑闪的长睫毛上,悬挂了好一会儿才羞羞答答黏黏糊糊极不情愿地做自由落体运动。自然是这边厢还没完成落体,那边厢叫骂声便愤然而起。
   骂声刚开始高分贝上扬,就让苏宝一条脏兮兮的手帕给捂住了朱唇。代之而起的是粗犷而肆意拖长的吆喝声“卖黄——泥巴——的不————啦”,一时间引无数同学竞回首,当时离得较远的我误以为我们学校附近的一个以卖黄泥巴为生的光棍大叔刘宝来了。这可奇了怪了,在这么大一帮担泥巴筑堤的师生群里,推销起他的黄泥巴来了。连忙朝发声处赶去,哪有什么刘宝?有也不是正版的,只有一个少年版的在像模像样地叫唤着。
   不得不佩服苏宝这小子超厉害的模仿秀,不仅用酷似刘宝的腔调长声吆喝着,还有惟妙惟肖的肢体动作:随着老长老长的几乎要把整个声带拖曳到嘴外的吆喝声,鼻涕长龙的吸溜和甩动,还有挑担子走摆步的耸肩扭腰样儿,无不是一个活脱脱的刘宝牌现场演绎。不过,还是演得太过了,这小子浑身拼命地扭摆颠簸,没几下把两箢箕泥巴给颠簸得剩个底儿了。就这样,落得个轻松、滑稽的同时,赚到90%的回头率、观赏率。
   此后,“刘宝”的诨名很快便取代苏宝,挂在所有人的嘴边——从稍后的下放农场,直到如今年过花甲——以致到现在,我除了记得他姓苏,哪还记得他那饱读诗书的父母给他取的什么大名雅号?
   这家伙牛高马大的,有一点点关公相,一张黑红的长方脸,卧蚕眉,三角眼(不幸,造物主没给复制出关公的丹凤眼来,要不然,这刘宝的诨名就不可能维持几天的,大抵会给叫成“小关公”、“病关公”什么的)。看人时有意无意间带着几分揶揄味道,有时直勾勾地盯着你,嘴角挂着一丝嘲谑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让你心虚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脑瓜顶上是否落上一泡鸟屎,或是低头检查自个儿裤裆是否开裂抑或关没有关“库门”……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屡屡在刘宝的仰天大笑和众人的跟风傻笑声中画上句号。
   到湖乡后,刘宝就走乡里路线,照土得掉渣的农民样儿包装自己:一身裤褂,不是灰不溜丢,就是黑不溜秋。不管是十天半月,还是一俩个钟头,只要打田里水里一上来,保准是泥浆点点,绝对“迷彩”,那时还不晓得军装有迷彩服,但我联想到了鹿。
   我说:“刘宝你这是麋鹿呢,还是梅花鹿?”
   他说:“我是人,不是鹿,你可以指鹿为马,但不能指人为鹿。”
   我只好略带揶揄地俯首称臣:“好了,好了,你什么鹿也不是好吧?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人,做人中的宝吧。最好是把刘宝生生世世做下去,让我们在刘宝的故事里快乐无止境哦。”
   如今想来,与其说是他胡诌的那些故事让我们快乐,不如说是他讲故事时的那些做派那些调调儿或者说就是他整个人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吸引了我们。
   不妨依旧回到关于着装的话题,那个曾用睫毛挂过他的鼻涕的女知青,说他学习贫下中农学得太像了,从外表看上去就是活脱脱一个乡里二哥。
   他习惯性地撇撇嘴角:“你这是损我呢,还是恭维我?”说着当着几十个男女知青的面褪下他那一身泥彩包装,露出上身,黑得流油的腱子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可并没打算做什么健美表演,而是穿上衣,撇撇嘴:“只是外表像吗?你们哪个有我这么黑,有这么像来自非洲的贫下中农?”
   这还真是个悬疑。明明这小子以睡懒觉闻名,太阳不会比我们晒得多呀,怎么就真像去了趟非洲一样黑成这个熊样呢?我这存不住话的角色立马向他质疑,也立马得到一片附和的质疑声。
   他像列宁在十月在群众之中一样的很有型地挥了挥手,让我们肃静,然后说起了就在我们身边发生而我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故事:“黑皮,嗯,就用你们的话说,熊样,熊样是怎么炼成的?跟你们实说了吧,双抢那些日子,你们是跟着太阳起伴着明月归,而我是太阳晒屁股了,还在梦里和七仙女玩推磨游戏。磨盘压着我了,好疼!而七仙女莞尔一笑,没影儿了。我一惊,醒来了,原来是太阳晒得屁股火辣辣的了。我起来挂件衣服挡住窗户,继续做我的春秋大梦。醒来一看天,太阳快爬到头顶了。这才跑到食堂提前打中午的饭,一斤米饭,几份南瓜辣椒,一顿吃下两顿的量。然后,然后你们回来吃中饭,我悄悄地下田完成我的那一份定额。一个人顶着正午毒日头晒他个饱,干到下午五点来钟,定额做完了。对不起,我得回去歇着了,而你们这些家伙,不到天黑是不肯回来的,是叫你们一个大中午的日光浴不消受,又怎么能练成我这一身黑熊皮、非洲皮咯?”
   我算服了,这个拿自己的皮肤倒行逆施的家伙。你还别说,这倒行逆施的正向效应还显示出来过一回。那天,农场干部下到各队来搜寻虚心接受再教育的知青典型,在咱队看到这个高大威猛衣着极其朴素的青年,一问是知青刘宝,就来了兴趣,问长问短一番之后,就叫他写典型材料。写典型材料不是刘宝的强项,或者说不是他的爱好(念初中时总是不交作文,偶尔交一两次,却让老师大跌眼镜,这哪是初中生能写得出的文字?遂年级传观,让其再接再厉云云。可懒惰依旧,又是几个星期不交作文),于是他就近抓夫,抓了我为他捉刀。刀是捉得不错,可没通过支书队长这一关,不是材料,是刘宝这个睡懒觉收早工的德性过不了他们的关。
   肉皮黑了,典型也被砍了。于是他又恨死了盛夏的太阳,恨死了出工。隔三差五找种种借口不出工,少出工,或者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其实,他真要干起活来,稍稍学一下,不几天就在知青中遥遥领先。举凡插秧割禾打稻脱粒,用牛耕田,打锹土,各项农活像玩杂耍一样,玩得溜活自不必说,不由得不让人佩服。
   可让我们最为佩服的并非这些,而是他耍嘴皮子,说书说故事的那个大腕范儿。只要他大喝一声“秦叔宝——”,立马就有秦小宝、程淑芳等一干知青为之摆座奉茶递烟点火,伺候大爷一样的伺候着这厮。须知,一天劳作下来,我们最大的享受就是听他今古奇谈一番,也算享用享用精神大餐呀!
   那年洲子里冬修水利担大堤,我队包括八九十名知青在内的两百劳力在沙堤拐安营扎寨。刚把被盖铺展在芦苇窝棚内的芦苇通铺上,雨雪交加的“好运道”就接踵而至了——因为毕竟不是防汛阶段,雨雪天不必出工。
   于是乎,我们知青窝棚里最具慵懒气息的说书听书休闲场景一连上演了好几天。不管外面狂风呼啸白雪飞舞,每天早晨不到九点钟是无人起床的。九点一过,才有人被几只脚拽着极不情愿地起来,到工地伙房打来热水和红薯。热水就是一桶,这值日生便用一条看不见底色的毛巾往水里浸一浸、拧一拧,自己擦一把,再依次往通铺各个被筒里伸出的一双双手上传递,在一副副模糊得可以的脸上涂抹一番。
   一轮方毕,大家伙儿身子不离被筒的又接过值日生递来的一个红薯大啃起来。肚子问题基本解决以后,早有相对勤快些的伙计穿戴完毕,把整个通铺上的衣服裤子兜里搜了一个遍,总是搜出两三包拆开所剩无几的红桔烟,这烟当然是刘宝的专利了,很快,刘宝便在自个儿嘴上烟头明明灭灭的闪烁中,在众人敬重、期待和兴奋的眼神中,在此起彼伏的打屁(红薯屁)声乐伴奏中,开始了他那抑扬顿挫的隋唐英雄传:“话说唐朝李元霸,手持铜锤八百八……”
   好景不长,天放晴了,我们上工地,没想到工地离窝棚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一到工地,就是一副红旗飘飘,歌声阵阵、人群如蚁,爬坡运土的原始、热闹而繁忙的景象。大家手挥银锄,肩挑泥土,干几个时辰就乏力了。一心只巴望着送饭的担子快快呈现在眼前。大家手搭凉棚,一次又一次地朝饭挑子来的那个方向眺望。
   好不容易饭挑子到了,大家把锄头扁担猛地一甩,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涌向那里。而刘宝倒是一派大将风度,不紧不慢地信步走着,边走边在裤兜里掏着什么,一般是两手空空地出来,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自言自语;“嘿嘿,秦叔宝又忘了带饭菜票了。”
   于是便有张三李四们轮流为这胃口好的出奇的“刘叔宝”慷慨解囊。饭后刘宝照例要出恭,便引发一大批追随者直奔堤外杨树林深处。大家席地而坐,在老叶子烟雾的缭绕下,刘宝一脸不辞劳苦的严肃劲儿,一会儿是猪八戒掩护一位妇救会主任脱险后,双方竟唱起了《柳堡的故事》;一会儿又是诸葛亮总参谋长运筹帷幄,率一干绿林豪杰打败了十万金兵……那些惊险场面,那些动态细节,那些人说些啥想些啥,无不逼真而传神,好像刘宝这家伙当时就在他们中间,同他们做了这一切,甚至就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把他们的心思都吃透了似的。
   当张三李四们伸长着细长而青筋凸现的脖子,痴呆呆望着刘宝那张喷云吐雾更吐莲花的大嘴时,这张嘴突然蹦出一句“军师今日犒赏后世好人,以褒他们热心服务故事大王刘宝先生,并多次无偿资助其饭菜票的善举。按时间论功行赏,今日先赏张三、李四。速速接下令箭,不得延误。”说着便像变魔术般地在张三李四的手掌上拍了一下,即刻,后者的手心便摊上了几张饭菜票。
   扮酷装大拿的刘宝,就是这样在说说笑笑中把弟兄们的资助和好心逐步一归还的。
   故事永远听不过瘾,听了好多,可总觉得还没听够,还只听了一会儿。
   殊不知林中才一刻,工地已数时。当刘宝的“欲知程咬金大笑多久且听下回分解”把众人驱散,队长的土喇叭已是第三次发布“通缉令”了。
   后来知青纷纷作鸟兽散。散至工矿、学校、部队。某一天,上头两个城里干部模样的人来队上走了一遭,看中了刘宝这车轴也似的汉子,不管支书队长如何扯着不放,愣是搞定农场领导把这“好胚子”要了去。
   临行前夜,剩下的二十来个知青齐聚刘宝寝室,没人说话,没人卷喇叭筒。有一会儿,那个静谧啊,简直可以用那句用滥了的词句“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来形容。此时,刘宝落落大方地一人送了一包“黄金叶”(这之前,谁也没给哥们每人一包烟地慷慨之举呢),很快便恢复了说书人的常态。在众多烟头的明明灭灭中,斗室里又想起了他那略带沙哑然而却颇富磁性的声音……谁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谁也没有奉茶倒水,甚至谁也没有点燃一支“黄金叶”,只有晶莹的泪珠在一对对眼眶里滚动。
   刘宝的故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卡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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