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背箩人
作者: 特快专列2011
时间: 201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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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背箩也好,扁担也好,棒棒也好,都是一种简单的生产工具。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人还在靠着这么简单的工具谋着生活。 小学的时候,学过一篇课文,记述了
无论是背箩也好,扁担也好,棒棒也好,都是一种简单的生产工具。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人还在靠着这么简单的工具谋着生活。
小学的时候,学过一篇课文,记述了总司令朱德的一根扁担。课文以一根扁担为载体,表现了朱总司令那种朴实的劳动本色。
在泰山上也有一群靠一根扁担服务游客的人。八十年代初,冯骥才写的《挑山工》,就描写了这样一群勤劳的人。
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有一部非常火的电视剧《山城棒棒军》,这部电视以方言的形式,表现了一群以“棒棒”为工具,从乡下到城里讨生活的“棒棒”们的喜乐生活。《山城棒棒军》是一部喜剧,展示了重庆人特有的火辣和乐观的精神。
重庆的大街小巷的“棒棒”们,以简单的工具,靠自己的力气,为城市人带来便利,也谋求着自己的生活。
在重庆的进城农民靠一根棒棒,而在我生活的贵州地区,他们靠的工具又不一样,他们靠的是“背箩”。
重庆是山城,生活都在爬坡上坎之中蜿蜒曲折。重庆的山,相比起贵州的山来说,要矮一些,小一些,富裕一些。同样是农民,重庆的农民相比起贵州的农民来说,相对还是要容易一些。
在贵州的山,都是大山,连绵不断。在山与山的间隙,零星的分布着一些小坝子。这些小坝子是贵州人生活的狭窄的空间。还有一些人,挤不进坝子里,就在高高的山上安家。密密麻麻的山峦起伏,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分割开,将货物的交换阻断开,将相互的情感交流分离开,所以贵州人的生活,被压迫得体无完肤。
在贵州谋求生活,“居大不易”。贵州的田地非常少,山地很多。在山地,不适宜种水稻,只能种苞谷和土豆。越往西走,也就是顺着云贵高原往山上爬,这种贫困现象越严重。到了毕节、水城、威宁等地,几乎算是云贵高原的顶端,在水城境内的韭菜坪,是贵州海拔最高点。
在高原上生活的农民,生活的艰苦程度是一般人很难想象的。由于海拔高,温度就比较低,很多农作物的生长就很缓慢,缓慢的生长,作物的收成就很低。再加上在大炼钢铁和三线建设时期,人们的环保意识很差,山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树都被砍光了。泥土都被冲走了,山变成了石头山。
砍掉的树,要想再长大,就很困难了。山上的树没有了,原本很薄的泥土就很难保存下来,雨水冲走了泥土,山上就露出森森的“白石”。这些“白石”耸立着,像乱坟岗上的森森白骨,看了让人觉得瘆的慌。
山上的树长不起来,种的洋芋和包谷的收成也不怎么样。为了那么一点可怜的收成,他们还得辛苦劳动。
在这样的山上,石头多了,泥土就很少,而且很容易被夏季的山洪冲毁。在山上种地,几乎不会用牛进行耕种。到了春季,将积蓄的煤灰,猪牛的粪混在一起,用背箩背到山上去。在泥土上挖一个小小的坑,放一把“肥料”放上苞谷或者土豆种,再挖一点泥土盖上就可以了。至于田间管理基本上谈不上。等山坡上的苞谷和洋芋长到筷子高,勤快一点的,会将从猪圈和牛圈里的粪起出来,用背箩背上山,在禾苗的根部增加一点“养料”。
到了秋天,如果能经受住山洪的冲刷,山上种的土豆和苞谷会有一些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的收成。
山很大,地很多,秋天的时候,满山遍野的浅黄。苞谷比较矮小,棒子短,颗粒也不算饱满。埋在泥土里的土豆不错,土豆的个头都比较大。
要将这些土豆和苞谷收回去,也全靠背箩。收获的时候,全家人出动,一人一个背箩,一趟一趟爬到山上,将包谷和土豆背回家里去。
在农村干活靠背箩,在城里也离不开背箩。在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背箩的影子。这些从农村进入城市的人,靠一个背箩,帮人们背各种东西。
在城市的街道上,跑的汽车还不算太多,私人的更少。人们买了米,买了面,买了油,买了煤,全都是靠背箩背回去。这些背箩,进入城市以后,不仅是背东西,也干各种各样的苦活脏话。
只要城里人不愿意干得,他们全都干。对于那些年来说,背箩就是城市人一个不可或缺的“伙伴”。这个“伙伴”一直生活在我们中间,但并没有真正融入到我们中间。
我刚上班的时候,在水城机务段。那时候市场经济刚刚萌芽,各单位都在利用各自的条件开展多种经营。在我们车间的旁边,就建了一个大煤场,在煤场的旁边有六七间简陋的棚屋,里面住了六七十个从附近农村来的人,他们干的就是装卸的活。
干这种活,是很辛苦的。那时候装载机很少,全是靠人工。几块黑漆漆的踏板搭在货车的车帮上,一组人用铁铲将煤铲进背箩里,另一组人背着背箩站在那里等着。在背箩的后面,放一根木头做的支撑,背箩撑在上面,背背箩的人表情木然地等着。等背箩里的煤满了,背背箩的人踩着颤巍巍的木板往货车上走,走到顶端,腰一弯,背箩里的煤就倾倒出来,煤哗哗地从头顶,倾倒进货车的车厢里。
这样的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他们的劳动是简单的,也是很脏的。他们身上,脸上,衣服上全是煤灰。我们这些工人,干活也很脏,但下班以后,我们可以去洗个澡,洗得干干净净的才下班回去。这些背煤的农民,已经变成了一块煤炭,我们很少看他们洗过澡。
这些背煤的人,干活的时间不固定,只要有空车推进来,他们就得马上开始干活。干完活,他们就窝在那几间棚子里,很少出来。在干活的时候,我们在煤场里看到一群移动的“煤块”,心里更多的是嫌恶。
偶尔从那几间棚屋之前路过的时候,会遇到他们吃饭。他们吃饭的时间大概是早上十点和下午四点,一天吃两顿。在这么重劳动量的情况下,一天只吃两顿饭,不知道他们晚上干活的时候饿不饿。
从敞开的棚屋的门看进去,他们“老大”住的那一间屋子就比较特别,里面有一张办公桌,还堆了半屋子的土豆。做饭的人,每次就用铁铲进去铲土豆。
开饭的时候,他们端着一碗米饭,白白的颜色与他们身上的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的菜,也就是土豆。土豆削了皮,切成片,在水里煮,放一点辣椒,红红的装在一个铝盆里,然后几个人围在铝盆旁边,筷子争先伸进盆子里,夹出淡黄色的土豆片。
面对这样的饭食,我们可能会打干噎,根本无法伸筷子。他们吃得很香,吃得很快。
有时候还会听到几个困乏的,躺在树下的荫凉里,放开嗓子吼叫着。他们吼得是当地的山歌,但这些歌我们都听不太懂。
更多的时候,我们朝这一群人投去的是一种迷茫、困惑和厌恶的目光。他们的世界与我们生活的空间靠得很近,但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我们隔得很远,相互都很难走进对方。
一个单位有这样的场地,不仅养活了一帮从乡下来的“农民”,更养肥了一帮硕鼠。过了几年,段里的一个多经公司经理在经营煤场期间,贪污了一两百万。在暗地里,很多消息也流传着,是真是假很难判断,从被查那个经理的案子里,多少也能做出一个大致的判断,无风不起浪。
“看把你抠嗦的,五块十块也这么心疼。你知道搞多经的那几个经理,他们打麻将,清一色的一百元一炮,都是用“红蜻蜓”,他们的牌桌子上从来不用其他颜色的钱。“
“你以为只是背一点煤上上车?错啦!最关键的是车皮,要有车皮来装煤。听说段长靠这个,那些老板都是用麻袋给他送钱。”
“你不知道,我们在多经的时候,日子别提有多潇洒。虽然我们仅是小兵,但是那钱就像纸一样。今天叫你戳一个章,你领一沓钱,明天又戳一个章,又是一叠钱。我们从来不问发的什么钱,只管揣在口袋里用。我们知道,我们得的只是很少的一点,那些当官的更多。”
“哎呀,你不知道,在我们这里当了几年段长的那个谁谁谁,退休以后,到海南去投资,一下子亏了一千多万,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钱怎么来的,你自己想想。”
过了一些年,段上的一帮领导居然集资弄了一台装载机,再也不需要那么多人用背箩背着煤装进货车的车厢里去了。那些黑漆漆的背煤炭的人,逐渐离去,只留下四五个人。这四五个人搞一搞场地的清理或者货车边角的平整工作就可以了。
大概在2003年,我东借西挪,外加贷款,买了一套房子。那时候能买房子,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我结婚以后,住在单身宿舍里,这个时候老婆怀孕了,孩子就快要出生了,我不能在单身宿舍里生孩子呀!
房子到手了,装修的钱很难凑。为了节省一点装修的钱,我决定一些工作自己干。我学过水电安装的一些知识,房子的水电安装我自己干。在新房子里,电线和水管路都开始走暗线,不走明线了。走暗线的话,得在墙壁上打出线槽来。
刚开始我不知道打线槽有多辛苦,我乐观地买了錾子和锤子,下班以后就在新房里叮叮当当地敲打。
我严重低估了墙壁灰石的顽固性。那天晚上,我敲打到十一点过,进展也只有几米。最主要的是,我的手上已经打出三四个亮铮铮的水泡。
带着满身的灰尘回到宿舍,老婆不安地看着我,“靠你这样的水平,什么时候才能把线槽打出来?”
“唉,太难。”
“不如去找一个背箩帮帮你。”
第二天下班以后,我就在路上喊了一声“背箩”。一下子跑了三个过来,我心中暗喜,就把他们带到新房里,把要干得活大致说了一下。
“多少钱?”我问。
有个年纪大的开口要三百块钱。我心中一想,我只需要一个人帮忙,而不是三个人,我把价钱一下子压到一百五。有两个背箩就摇头,不愿意干,我看出一个年纪小的背箩意志较薄弱,但又不敢点头。
我的态度很坚决,“愿意干就干,不愿干就算,我另外找人。”
那三个背箩叽叽歪歪好一阵,觉得活太多,钱太少,但又不愿意放弃这么一单活。
“老板,你算算,你要打多少米的线槽,这活得多累呀!”
“你再多给一点,给一点我们吃粉的钱。你给的钱,实在太少啦,这活没法干出来呀!”
我早已拿准了他们的心态,坚决不愿意多增加一分钱。我把他们往外赶,“快走,快走。既然你们不愿意干,我另外去找人来干。”
三个人迟迟疑疑地走了。过一会,我关上门准备另外去找背箩,那个年纪小的背箩独自回来了,他拦住我,“老板,不要找别人了,就找我,我愿意干。”
我把錾子和锤子交给他,然后就去上班了。
等到我下班,我去新房里一看,那个背箩浑身的尘土,线槽已经打出一小半了。他打的线槽,既平整,又深,比我打的好太多了。我很高兴,觉得做了一次不错的买卖。
那个背箩,个子很矮小,身子很瘦弱,锤子挥起来,砸在錾子上,墙壁上的灰石噼噼啪啪地飞溅着。
汗水濡湿了背箩的后背,但他很顽强地继续挥动着锤子。
“休息一下,休息一下。”我对那个背箩说。
“不用休息。不用,我今天多干一点,明天早点完工,还可以再去背几趟,多挣几块钱。”
“累吗?”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明山。你别说,这活还真累。实在太累了。”
“那就早点休息。”
“不着急。我得多干一点,多干一点。”那个瘦弱的身子依然顽强地敲打着。我想走,又觉得不放心。站着看,又觉得不好意思。
我拿起锤子,想要帮着一起干。但手上的水泡还在,锤把抓在手里,咯着特别疼痛。我的眉头皱起来,脸上有些尴尬。
“快放下,快放下。”刘明山说,“你干不了这个活,还是我来吧!”
他肯定看到了墙上留出来的那短短的槽,他也看出了我是什么样的“货色”。我无奈地放下了锤头,“你饿吗?今天吃了什么?”
“我中午出去吃了的。晚上来没来得及。再干一会再说。”
“中午吃得什么?”
“馒头。”
“馒头?”我叫起来,“吃馒头能行吗?能撑到现在?吃了几个。”
“两个。呵呵。两个。”刘明山扭过头来,冲我笑。他的脸上蒙着尘土,张开嘴,嘴里的牙齿很白,“你的钱还没拿给我,我先就花了一块钱。我得加紧干,不能亏本。”
“哦,哦,对不起。”我慌着去摸口袋,从口袋里抓出钱来,“来,给你,先把工钱给你。”
“我的活还没干完呢?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不行,不行。”刘明山退缩着,不愿意接我的钱,“我拿了你的钱,我跑了怎么办?不行,不行。活干完了,干好了才能收钱。”
任凭我怎么说,他也不收钱。我放弃了这个动作,“待会才去吃,还能找到东西吃吗?”
“或许还有。”刘明山开朗地说,“如果没有了,我就不吃了。少花一点钱,我不是相当于赚了吗?”
我默默无语了。过了一会,我离开新房子,到附近的一家羊肉粉馆,要了两碗大碗的羊肉粉,抬到新房里。
“别打了,来吃点东西。”
“吃什么?”刘明山放下手中的锤子和錾子跑过来,弯腰看我将碗上蒙的一层塑料纸揭开,羊肉粉特有的香味就袅娜地飘起来。
刘明山的鼻子抽动着,很兴奋地说,“好香,好香。”
“我叫他加了粉,加了肉,你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