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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

作者: 幸福群岛 时间: 2015-11-20 阅读: 148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01    五一假期很短,回家后总是觉得时间不够,我把要办的事情,要拜访的老师朋友一一写在小本子上,生怕漏掉一个。五月三日就收假了,w我本来想晚上就去拜

摘要:白鹿县西侧,滋水河边有一座高出县城200多米的绵长的黄土台原,叫做白鹿原。白鹿原土层肥沃,光照充足,气候宜人,物产丰饶,号称白鹿县的“小麦囤”。小麦产量高、品质好,西瓜又大又甜。在广袤宽阔而又略有起伏的白鹿原上,顺其走势有一条大沟叫神龙沟。神龙沟把白鹿原天然分成两半,沟北叫北原、沟南叫南原。 01
  
   五一假期很短,回家后总是觉得时间不够,我把要办的事情,要拜访的老师朋友一一写在小本子上,生怕漏掉一个。五月三日就收假了,w我本来想晚上就去拜访杨老师,结果按照夫人的吩咐,忙着给出租屋前后钉窗纱,修理电饼铛、台灯、手电、插座等等,忙得顾不上喝水。焊完最后一根线,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已经没时间去杨老师那里了。第二天晚饭前给他打电话,他说我刚下班正往回走呢,你来家里吧。我说不了,我们家也做饭着呢,呵呵。杨老师笑笑说,那我等你啊。
   妻子已经烧好了玉米稀饭,炒了两个菜。我吃罢饭,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布兜,出门了。布兜里装着我给杨老师在山东买的礼物,二斤装即墨老酒和一包对虾。去年七月份我第一次和杨老师见面,是源于他的文字,他对故乡白鹿县的了解很少有人能超过。如今他已是七十五岁高龄了,退休后在家,县委书记多次登门后,先斩后奏地聘他为县志主编。我此前每次回家都会去县政府的县志主编办,杨老师都会在那里,戴着花镜看报纸,写东西。他曾约我一起到家里吃饭,我都没有去,这次我是主动上门去拜访。我对小说的兴趣,一半得益于杨老师的鼓励和指导。
   这样想着,走着,穿过红绿灯十字,玉石一条街,拐进了玉山小区,我来到了16号楼下。打电话给杨老师,他在一单元五楼东户。很快我就上了楼。杨老师开了门,笑盈盈地等我。我进屋坐定后,杨老师倒茶,阿姨洗了一盘家乡产的圣女果和几个苹果,放到茶几上。这是一个七十多平米的房子,很旧了。想当初十八年前,这个玉山小区在县城里算是最好的小区了。小区门口那副对联,让我难忘:门朝白鹿祥云绕,户纳滋水幸福长。
   杨老师和我一样,属于性格比较内向的人,也都喜欢清静。但是两个喜欢清静的人在一起,却几乎成了忘年交,无话不谈,主要谈的还是文学,还是故乡。
   阿姨看了几分钟电视后,关掉电视出去散步了,留我和老师单独说话的时间。
   杨老师花白的头发,有些浮肿的眼袋,让人看了有些心酸。他的腿不好,上不动五楼了,在儿子的支持下,在滋水河边新建的蓝水小区买了一套二楼的房子,正开始装修。每天从县政府下班后,他都要迈着退行性病变的双腿,跟着阿姨一起,步行到两公里外的新房去看看装修的进展。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我们谈的话题很多,关于县志编撰,关于文学。我说到了我想写的一部小说,一个女主人公难忘初恋的故事。我大概讲了自己的思路,我说这个故事很感动我,我打算把它写完,估计会是个长篇。杨老师很惊讶地说:“你有这个想法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年轻,积累了很多素材,等你熟练了以后,你的写作会变得很轻松。”
   我笑笑说:“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我觉得最好的故事就是真实的故事,虚构也只是在真实的主干上添加枝叶。如果连主干都是虚构的,我觉得迟早会漏洞百出,四面穿帮。虚构应该是真实故事的延续、串联或者过渡。您觉得呢?”
   杨老师说:“是的,真实的东西经得起读者的考验,写起来也更得心应手。有一个好的、真实的故事,小说就成功了一半。”杨老师边说边拿出水果刀,张开后交给我,说:“来,吃苹果。”我削了一个苹果后,交给杨老师。他说你吃吧,我喝茶呢。
   杨老师捏起了果盘里的一颗圣女果,放进嘴里,长出一口气,说:“你说到这个故事,我想起了我的一个亲戚,我外甥女的女儿的故事。唉!娃可怜呀!”
   我拿苹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来,端坐好了,认真听着。不时又拿出杨老师给我的县委工作手册,记下几句话……
  
   02
  
   白鹿县西侧,滋水河边有一座高出县城200多米的绵长的黄土台原,叫做白鹿原。白鹿原土层肥沃,光照充足,气候宜人,物产丰饶,号称白鹿县的“小麦囤”。小麦产量高、品质好,西瓜又大又甜。在广袤宽阔而又略有起伏的白鹿原上,顺其走势有一条大沟叫神龙沟。神龙沟把白鹿原天然分成两半,沟北叫北原、沟南叫南原。
   杨老师的老家就在南原东边的原堎上,一个叫桑枝村的地方,村边就是神龙沟的上游。他的长篇小说《神龙沟》去年刚出版,我看得很细致,很是喜欢。小说演绎了神龙沟周边五十年的历史变迁,描绘了一幅中国农村的风情长卷。工作后,杨老师搬到了县里居住,也经常回老家去。村里人有些什么难办的事情,也常会到县里找他,让他给出出主意。
   杨老师的姐姐已经去世了,外甥女惠芬也已经五十多了,家在北原的聚仙镇上。传说是当年八仙之一的韩湘子在白鹿县山中的溶洞里修道,其他七仙去拜访韩湘子时,经常在此会聚,故叫“聚仙镇”。又有考证聚仙镇原叫聚贤镇,因为唐时王维隐居辋川山中,长安城的文人墨客和名流贤达经常经白鹿原去辋川,每次去时都要聚集在这里,遥望南山,饮酒赋诗,故而叫“聚贤镇”。
   惠芬有一个女儿叫融雪,小时候就长得水灵,很懂事,像极了奥运女孩林妙可。小融雪的头上梳着两个整齐油亮的羊角辫,扎上头绳,还挂着两个小红球,走起路来,就像两个小翅膀带着她飞翔。
   父母常年在外做沙发生意,跑四川,去宁夏,进河南,吃尽了苦,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次。小融雪和奶奶在家,三四岁就帮奶奶干活,做饭。奶奶眼神和听力不好,融雪就成了奶奶的眼睛和耳朵。有一次,奶奶切菜的时候伤了手指,五岁的她就支个小板凳,够到案板上,小心翼翼地学着切菜。然后她坐到灶前添柴,烧火,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还不让位给奶奶。
   她很快学会炒菜、下面了。沉重的铝锅盖她一个手拿不起,便把锅盖滑到锅边,用筷子在不断翻浪的锅里挑起一筷头面条看看,如果透明了就是熟了。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融雪的小脸愈加红润可人。她拿来奶奶最喜欢的花瓷碗,先给奶奶捞上一碗面条,放上菜和酱醋盐,一点油泼辣椒,搅匀了才端给奶奶。奶奶伸出裹着纱布的老手,接过孙女端来的饭,两行浑浊的眼泪挂在了脸上。“蛋儿娃真乖!”
   晚饭后,小融雪早早从茅厕里提来尿桶,放到炕边。早上她从不睡懒觉,起来后倒了尿桶,洗把脸,给奶奶梳头。奶奶总是心爱地把她搂在怀里,亲个够才肯放手。她也抱着个奶奶亲个够。奶奶直说:“蛋儿娃呀,婆死咧也舍不得俺娃呀!”
   七岁的小融雪上小学了,学习成绩很不错,每次放学回家,都要帮奶奶做饭。父母在外,不能经常回来,回来时间最长的是春节,看着女儿这么懂事能干,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左邻右舍没有不夸融雪的,小融雪在村里成了家长们教育孩子的榜样教材。
   时间一晃十年过去了,十七岁的融雪出落成清秀、美丽的大姑娘了,羊角辫也变成了长长的马尾辫。她凭着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城西安一所重点大学,读的是电子信息专业。
   上大二的那年冬天,最亲近的奶奶去世了。融雪哭得泪人一般,在奶奶的棺木前不肯离去。送葬那天上午,她在奶奶的墓前跪了半个上午,硬是被亲戚们拉回了家。父母在奶奶病重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外出干活了,在聚仙镇上开了一个沙发家具店,也好照顾融雪的生活。
  
   03
  
   省城的夏天热得要命,虽然校园里处处有绿荫,每个人的头上依旧像挂着一个火球。毕业典礼结束后的那天下午,一身浅粉色短袖短裙的融雪来到了学校南侧的小湖边,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坐下,焦急地等待许望城的到来。
   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她无意中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天下午放学后,她回了一趟宿舍,吃饭迟了许多。当她走进第二食堂的门口时,和同班同学许望城遇上了。许望城一身朴素的褐色棉外套,发了白的牛仔裤很少离身,倒也干净。看见她的一瞬间,他有些消瘦的脸上泛起了一朵红云,眼神里掠过了一丝紧张。在融雪的注视下,他差点忘了最后一级台阶,绊了一下,手里的碗筷就要掉落的时候,融雪笑了。
   他赶紧静了静神,朝她点点头说:“融雪,你也来得晚?”
   融雪点点头,没有说话,却在继续盯着他看。他不好意思地低下来头,边朝食堂里走边说:“走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饭厅。他让她先打饭,等她端走了以后,看着她离开,才朝食堂的师傅说:“师傅,两份米饭,一份青菜。”说罢,他悄悄地左顾右盼。看到她已经坐到了靠窗的位子上,他才端起饭菜,迅步走到了离她比较远的食堂最里面的一排座位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融雪并没在意他的举动,却不明白他为什么坐那么远,是害羞吧?慢慢地,她的目光不由得朝他望去。看着他吃得那么快,她有些纳闷:“有这么饿吗?别是一天就吃这一顿吧?”她不由得笑了。
   一周后的一天,雪后的古城一片银装素裹,气温骤然下降。融雪在放学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周六想回家一趟取羽绒服。妈妈高兴地说:“雪儿,妈想你了,快回来吧。”放下电话,融雪开心地奔食堂而去。已经没有几个人排队了,没想到许望城在前面打饭,跟她隔了四五个人。他没注意到她,她也没说话,却看见他要了两份米饭,一份烧豆腐,匆匆走了。
   他的举动,他的饭菜、饭量让融雪感到奇怪,她想到了小说《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她默默看着他端起饭菜,坐到了食堂最里面的座位。她打了一份臊子面,本来已经够了,还是再要了一份排骨,一份蒜苔炒肉,都打在一个缸子里。端起这些饭菜的时候,卖饭的师傅惊奇地看了看她。
   她从食堂座位的行列里迂回了一下,悄悄走到了他的身后,猛地叫了一声:“许望城!”声音并不大,却吓了他一跳。他转过身来,一大口米饭噎在了喉咙里,一时说不出话,两道眉毛皱了起来。
   融雪咯咯咯笑了起来,把饭菜放在他的桌上,坐到了对面。他紧抿着嘴唇,喉结滑动了一下,那口米饭想必是咽下去了,才不好意思地对她笑笑:“对不起啊,我没看见。”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呀,是我把你吓成那样。呵呵呵!”融雪不由得又笑了起来。他的脸上又浮起了红云。
   融雪什么也没说,把自己那两份菜往他跟前一推,“来,帮我吃了吧。”
   他惊诧地看看她,再看看排骨和蒜苔炒肉,吞吞吐吐又有些不解地说:“你,吃不了,怎么买那么多?”
   “兴你饭量大,就不兴我爱吃菜呀?来,一块吃,我吃不完的。吃不完就得倒掉,多浪费呀?”融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小排骨放进了自己的臊子面里,然后夹起了一块大排骨,放到了许望城的米饭堆里。他的眼神随着她的筷子游走,愣愣的,傻傻的。融雪说:“赶紧,本来就来得迟,再不吃该凉了。”
   “这……”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什么?这是排骨,这是蒜苔。”融雪说着,用筷子点着,不由得笑了,把他也逗笑了。
   他这才拿起筷子,再也没有狼吞虎咽了,显得斯文了许多。吃到最后,融雪看他不好意思夹菜,就拿起缸子,把剩余的菜全部倒进了他的大碗里。
  
   04
  
   一阵清风吹过,沁出了一层细汗的融雪感到一丝清凉。亭子边是一簇簇的玫瑰,还有篱笆墙上互相绞缠在一起的蔷薇,花期已过,没有花朵了。虽然青藤已经爬上了亭子,茂密葱绿的树叶像伞盖一样留下一片荫凉,却也在夏日的炙烤下,泛着一簇簇白光,晃得眼睛不敢往外看。亭前的湖水里,红色、白色、黑色的观赏鲤鱼在水里悠然自得地游着,一会儿在水面吐个泡泡,一会儿又钻进了岸边的水草里。
   毕业了,四年的时光一晃而过。操场上几乎没有了生龙活虎的身影,同学们各奔东西,女同学们抱头痛哭,男同学相视而落泪。大家一起出去聚餐了好几次,不少同学都喝得醉醺醺的,女同学大多也是。融雪也舍不得同学们,但她每次只喝一两杯啤酒,就跟着流泪了。
   明天就该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清静幽雅的校园,心里空得有些难受了。她最头疼的还是和望城的事情,不知道父母能否同意。难!那么,如果父母不同意,她能离开他吗?他愿意走吗?谁能撇下谁呢?眼泪不由自主地遮住了视线,湖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四年里,他和她互相照顾,生活上几乎都是她照顾他,俩人一起吃饭,一起洗碗。学习上他照顾她,他的成绩很优秀,在班上总是第一名。他俊朗,但却消瘦,一米七的个头也不算太高,可是他的身上总有让她放不下的东西。为了他强烈的自尊心,她总是等其他同学们差不多吃完饭了,她才和他去食堂。收音机实习的时候,班长把他俩分在了一组,他们第一个装好了一台小收音机。电视机实习的时候,还是他俩一组,还是第一台出了图像和伴音的小组。组装前,他总是帮老师分发元器件;组装好了以后,他又主动去帮其他同学排除故障;下课时不管是否值日,他都会主动打扫实验室,帮班长关灯关窗关门,并把垃圾提出去倒掉。篮球赛的时候,他会帮大家提水,送饮料,写通讯稿,加油助威。运动会和越野赛的时候,他老是参加长跑,五千米他跑过全校第五名,一万米第三。他总是那么低调,又那么热心,在融雪眼里,除了他有些寒酸的穿戴以外,找不出任何值得挑剔的地方。慢慢地,他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发生了变化,吃饭也和同学们一起去了。要是宿舍或者班上的同学们过生日要请客出去吃饭,他也敢一起去了。同学们不在乎他的贫穷,他也不给大家说他自己的生日,因为他有些过不起生日。不过吧,对不起同学们的吃请;过吧,确实囊中羞涩。后来还是融雪和同学们一起,把他骗到了校门外学子路的那家川菜馆。当他看到那块大大的蛋糕的时候,眼里不由得浮上了一层水雾。融雪把他拉着坐在了蛋糕面前,亲手点燃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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