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纪念
作者: 崔波
时间: 2016-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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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看“爱奇艺”,电影《开国大典》依然每天点击超万,便想起编剧张天民,那个戴一副深度眼镜,皮肤白皙的老头儿。 张天民先生逝世已逾13年,我一直后悔没
摘要:和已故著名编剧张天民交往记忆
偶看“爱奇艺”,电影《开国大典》依然每天点击超万,便想起编剧张天民,那个戴一副深度眼镜,皮肤白皙的老头儿。
张天民先生逝世已逾13年,我一直后悔没有为他写一篇纪念的文章。不过,也事出有因。2004年间,几年不去京城,欲用电话问候张天民先生,那个被江青骂作“告老娘刁状”的电影剧作家。电话铃声一响,我就想着怎么和一向乐观豁达的老先生调侃,然而,电话那头传来低低地抽泣,我的心一下子紧缩着,忙问,赵大姐,张老师他……他怎么了?赵大姐哀哀地说,你还不知道吧,天民他去世了……
我的反应就是没了反应。耳边已经听不到赵大姐的哀诉,手中的耳机也有些发抖。现实的都遥远了,过去的却真切。
和张天民老师的交往自《老子》始。1993年,我创作了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老子》,当时在《大众电影》任职的好友曹积三看了,觉得很有基础,遂把剧本交给张天民先生。也是机缘,张天民对老子学说颇有研究,早想组织一班人马写写老子。见到我的剧本,自然高兴,立刻挑灯审阅。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张天民当时的设想很大,在拍摄电视剧《老子》的同时,套拍电影,并且在河北建立一个春秋城,拍完《老子》之后,春秋城就成为旅游景点。我对老先生很敬仰的,敬仰的原因是他的那部电影《创业》引发的政治风云。专横的江青发难,要把《创业》打入冷宫。张天民没有屈服强权,巧妙地上书毛泽东,得以“此片无大错……”的最高指示。“上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他的傲然让我非常敬佩。于是见他的时候就有些拘谨,必恭必敬。他却不以为然,反而佩服我对老子的理解,认为这样一个在学术界争论很大的先哲,能够形象化地塑造,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工程。先生的这番话,让我觉得和他的距离慢慢拉近了,他特有的亲切大约就是我后来和他成为朋友的因素。
讨论剧本的时候,张天民先生在保利大厦召集了北京八所大学的历史系教授,真的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老子的博大精深,不是电视剧能够包容的。而且,既然“道可道,非常道”,那就不要刻意用形象浅薄地图解。更有历史学家对剧本中老子的出生地在涡阳表示异议。张天民先生用他对老子的深刻理解说服了大家,表达了他拍好这部电视剧的信心。他说的一句话让在坐诸位震动:老子是中国的,是世界的。
我曾经去张天民先生家看望过几次,有一回,妻女也随我一同前去。他家那只可爱的小狗让女儿很开心,一进门就依偎着她。赵大姐怕小狗讨嫌,呵斥它走开。小狗很有些委屈,讪讪地钻到桌下。女儿不忍,就抱起它,还拍了张照片。张天民先生笑道,瞧,小狗都有性格,何况人类?然后他就谈起了写剧本中人物性格的处理。他并不大谈理论,而是举他的剧本中人物,向我细细地说。我对《开国大典》中毛泽东偷偷到街上吃馄饨的细节很欣赏,先生告诉我,这个细节当初是很有争议的,有人担心是不是损害伟人形象。实际上,有这么一段描写反而表现了毛泽东的平民思想,并对其后虚心接受周恩来、刘少奇、朱德等人的批评也是个铺垫。诸如此类的谈话,我想我是受到教益了的。
有一次的探望是在医院里,我进了他的病房,先生正在阳台上看书,灿烂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鬓角的白发透着亮。交谈中,我得知他正在大量查阅历史资料,说是马上动手创作大型电视连续剧《秦始皇》。当下我就有些惭愧,先生拖着病体,还在顽强地和疾病抗争,不放下手中的笔,我却总在原谅和放纵自己。我健康,却是病态的创作思想;先生虚弱,然而有强壮的创作动力。
我最后一次看望先生,是在2002年底。一进家门,我的心就有些沉重,先生起身的时候,已经显得艰难,要靠拐杖的支撑了。但他脸上兴奋着,和我说起他刚刚杀青的长篇小说《青年毛泽东》,并且同时创作完成了同名电视连续剧。谈到《老子》,先生流露出无奈的遗憾。虽然已经和几家海外的公司协商过拍摄投资问题,但因为《老子》的非商业性,很难预料市场前景,搁浅在所难免。先生说,等身体好一些,他还要争取一下。我宽慰着先生,还是休养生息重要。一抬头,便看到正中挂着的条幅,那是用非常工整的小楷写的毛泽东对《创业》的批示:“此片无大错……”全文。我突然悟出:张天民先生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得到了肯定,在这种肯定中他看到了自己的价值,这肯定让他在神圣的事业里永不懈怠。
那次离开先生家的时候,先生夫人赵大姐悄悄把我领到一间小小的房间里,我看到几座搭着红布的菩萨像,烛光闪闪,香烟缭绕。赵大姐幽幽地合掌祈祷,一脸虔诚。我也闭上眼,心中默默为先生祝愿。
然而先生还是走了,悄悄地走了。没有轰轰烈烈的报道,也没有如泣如诉的许多纪念文章。而我,竟然一年之后,才得知先生驾鹤西去,寂然归天,我很懊悔没能前去见先生最后的一面。不过,认真想来,先生悄然而去,不正是他淡泊名利的心绪体现吗?上天召去了他,可他的许多不朽作品,将流芳百世。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轰轰烈烈。
我曾经有些困惑地向先生求教,怎样的作品才能是成功。他很简练地说,那就是要写得好看。现在,我悟出了“好看”的深刻内涵,先生的作品是很好看的,而他的一生,历练得更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