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正传 ——一半是平凡，一半是梦想

摘要：智者思虑万千，惰者畏葸不前，唯有疯者，一念执着，矢志不渝。
　　 第十二个月的最后一天，程风和阮灵犀并肩站在省城的火车站台，一年前的终点，现在变成了起点。
　　
　　 一
　　 “明天加班，早上九点！”
　　 午夜十二点，电话那头，徐不花的声音带着沉沉的醉意，然而却不容置疑。程风“嗯”了一声，挂掉电话，身子一歪，瘫在了床上。他木然盯着卧室的天花板，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周加班了。
　　 “真他妈是个吸血鬼！” 程风嘟囔着，谁让这徐不花是自己老板呢。他翻了个身，灯光下，那挂在床边日历上的“星期五”像是在幸灾乐祸，他一把抓过日历，将它们一家撕得粉碎。
　　 半小时后，屋子里撒满了纸屑，程风坐在床沿，默默点燃一支“玉溪”，任烟雾在斗大的卧室蔓延，直到将整个人吞噬。一支，接着一支，程风开始咳嗽，剧烈的咳嗽。终于，在烟盒里仅剩下最后一支烟时，他停了下来，望着满地的烟头，无奈地叹了声：“开工。”
　　 毕业后，程风一直在“徐氏创意广告公司”讨生活，日子不紧不慢，业务不咸不淡，老板徐不花人如其名，只进不出，绝不是单单一个“抠”字便能概括的。几年下来， 程风的经济状况未见起色，焦虑却年年攀升，头顶的白发也已渐渐成燎原之势。最初的一两年，他以为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所谓的梦想，直到身边的人都踏实地挣到了第一套房子、第一部车子时，他才发现自己那点儿微薄工资除了支付自己短暂的成就感，很快便余额不足了。有人说，被工作挤走自己全部时间的人是没有尊严的。从程风认识到该踏实挣钱的那时起，他就这么没皮没脸地活了下来。尊严？见鬼去吧！
　　 曾经，他也想到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去远方闯荡一回。直到，他生命中有了方菲，一个他将厮守一生的女人。
　　 此刻，程风打开电脑，一份重大的广告策划案正躺在里面，等着他一字一句，连缀成篇。他把仅剩的一根“玉溪”从烟盒里抖出来，端详半天，不抽。良久，摸出手机，翻到电话簿里的“方菲”，又看了看表，终于还是放下了。
　　 “S市旅游景区品牌故事及创意文案”，看到文件里的这个题目，程风皱起了眉，案子倒不难，难在“创意”二字。怪不得刚才徐不花在电话里再三叮嘱，务必连夜完成，还说对方老总明天还会过来洽谈。想到这，程风把“玉溪”叼在嘴里，快速翻转着手中的打火机。
　　 烟很快抽完，人却毫无头绪。
　　 忽然，电脑屏幕上竟弹出一个小窗口。程风一愣，细看时，不过是个新闻弹窗，这也正常，如今的流氓软件实在太多。程风下意识地准备关掉，却瞟到了眼惊世骇俗的新闻。
　　 “传闻XXX景区山脚有一群职业背尸人。”
　　 “背尸人？”程风打了寒颤，景区游客失足坠崖之事倒是时有发生，只不过若是把这当成一份职业，这背后必定耐人寻味。想到这，程风挥动鼠标想点进去一探究竟，可转念又想，这些跟我有半毛钱关系？最后，经过长达半分钟的深思熟虑，他还是点开了那条新闻。
　　 “靠”，这是他看完这条新闻后的第一反应。
　　 “骗子”，这是他作为围观者被欺骗后最撕心裂肺的呼声。
　　 “标题党！”他终于说出了实质。
　　 原来，所谓的“职业背尸人”不过是景区山下的职业护林员一遇到有游客坠崖便义务帮忙运送尸体。程风哑然失笑，经这么一闹，睡意全无。他重新点开文案编写程序，快速打下“S市旅游创意品牌”几个大字，此时，又一条新闻蹦了出来。
　　 还是广告弹窗，这次的新闻倒是有点黑色幽默。
　　 “中国队1比1惊险逼平柬埔寨，球员抱怨草皮时差。”程风嘴角一扬，点开了那条链接，怎么说哥们那些年也是国足的忠实拥趸。
　　 “亚洲第十，小组倒数第二？真是够了！”他又愤怒地关掉页面，回到文案编辑上来，可刚想动手打字，就又词穷了。
　　 “妈的，调个闹钟，先看看新闻再说！”他又一次做了个艰难的决定，此时夜更深了。
　　 “奥巴马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有议员提议将奖金捐给正在中东作战的美军士兵……”
　　 “小偷入室盗窃，得手后赖在主人家洗衣做饭，终被抓获……”
　　 “最近在曹操墓发现一具小孩尸骨，专家说是小时候的曹操……”
　　 “江苏夫妻幻想中奖500万，因分配不均大打出手……”
　　 “三人花20万人民币造出17万假币……”
　　 程风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他实在是看不下去，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胡思乱想。反正也没创意，那方案一时半会也写不好，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边想创意边休息，这主意倒是极好。
　　 想到这，程风得意地闭上了双眼，心中还在默念：“XXX旅游创意方案，嗯，我不会睡过去的，只需要闭着眼睛想想就好，XXX旅游创意方案......”他想着等到自己再睁开眼时，一个绝妙的点子就会横空出世，到那时，把方案打到文档里还不是分分钟手到擒来？
　　 这真是一个大胆的想法。
　　
　　 二
　　 天已大亮，手机里朴树依然不厌其烦哼着那首《平凡之路》。程风并没有早上听歌的习惯，那只是他调的闹钟，不过，这已经是第十三遍了！在这个温和男中音的掩映下，程风那趴在床上的侧脸，平静而安详，他睡得很甜，看来一切尽在掌握。当第十四遍闹钟响起，屋子里却传来了杀猪般的嚎叫。
　　 “我靠！”
　　 那是程风的声音，他弹下床，冲到电脑前，那电脑上的文档像是被人喷了石灰，白得渗人。整整一夜，只字未写，他果然还是彻彻底底睡过去了。
　　 墙上的时钟正飞速地奔向9点，还有半小时，文案先不管了，上班再说！程风踩起半截皮鞋，操起手提包，两三步射出了房门。到得楼下，公交车姗姗而来，他一摸裤兜，钱包不在，再摸手提包，钱包不在，再去上衣兜里摸索，不管钱包在与不在，公交车都早已跑没了影儿。
　　 程风悻悻然回到屋子，那钱包果然躺在床底的角落里，他抽出里面的公交卡放到上衣兜，抓起手提包，又一次向楼下发起冲锋。冲到一半时，忽然想起，门是不是忘记关了？这时电梯已经到了底楼，等待的人风一样地冲进来，看得程风心急如焚，回，还是不回？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抬表一看，8点40，一咬牙，一跺脚，终于冲破人群，挤出了电梯。
　　 “这个疯子！”电梯里的人们迅速达成了一致。
　　 有时候，等公交就像是谈恋爱，你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等你等烦了，两辆车却一起来了。还有时，你等了很久，好不容易挤上一辆车，还在四处找扶手，就看见后面来了辆宽敞无比的空车，正在欲哭无泪时，却发现，那空车早已风驰电掣，消失在眼前。程风终于又跑到了公车站，不过他的状况好像还要更糟一点。8点45了，车依然还没来，从这到公司打车也就8分钟的车程，算上打卡换装，10分钟足矣，可问题是车依然没来。就在几近崩溃时，一串红色耀眼字符蹦入了眼帘：“空车！”在这个点儿，还能遇到空出租，这简直就是艳遇。
　　 还等什么，程风很快钻进了出租，美美地看了看表，8点46，长舒了口气。他又下意识地转身往车后看了看，却见两辆空公交正并驾齐驱地从后面赶来……
　　
　　 8点58分，程风悄悄溜进公司，大厅里灯亮着，但空无一人，各类文件堆叠如山，倒像是一个废弃的坟场。会议室的大门紧闭，程风明白这下问题大了，难道对方老板已经来了？一想到自己的文案策划空空如也，他的心又开始揪紧，来不及多想，便轻轻伏在门边偷听。待会儿就算是裸奔，也知道个方向啊。
　　 会议室里隐隐传来几个人的声音，七嘴八舌，也听不清说些什么，再过一会就听到刺耳的拍案声，应该有人已经出离的愤怒了。再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徐不花那破碎的乌鸦嗓，不过那言辞却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他妈程疯子怎么他妈的还不来？”徐不花说话一向这么没逻辑。
　　 “来了来了，徐总好，好，大家好。”程风屁滚尿流地滚进了会议室。这巴掌大的会议室今天居然坐满了人，程风四下打量，除了公司的全体人员，坐在另一侧首位是一个马脸长须老者，在他身后或坐或站目测有二十来人，清一色黑西装白领带，难道是马脸教父率队前来踢馆？
　　 这时徐不花盯着门口的程风，破口大骂：“这他妈就等你了，你他妈搞什么啊？”说着一脚就要往程风圆润的屁股上踢来。程风屁股一缩，连声道：“堵车、堵车……”话音刚落，对面的马脸长须老者轻咳了一声，说话了。
　　 “我说徐老板，我可没心情看你耍猴儿，今天来，就是看方案的，现在人齐了，开始吧。”
　　 “是是是，马总，马上开始。”徐不花说完，那眼睛瞪着程风，又发飙了。“这他妈说你呢，方案带来了吗，疯子，啊？”
　　 程风刚听到那马脸出言讽刺，心中不爽，又听徐不花说对方正是文案的客户，一下子又泄了气。如今满屋子围观群众，今儿估计是很难收场了，他瞟了眼徐不花，这家伙虽然抠门，但看在我为他卖命多年的份上，应该不至于炒了我吧。这样想着，程风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因为笑不但可以消除紧张，笑还可以震住全场。
　　 众人面面相觑，程风敛住笑容，盯着马脸，说：“马总，我要说我压根儿就没写文案，你信么？”
　　 “哼，小子，你想怎样？”
　　 程风摇摇头，双手撑着桌子，回道：“因为根本就不可能一晚上完成！”他有瞟了眼徐不花，那家伙的脸越发铁青了。
　　 “怕是你自己没能力吧！”忽然，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程风循声望去，那个一头卷毛儿、黑框眼镜的瘦高个正一步步向他走来，手里带着本厚厚的册子，隐约可见封面上的“XXX旅游文案”。程风心中一惊：黄小明？怎么又是他？
　　 这黄小明是去年进公司的，秉承着所有新手的光荣传统，低调少言，任劳任怨。只是最近这段日子，程风的业务没少被他抢，就在上周，这小子又抢走了一个价值3万的策划案，一想起上次黄小明得胜后那眯成缝的小眼和满口的黄牙，程风的双眼就开始叽喳乱跳。
　　 黄小明眯起镜片后的小眼睛，将手中的文案往桌面上一摆，撩起半截卷毛，冷笑道：“没想到吧，这个案子，我做好了。”他转过身，哈着个瘦腰瞄着马脸，“马总，您看看我的案子，看看？”
　　 徐不花也在一旁帮腔：“那就看看？”
　　 马脸点头。
　　 徐不花眉开眼笑，不过又转身面向门边的程风，冷冷道：“你不用上班了！”
　　 “凭什么？”
　　 “小明，你送送他，客气点儿。”徐不花又猛推一把，把程风推出了门外。
　　 黄小明跟了出来，关上冰冷的会议室大门，走到程风跟前，低声道：“风哥，你是斗不过我的，你办公桌上东西我已经派人收好了，那么现在，请滚吧！”
　　 程风怒目圆瞪，“你们早设计好的吧？”
　　 “还重要吗？”
　　 “小人得志！”程风怒骂一声，抱起自己桌上的纸箱，向门外走。这纸箱实在太过简陋，还没挪半步就已不堪重负，“哗”一声，文件、钢笔、照片种种物事散落满地。
　　 程风回头怒视黄小明，双眼放火，拳头渐渐紧握，准备把这眼前这个瘦子打得满地找牙。小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警惕，时间仿佛就此凝固。良久，程风终于叹了口气，拳头也松了下来，他撅起屁股在地上扭来扭去捡东西的样子，真像一条没了尾巴的狗。
　　 七年六个月零三天，程风以这样的姿态结束了自己的打工生涯。
　　
　　 三
　　 厨房里，方菲正煮着程风最爱吃的酸汤鱼，汤锅的缝隙传来阵阵菜香。砧板上的姜葱蒜早已切好，芳菲理了理橙色的围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马上就可以开饭了。伴随着钥匙转动铁门的声音，她麻利地把所有佐料倒下锅，如心灵感应一般，当她把菜端到桌上时，程风正呆呆地站在她面前，手里抱着个严重伤残的纸盒子。
　　 “放下吃饭吧。”她并没有看出异样，而是转身进厨房去拿碗筷。
　　 “菲菲，我……”程风跟进厨房，洗着手，嘴里吞吞吐吐。
　　 “先吃饭！”方菲解下围裙，盛起碗饭给程风，又把一双筷子递给他。程风看到桌上的酸汤鱼正冒着迷人的香气，心中一暖，堵在喉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他静静盯着方菲，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正像看护自家孩子一样注视着满桌的饭菜，迟迟不肯下筷。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说：“今天，楼下兰姨说他大侄子在个小县城做文案，一个月七八千呢。”
　　 “哦。”程风狠狠刨了两口干饭，他已不知道怎么跟芳菲解释今天的事情。
　　 “看来文案这行挺找钱嘛，对了，你们徐总这个月发工资了吗？”芳菲夹起一块鱼片，看了看，放到了程风的碗里。
　　 “这……还没。”程风呆呆望着那块鱼片，食欲全无。
　　 “这都几号了？”
　　 “菲菲……”
　　 “回答我！”
　　 “菲菲，我被解雇了！”程风放下双筷，颓然盯着地板，像是解脱，又像是在忍受折磨。
　　 “啪嗒”，筷子缓缓从方菲的指尖滑落，落到地板上撞出美妙的声响。方菲慢慢闭着张得老大的嘴巴，直直注视着眼前的程风。程风知道她的性格，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当口千万别信什么宁静以致远的鬼话，因为就在瞬间过后，方菲终于发飙了。
　　 “当初我辞职时你怎么跟我说的？”
　　 “我……”程风无言以对。
　　 “说什么养我一辈子，你现在连自己的工作也搞丢了，还回来干嘛？反正也没见你回来过。”
　　 “对不起。”
　　 “对不起？我这一年来在家当牛做马。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你一天除了加班还会啥？我问你，钱呢？钱呢？”
　　 程风快要窒息了，分辨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黄小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