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
作者: 林啸
时间: 2015-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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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太行山西簏的榆州,最有名的算是雾云山、空王佛山、板山、小杏山了。每到一处,层层环抱,似曾相识的山峦随处可见,这儿偏僻闭塞,尤其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
摘要:抗日战争时期,太行山瓦河口村青年农民董青带着岳蓬、钟烈、燕峰、黑小、肉圪蛋、二楞等小伙伴组建了游击队,活跃在太行山西簏一带,神出鬼没,配合八路军四处打击敌人,扰得敌人日夜不宁,特别是粉碎了鬼子精心部署的偷袭计划,董青游击队为后方总部机关转移赢得了时间,名扬太行。可此时,他心爱的香儿又在哪里呢?
楔子
太行山西簏的榆州,最有名的算是雾云山、空王佛山、板山、小杏山了。每到一处,层层环抱,似曾相识的山峦随处可见,这儿偏僻闭塞,尤其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人们与外界沟通接触的机会很少,大多数人极少外出。然而不少长期生活在此的当地人,对这里神奇的化石,迷人的土林,特殊的地理地貌尤为自豪,乐在其中。他们满足于周围山清水秀、景色宜人的生存环境,满足于自给自足、怡然自得的田园生活。
每到夏季四周的山上松柏苍翠,绿树成荫,林木繁茂,灌草丛生,常有野猪、山羊、金钱豹出没。山下清溪长流,春夏鸳鸯成双,鹳鸟徘徊,随处可见。那遍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衬托着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种种野花,争奇斗艳。微风吹拂,浓郁的花粉加上青草的气息,总会让人感到陶醉、清爽。
这儿的村子都散落在起伏绵延的山洼里,山坡上,山麓下。大小不一,有一两户三四户的,有十几户几十户的,也有些百户以上的。每个村子周围都栽了许多树,当地人都知道,只要看到远处一片灰蓬蓬的树林,那一定就是个村子了。
冬天,闲来无事的人们总是三三两两这一拢、那一堆围在一起,有拿小石子、小木屑蹲着玩“成三”和“憋茅的”游戏的,有提着大烟袋一张一舞说古道今,扯东拉西,海谝胡吹的。
此时,董青正与钟烈疾行在通往老榆树坟方向瓦河口村的那条荒凉的黄土路上,脚步匆匆的身后是一片片飞扬的尘土。
一
紧临空王佛山的还有座山,峰巅如锥,直刺蓝天,乡民谓之尖山。冬天一到,这尖山上面的干枯草木稀稀拉拉,更显光秃秃的,只留下尖尖的山头了。
半晌午,天气竟然有些热得燥人,体格健壮的董青一手遮挡住耀眼的日头,一手解下腰间扎的那一条长布带,冲钟烈咧了咧嘴:“二烈,这地热哩,马上就数九了,还是这样的热。日本鬼子没来的时候,天气也是这样?”
身材瘦高的钟烈把肩膀上背挎的那一个帆布袋递给董青,把大夹袄脱下披在身上,又接过帆布袋挎上,伸出舌头舔了舔龟裂的嘴唇:“哪儿是这样?这都是小日本造的孽,狗日的坏事做绝了,老天爷都看着呢,能不发火?哼!……”别看嘴唇都干成那样了,钟烈说起话来依然喋喋不休。
董青道:“咱们一定得跟狗日的算账。”
钟烈瞥了董青一眼,蔫蔫地说:“哥,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好象全是为了给咱穷哥们儿出气,谁欺负穷哥们儿你打谁。可是我觉得打从外头回来以后你就变了,张嘴闭嘴是杀孙的鬼子。”“我张嘴闭嘴杀鬼子了?”董青讪笑道,“没有吧,我没有变。不过你还真的说对了,咱们跟小鬼子就是有不共戴天的仇……哈哈,我这是要报仇啊兄弟。”钟烈笑道:“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没准你想当民族英雄哩。反正我是看不惯鬼子在咱们地方横行霸道,呸!狗东西,什么玩意?”董青扑哧笑了:“哈,我没有想那么多,你呀,走你的路吧。”
两人边说边走,傍晚时分终于来到瓦河口村前的树林,拐弯爬坡走到一个胡同口,董青站住了,冲钟烈一摆头:“去敲门,让岳蓬出来。”
钟烈瞪大了眼睛:“哎呦,哥,原来你找的是蓬蓬啊……这么神秘。”
董青推了他一把:“快,废话少说。”
找到岳蓬,三个人一起回到东头院董青家,天色已经擦黑了。
钟烈没进门,站在门口冲董青一呲牙:“哥,我得回去了,这些天家里人肯定等我呢。”
董青蹬了他一脚:“赶紧回家把那个女人放了,不然阉了你。你呀,放的自在不自在,揽下娘们三四外。”
钟烈腆着脸笑:“我呀,真的是求也弄不成,弄下一窝人。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香儿跟着温秀才去了县城,你是想人家呢。”
董青不说话,瞪着钟烈的眼睛像要冒火。
钟烈连连摇手:“得,得得,我回就是了……”说完,嘟嘟囔囔地走了。
董青的爹娘看见儿子回来了,老两口高兴的一齐下了炕,“好出门的不如歹在家,快给俺孩的闹饭。”他爹赶紧蹲在锅台前点着秸秆热饭。他娘先用砂锅热菜,再在米汤锅上用瓦镜子熘上邻家娶媳妇办事给的两片枣糕,锅台后烤的玉米面饼子。董青在瓦瓮里扒拉了些咸菜,从炕桌上的挎包里拿出前些时候带回来的那一大壶酒,和岳蓬盘腿坐在炕上的小方桌旁喝起来。
董青喝了口酒说:“好长时间没有喝酒了。”
岳蓬没有接话,说:“你知道香儿那了?”
董青点了点头:“嗯。听说跟的温秀才去了那里。”
岳蓬说声“还想她?”又沉声问,“还没忘以前的事?”
董青说:“是,哪能忘,这辈子就忘不了。”
董青说罢一口干了碗里的酒,瞪着血红的眼睛道:“人不死帐不烂,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岳蓬停了下,接着说:“那事,你决定了干,就咱们?”
董青说:“我还没想好,肯定不是光咱们俩。”
岳蓬说:“那天钟烈问我们这些天在干什么。”
因为几年见不到儿子,董青上次回家也仅住了一晚上,没有好好吃一顿饭。知道这两天孩子还会回家,董青的爹娘竟然给儿子准备了那么多好吃的,穷苦人不容易,他们平时可不舍得这样。他娘端上来的两个大笨碗里有好几样的菜,热的冷的都有。
董青给岳蓬倒满酒,又说:“咱们现在缺人、也缺钱。我想先把这些准备齐,想去找找蒋老秃,他毕竟是蛇大窟窿粗。”
平时话很少的岳蓬,一喝酒明显话就多了:“喔,明白了。咱们应该拉上以前一起学武练功的黑小、肉蛋,还有,现在老秃不知去哪里了,他原来手下那十几个兄弟,咱们也可以全给他拉过来呀。”
“总得先找见他。我们不能做那样的事情,那么做就坏了江湖规矩。我现在先需要几个猛一些的兄弟,比如……”董青道。
“比如钟烈,别看人痩,鬼主意不少。”岳蓬的脸红得像鸡冠子,一下一下地扳手指头,“黑小、肉蛋、二楞、臭的……”
“别数了。钟烈其实已经参加进来了。另外我只需要三个人,黑小、二楞、燕峰。”董青一口干了酒说。
“臭小那后生可不行,他一瓶瓶不满,半瓶瓶圪荡,傻不拉几的。还有那天听说东头院的肉圪蛋一个人在村口乱说什么来,说咱们马上就要干大事情呀?”
岳蓬说完,也毫不示弱端起大笨碗把满满的一碗酒一口气灌进肚里。两人把另外几个碗里剩余的粉条、萝卜丝,豆角角和鸡蛋,稀里哗啦填进了肚子,枣糕、谷面煮疙瘩、玉米面饼子也风卷残云般吃了个溜光,一人喝了一大碗南瓜米汤。岳蓬站起来拍了两下肚子:“我吃饱了。走,找他们去。”
董青放下碗,沉声道:“磨镰伐锯不误功。等等,等等看,不着急,先别去。”
岳蓬不解:“怕什么?怕被人看见?没事儿!如果有人敢翻皮眼,直接揍他。”边说边挥了挥铁榔锤般大的拳头。
董青笑了笑:“你喝多了吧,这么大人了,就知道打架。我不是这个意思,咱们先休息休息,明天再说。”
“明白了。”岳蓬一把抓起瓜皮帽扣在头上,站起来横身便走,“那我去黑小那儿等你,好几个月没见着他了,这次回来不见他不好呢。”董青拉住了他,两个人的身材差不多,董青冲着岳蓬的耳朵低声道:“先别告诉他咱们的想法。另外,说话当心点儿……你喝了不少酒。”
“嗯,没事。”岳蓬应道。
“青儿,你去看看,你去跟上,蓬蓬他可喝了不少酒啊。”董青娘边收拾碗筷边说。
“娘,我知道,我先去茅房一下,就去追他。”董青应道。
“唉,这孩的们,每天不知道忙的甚?这么大人了也不着急,赶紧说婆姨娶个老婆。”董青娘继续喃喃地说。
岳蓬没有回头,径直朝门外去了。
天已经很晚了,月亮也已偏西,岳蓬摇晃着身子沿井坡道往油坊沟方向走。迎面扑来的一阵寒风却让岳蓬的全身开始燥热起来。“刚才吃的有些多了,一喝酒饭量就涨。”岳蓬刮下脸上的汗水,一把解开大棉袄,露出胸前的腱子肉。他在脸上胡噜一把,昂起头迎着月亮的方向走。前面不远处就是油坊沟了,油坊沟后面是阴森森的乱沟。前年村里的拐刚刚就是莫名其妙死在这里的……走近乱沟,岳蓬冷不丁站住了,我是不是应该进去给拐刚刚磕个头呢?从小一块玩大了伙伴。这样想着,脚不由自主地拐向了油坊沟的后面。
“哎,哎!干……干什么的?”猛地油坊沟右边的那条圪廊里咕咚咚撞出一条牛高马大黑瞎子似的大汉。
“嗯,好狗不拦路。”岳蓬打个饱嗝,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呀,呀!你……他娘的还……骂人嘞。”大汉带着一身酒气,结结巴巴,骂骂咧咧地撞了过来。
好熟悉的声音,岳蓬闪身躲过这猛然的一撞,酒忽然有些醒:“黑小,你喝多了吧?”
“哟……哟呵?蓬蓬,蓬蓬,动,动作挺麻,麻利嘛。”黑小往前趔趄了几步,猛地扎个马步,摊开双手在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咣咣击了两下巴掌,反着双手冲岳蓬直摆,“再……来再来,这……把不算。”
岳蓬无声地笑了,这个混蛋看样子喝得比我还多呢,正好,自己好久没有试试身手了,别看他长得高高大大,自己一直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今天就先拿他复习复习功课吧。上下瞄了黑小几眼,将一条腿在前面划拉两下,稳稳地站了一个虚步:“你先来。”黑小脾气很拗,扎着马步,纹丝不动:“让……你先来你就先来,麻……求烦!”
岳蓬知道自己犟不过他,将闷在胸口里的那股酒气咣地喷出来,一拍扎硬实的那条腿:“黑小,那我可不客气哩。”
岳蓬双臂叫劲,作势刚要出拳,忽觉肩膀被人一拉,岳蓬反手别住了拉他的那只手:“呀!谁?”
董青微笑着抬了抬下巴:“猜的没错,一准你不消停。看看,果然你们在这儿耍酒疯?”
没等岳蓬说话,黑小摇摇晃晃已到跟前:“呀,呀!大……哥,走了快五年了吧,你可……想死兄弟啦!”
董青把手在黑小眼前一拂:“哈,看样子你也喝了不少酒,这么大味。”
黑小摇着头一个劲地说:“不,我……不多,是他……喝多哩。”
“吆!黑老鸦还笑话猪黑嘞。”岳蓬拍了拍裤脚。
“都别说了,回家。”说罢,董青一手扯一个醉鬼,拐过弯朝黑小家走去。
二
尖山向南三十多公里的瓦河口就是董青和岳蓬他们村。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村前有条河,河水清澈,小鱼、小虾不少。河边青草野花,绿树成荫。小时候他们常常跟小伙伴们在河边玩耍,这儿留下了他们许多童年的记忆。
那一年,一群大一点孩子正在河边嬉水摸鱼。不远处在田野中劳作的村民偶尔会直起身子朝河边看几眼,脸上俱是挂着笑容,显然那些嬉水的孩子当中有他们家的。
“点一点二又点三,点着王八是谁嘞?推车的,卖面的,扑滴扑啦吃屎的。”一群小孩子嬉笑唱着童谣玩游戏。
几个女人在一旁洗衣服,不时的抬头吆喝走到河边的小孩子到离河远一点的地方玩。
临近中午时分,女人们正准备收拾回家。“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呀!”河边突然传来阵阵呼救声。
听到声音的村民扔下手里的农具撒腿就跑,到了河边衣服也顾不得脱,蹬掉鞋子“噗通!”一声跃入水中。在河边玩耍的孩子都是村里的子弟,闻声赶来的村民哪个不着急?头一个穿着衣服跳水了,后面来的三两下扯下褂子也跟着跳进了河水中。
由于这条河紧挨着村子,瓦河口村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基本上都会水。女人们当众下河不便,就在岸上大声地给指点方向,同时帮忙把救到岸边的孩子拽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落水的三个孩子很快就被救上了岸,经验丰富的村民立即组织抢救。控水、掐人中、捶打前胸后背,两个孩子醒了。第三个虽然也控了水,却始终不见睁眼,参加抢救的村民全都慌了神。很快,这个叫董青的十五岁男孩被抬回了家。
董青的爹娘见此情景大惊失色,再听跟来的村民一介绍,当娘的扔掉正在拧绳的小搓子,两腿一软当场哭坐于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掉在胸前那深蓝色的掩襟袄上,当爹的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痴痴的身靠立柜抱着儿子坐在小凳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出事不由人啊。”还是钟烈的爷爷见多识广应变能力比较强,将大烟袋往腰里一插,喝令众人让开,亲自上前给董青把脉、翻眼皮、听呼吸。
“还好还好,青儿还有心跳也有出气,这条小命总算还在。”眼睛扫过众人,看了看用期盼目光盯着他的董青爹娘,老人语气郑重的说出了他的决定,“这会儿咱们还不敢动青儿,得赶紧去云簇请大夫。”
“我去!”都是同一个村的,总是有热心肠人。“我也去!”“我也去!”刚醒了穿好衣服的岳蓬和钟烈也闹着非去不可,大人们最终拗不过两个小捣蛋,也紧跟着那位热心肠的村民,接过任务,转眼间飞奔出村请大夫去了。
钟烈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三人快步出村时,其实还有一位背着送饭栲栳,紧随着跑到村外,站在高高的牛羊庙的土圪梁上远远的望着,望着。
这是一位姑娘,小董青一岁,大名李香君,小名叫香儿,是董青邻居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