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卡
作者: 樊桦
时间: 2015-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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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闷死了,红火辣热的毒日头晒得周三大汗淋漓,沮丧地骂了一句:“这狗日的老天真是要人命。” 黑虎乡烟叶站宽敞的院坝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黑压压的烟农旁堆放
摘要:周三听得暗暗高兴、茅塞顿开、眉头舒展,干了最后一口啤酒,结账后起身走出饭店。月色朦胧。周三骑上电毛驴,咀嚼着饭店那帮人的酒话,以每小时四十迈的速度往回家的路上驶去。
天闷死了,红火辣热的毒日头晒得周三大汗淋漓,沮丧地骂了一句:“这狗日的老天真是要人命。”
黑虎乡烟叶站宽敞的院坝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黑压压的烟农旁堆放着自己的烟包,排起了一列弯弯曲曲的长队。
烟农周三抬着一包烟来到烟叶站的大门口时,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每逢集市,在108国道旁赶集的黑虎乡堵车是雷打不动的事,今天也不例外,车子堵死了,赶集的人们摩肩接踵,街道似乎是结冰的小河,近一个多小时了,车子依然没有疏散,紧紧地,一张跟着一张的屁股,生怕有一个缝隙被行人塞进去。
周三等不及了,将摩托车停在路旁,把龙头锁一锁,扛起烟包直奔烟叶站。到大门口时,他抬起脚准备迈进去,哐啷一声,大门被一个黑汉关上,随口抛出一句:“狗日的,眼睛日瞎了,连牌子都不看看,烟要用烟叶站的预检袋打包,不用的一包要交五块钱。”
一听黑汉满嘴粪臭的狂吼,在城里当过保安的周三火冒三丈,毫不示弱地回骂:“杂种的,才守几天大门就连你家爷爷都不认识了,要钱等爷爷进了门喘口气再给都不行,给是没有见过钱。”黑汉见周三比自己魁梧,虎背熊腰,一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样子。心想,这家伙并不好惹,只要他进来交钱,并不和他计较。黑汉和周三僵持了片刻,还是打开门,放他进去。就在周三进门的刹那,几个烟农一窝蜂地趁势往里挤。烟农都知道,一条预检袋要二十五块,如果种的烟少,就不划算卖,他们好像商量过的,不愿买预检袋打包,也不想交这笔不合理的费用,于是选择蛮力来征服守门人。不过黑汉并不是吃素的,周三刚进门,他躬下腰,双手抬起一烟农的脚,往上一拽。那家伙桩子不太稳,加上扛着烟包,很快失去了重心,人随烟包一并后倒,屁股跌坐在烟包上,虽然十分恼火,但很无奈,后面的几个人看到同伴狼狈的下场,不敢贸然行事,想想人家毕竟是烟叶站请去的,把他惹毛了,下几回可不会饶过咱,于是只好退下商量对策。
看着一个个没有用预检袋打包的烟农都自觉交了钱后顺利的进大门排队了,良久,他们只好垂头丧气地交钱进门,黑汉收钱时,用挑衅的目光扫视他们一眼,忿忿地说:“先前就这样规矩,早就排在前面了。”
进了门,他们心里更是窝火,场院里人声鼎沸,空气里裹着烟农们胳肘窝里散发出的汗臭,还有公厕内的尿臊味、屎臭味,简直要把人窒息。
烟农进了大门,还要经过三道关卡才能把烟卖了呢!在这一过程里,越往里就越复杂、越神秘、越诡谲,越深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玄机。
周三抽出一支红塔山香烟点燃,紧紧跟着挨挨挤挤的人群排着队。此时,每个入口不下两三百号人,看着前面的人们和又一道神秘的铁栅栏门,周三心里很不是滋味,都下午三点了,看样子今天是卖不掉了。
偌大的场院里乱糟糟的,没有人管理,只有一个人在铁栅栏门旁检查有没有安合同上的规定进入各自的点。身强力壮的人们都挤在栅栏门前,力单体薄的男人和女人们都排在后面,按常理,这些讲规矩的人们至少要两天才能卖掉自己的烟。
周三在城里当过几年保安,听说家乡的人都种烤烟致了富,就辞了工作回家种烤烟了,他以前没有卖过烟,所以不像一些人在卖烟之前就给验级员和监称员请吃送礼。不过他倒听朋友说每过一个关卡都得送礼。
周三凭着自己的一副好身体,约摸半个小时后他就挤到了栅栏门前,他照朋友告诉的方法,很自然的递给守门的大胡子一包“红塔山”,这包“红塔山”起了作用,他顺利地过了第二道关卡。
第三道关卡是一个一米左右的“n”型洞,因为人要弯腰俯身才能进去,烟农形象的称为“狗洞”。往年,烟农到这关,只需根据村民小组长写的初验条子,将自己的烟包往里一送,就坐外面看着大屏幕,一切皆由烟叶站的工作人员来完成。但后来群众反映强烈,说站内有疑点,要么验级不合理,要么斤头出入较大,于是为了增加透明度,烟农通过守门人的检查,便可以像狗一样钻进去看验级员验级,过磅者称秤,如此一来,又演绎了几多的腐败。
这一关,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10元钞票,紧紧地攒在手里,蹑手蹑脚地走近狗洞,窃窃地环顾四周一眼,然后神秘地塞给把关的板寸头,低声说:“大哥,卖瓶水喝吧,天怪热的。”板寸头熟练地接过钱,嗽都没咳一声,用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一些人不熟,又舍不得花钱的老实人,看到后来的周三都已经钻进了狗洞,眼睛瞪得像青蛙,悄声骂道:“狗日的怕是要忙着去抬丧。”
周三进了验级的仓库里,默默一算,过三关已经花二十五元钱了,心里有些窝火,但是想想还在院坝里晒黄太阳的人们,不免又为自己的聪明而高兴。
验级仓里比起外面就安静多了,不过却增加了几许的神秘。周三在里面转悠了一会儿,他看不出任何纰漏,烟农和验级员的交流仅仅是传烟,打招呼。周三看准了一个面目慈善,大约三十五六的验级员,走过去传给验级员一支烟,然后客气地说:“大哥,等会帮我验一下。”验级员凭着经验用手捏捏烟,点了火。不太高兴的用鼻子“哼”了一声。
等验级员帮他验完级,然后过磅、开单后,看着单据上的数字,他有些纳闷了,村里的张老板就给他1600元,他认为自己到乡上肯定要多卖一点,想不到折腾了一天,才卖到1300多元,真是倒贴黄瓜二两,嘀咕着:“还是倒给张老板划算,不费口舌不误工,免得来这里受罪。”不过,周三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他想想关田村十几家的烟在地里就遭冰雹,打了只剩下光杆杆,婆娘们看着一地的烂烟叶呼天唤地、哭爹喊娘,男人们束手无策,唉声叹气地。想到这些,周三心里就不怎么窝火了。
忽然,一只找错路的蚊子直接飞进了他的喉咙,出于条件的反射,他用力咳了咳,蚊子始终没有咳出来。他不再去理会,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有肉吃的预兆。”边说边向“彝乡硝山羊火锅店”走去。
夕阳泛着苍茫余晖,时值吃饭高峰期,饭店里热闹非凡,一间间雅座内客人满座。年轻的老板娘见他进屋,赶快招呼他在里屋的一个角落坐下。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席位了,他一个人将就凑合些,没什么挑剔的。再晚来一步,连这个席位都没有了。
周三要了两瓶“蓝剑干爽”啤酒,二两带皮熟羊肉。一个连衣服上都散发着羊膻味的彝族姑娘为他点燃液化气炉,蓝色火苗哧哧的舔着不锈钢盆底,羊肉汤缓缓地冒着热气,很快就涨开了。周三倒了一盘洋芋条在锅里,然后用牙齿咬开一瓶啤酒,一仰脖喝下半瓶,继而理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肚杂在蘸水里滚滚后放在嘴里,羊肚杂有些烫嘴,他赶紧用牙齿咬住,不停地往嘴里吸气,以降低肚杂的温度。
在周三的第二瓶啤酒快下线到一半时,他开始注意到一个雅座里的人们,先是唱着耳熟能详的彝家酒歌,后来竟议论着卖烟的秘诀。周三太感兴趣了,他慢慢的喝着酒,细细的听着雅座里一浪高过一浪的谈话。
他清晰地听到一个人说,卖烟可是要讲诀窍的。说烟叶站有四道关卡。大门、二门、狗洞好办,平时请人家搓一顿,给包好烟就行,到了验级员和监秤员这一关就奥妙无穷了。有的人,本来值一千的烟只能卖到八百,还要等一两天;而有的人,值一千的烟,可以卖到一千五,甚至更多,而且连队都不消排?
另一个问:“大哥,你教教我怎么卖?”
“怕你不敢做?”
“大哥说来听听。”
那人稍稍压低声音,说:“我有一个倒烟卖的朋友在卖烟前就请验级员和监秤员吃喝玩一条龙服务,最后还给人家每人200元的小费,共计花了近三千。后来,人家倒两次烟就赚回来了,这叫下狐狸要舍得提四两羊油。”
一桌人听得目瞪口呆,一伙人举杯喝酒。那人接着说:“老兄,像你这样小敲小打的倒不至于这么破费,要让自家的烟卖快,卖好,你总得给人家一点小费。”
“大哥,你说怎么个给法?”
“朋友教我一个方法,不妨教教你吧!你在平时把一支烟里的烟丝全部抖掉,然后把一百元的人民币卷了和烟一样长,塞进去,再把烟倒着装进烟盒,到卖烟时,你拿出烟传给周围的人和验级员,当然那支特别的烟要给验级员,并提醒他不要点火,这样你的烟就会提高一个级。”
周三隐约记得,今天就有个人传烟给验级员后说不要点火,白天他的烟为什么卖价很低,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雅座内,谈话声依旧。那人说:“告诉你更玄的,一个烟农为了能卖到好价,竟然让他妹妹和一个验级员睡觉。”一个中年汉子打断了他的谈话,“老兄,简直鬼话连篇,别胡说了。”
关于卖烟的秘诀暂停了下来,有人高声说:“来,干杯!”酒瓶碰得咣当响,高亢而豪爽的酒歌再度唱响。
周三听得暗暗高兴、茅塞顿开、眉头舒展,干了最后一口啤酒,结账后起身走出饭店。
月色朦胧。周三骑上电毛驴,咀嚼着饭店那帮人的酒话,以每小时四十迈的速度往回家的路上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