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
作者: 陆天翔
时间: 2015-11-16
阅读: 19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是中国广袤大地上每天日落之后数以千万计的饭局中的一个,说来并无特别之处,也无足道哉。但我还是想把这几个人、这一顿饭局给读者们娓娓道来,也好让更多的人能够分
摘要:一个小时后,当各个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店时,已经喝醉的沈书记亢奋地嚎着:“走,去唱歌,我请客,妈的喝了点酒怕个鸟啊,有王指导和老范在,还有赵政委的4号车开道谁敢拦啊。”
这是中国广袤大地上每天日落之后数以千万计的饭局中的一个,说来并无特别之处,也无足道哉。但我还是想把这几个人、这一顿饭局给读者们娓娓道来,也好让更多的人能够分享他们的快乐。
十个人围坐一桌,今天饭局的发起者——也是签单者——信访局局长兼市政协委员赵政委坐在正对门的主宾位子上,这是一个面颊消瘦而狭长的中年男人,与他的那些同事们比起来这真是一张难得的脸。一道平整得简直像用割草机割出来的一字胡犹如楚河汉界般横亘在他硕大的鼻孔下,将他的脸分隔为特点截然不同的两部分。我敢说,如果他像佐罗那样带一个面罩,那么没有人能认出他来。在楚河的上面,高高的颧骨仿佛是表皮下塞了两只乒乓球,已经退至头顶的发际线正做着最后一丝抵抗。宽大如寿星的额头光亮照人,简直如门庭一样气派,在门庭下,那一双时而威严时而戏谑的眼神总让人捉摸不透,每当他吩咐服务员开酒时,我敢说就是光绪选妃也比不上服务员的纠结。
坐在佐罗边上的是他做中学老师的妻子,在场的四个女人中间,老师的气质无疑是其他三人所不能比的,简直有当年宋美龄的风范。那一举手一投足间,优雅而高贵,就像个欧洲宫廷的贵妇人,却又没有贵妇人的庸俗;有种中国女人的精巧儒雅,却又没有小女人的矫情。于是席间总是一次次发出赞叹陈老师的声音。
“来,我敬敬陈老师,你是我们女人的榜样。”说完席间一片掌声,宋美龄微笑着仿佛捏兰花似的架起高脚酒杯。站起来敬酒的是万会计,她本是一棉纺厂职工,因供电局弟弟的关系进到了供电局当了会计员,从此大家都叫她万会计。
万会计年正四二,处于更年期的前哨,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门槛上。所以她得用长筒丝袜、开襟毛衫、低领衬衣、一头佐佐木希那种少女般的大波浪卷——所有这些象征女人魅力的武器来阻止自己的步伐,来防止自己被更年期的黑洞吸进去。可她眼角的鱼尾纹,消失的腰际线,却像是身边的间谍,一次次出卖着她,BB霜的效力就像是初春的河冰,怎能抵抗得了新生的鱼儿们呢。陈老师瞟着她的鱼尾纹,微笑着抿了一口葡萄酒。
“哎,我们家万万现在也练起来了,以前从来不说话的呢,是吧,哈哈。”蒋主任狎昵地搂着自己老婆,大伙奉承着笑着,却都带着几分尴尬,因为谁都知道前两天蒋主任风流被老婆捉住了。
蒋主任是市第一医院药房主任,但他在医院里是个例外,被徐院长特批可以不用上班,只不过又给指派了一项艰巨职责——医院调解员。大家都知道,近段时期以来医患关系格外紧张,所以每每产生纠纷,徐院长唱黑脸,蒋主任就必定站出来唱红脸。他那一嘴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还有像在油桶里搅过的三寸不烂之舌颇得徐院长信任。
徐院长的脸说起来比赵政委更长,深得赵本山真传,简直是被炼铁的空气锤给砸出来的,又像是用擀面杖擀出来的。细小的眼睛,细小的鼻子,细小的嘴,就像是趣多多上的巧克力。趣多多骨瘦如柴,简直像营养不良,但酒量非同小可,一杯白酒能够一口闷,在场人无出其右。唯一能与其稍微较量一下的便是沈书记。
沈书记相貌敦厚,但有点太敦厚了,坐在那里就像站着的武大郎。面容黝黑,皮肤粗糙,两眼圆睁,眉毛竖起,一件七匹狼的皮夹克敞开着,活生生一矮脚虎王英。王英的老婆是一农村妇女,没有扈三娘的霸气,也没有潘金莲的姿色。但此武大郎非彼武大郎,他又得西门庆真传,专门在外养了个二奶,更让人讶异的是他老婆还知道,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有中国监察局的品格。
但相比之下,沈书记只能养在外面,与把二奶明媒正娶的王指导相差甚远了。王指导是交警大队的指导员。此人戴一副褐色镜片眼睛,矩形的脸廓有几分陈道明的味道,一件T恤,一头比周润发还挺的头发,右手指尖一根香烟,那风姿,光杵在那里就已把一个中年男人的全部魅力展现地淋漓尽致。所以,他也是在座当中唯一抛弃糟糠之妻而娶了嫩草的老牛。
一年前,王指导跟自己老婆离了,娶了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外来打工妹。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蠢,劝他别干这种傻事,但他说这个女人有情有义,把处子之身给了他,他不能抛弃人家啊。后来他与打工妹的婚礼成为这个圈子中众所周知的一件趣闻,有趣之处就在于婚礼当天,前妻与儿子竟还参加婚礼表示祝贺。万会计犹记得当时自己是怀着何种激动的心情气喘吁吁地奔到单位把这一消息说给同事们听。
如今,坐在王指导一旁,抱着孩子的,也是四个女人中最年轻的那一个就是他的现任老婆,小蕙。小蕙老家在山东,生得不算漂亮,圆圆的脸蛋谈不上标志,五官有点拥挤,那两瓣樱桃小嘴颇有日本女人的风范。那孩子遗传了母亲的特点,两只小眼睛像斗鸡眼似的挤在一起,滴溜溜地乱转。但小蕙确实很嫩俏,陈老师就是再显得雍容华贵,万会计BB霜就是抹得再多,也比不了小蕙的天生的就是强生的,真应了那句话——年轻就是资本。
坐在赵政委对面的是老范,老范是王指导手下的警员,在座的各位在他眼里都是领导,所以他特意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位子上,这样上菜就从他这里上,不用劳烦别人起身。每当看见谁酒杯里没酒了,谁的杯子里没饮料了,他便像发现了老佛爷的李莲英一样,勤快地跑过去端茶倒水。整场饭局中,李莲英几乎没怎么吃菜,一门心思在察言观色。
李莲英的老婆朱静秀跟万会计是极好的朋友。这个女人身胖腰圆,矮小结实,两眼放光,时刻注视着桌上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如果说老范只不过是献殷勤的跑腿话,那朱静秀上演的就是保密局的枪声了,在她眼里,好像每个人都有不可告知的秘密能够挖掘。她年近半百,银丝都已爬上了鬓角,若说其他三个女人都还有点女人味的话,那这位特工显然是为他人操了太多的心了。
“来,老范,我敬敬你跟你老婆。”赵政委跟老范以前是部队里的战友,关系特别密切,但此一时非彼一时,老范一见领导敬酒,赶忙像士兵见了长官一下立起来,一边说着:“谢谢领导。”
“哎,我们什么关系真是的。朱静秀啊,你是这里最会喝酒的么,今天怎么才喝点啤酒。”赵政委故作不满意道。
确实,朱静秀是四个女人中唯一会喝酒的,而且酒量不小,赵政委更是清楚。她看着别人倒天之蓝也眼馋,开始的时候都已经把杯子伸了出去,可老范突然瞪了她一眼,意思这酒是赵政委自己带来的。朱静秀扭着肥胖的身躯,赶紧推让并自行倒了啤酒。
所以这时候赵政委这么说了,她也一手遮掩嘴唇,一手端起酒杯:“实在不好意思,年纪大了,酒量退了。”
赵政委哈哈笑了一阵,转到他真正感兴趣的话题上:“老范,我那张超速怎么样了。”
“哦,早就打过电话了,我一接到你电话就通知小陈给消掉了。”老范仿佛像立了一件功似的那样得意。
“你们看看,老范真是好人,没人说他不好的。”赵政委挺着大脑门夸奖道。
“这是肯定的,大队里工作做得最好的就属老范了。”王指导郑重且自豪地表扬着自己的下级,荣光如春风般拂在他的脸上,“对了,沈书记,老范儿子的工作到底怎么样啊,那个自来水厂能不能进啊到底。”
“王指导你放心,我就是豁出自己的老命也一定把老范儿子给弄进去。下午老范还来问我要不要给那厂长送两条烟,我说这什么话,那厂长送给我吃还差不多还要给他送烟?我下午又给他打过电话了,你一定要把我侄子(老范的儿子过继给沈书记)给弄进去,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所以老范你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沈书记酒喝得差不多了,胸脯拍得猛烈地都不心疼自己的肋骨,接着又说,“过两天,王指导你来组织,我来买单,请那厂长吃顿饭,就没问题了。
老范一听两位领导这样为自己劳心费力,赶忙起身,绕到沈书记身边去敬酒以表感激不尽。徐院长有些尴尬,假装没看见也起身跟王指导敬酒,因为先前他答应把老范的儿子弄进医院的,可后来先准了自己侄女。
“我们人民医院要好好谢谢王指导啊。”徐院长这样说是因为每次出交通事故,王指导都命令把伤员送往一院,即使事故发生地离二院三院近也是如此。
所以王指导也毫不含糊,带着领导的风范与架势接受着奉承:“哪里哪里,应该的嘛。”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哼,今年中秋你们医院只来那么点。
蒋主任看准时机,像一只鼓风机为徐院长这番奉承鼓气:“那也是王指导对我们的照顾啊。王指导,下次还要什么药来我这拿。”然而他昨晚跟徐院长吃夜宵还骂过此人,来拿药好像从来天经地义,连谢谢都不说一声。
“哦,对了,蒋主任,我妈眼睛不太好,明天来你那拿几支眼药水。”王指导一点都不用客气,医院在他眼里就好像那家自来水厂在沈书记眼里。
那边男人们聊着,这边朱静秀与万会计相伴着出来上厕所,其实整个席间,两人都没把一旁的小蕙放在眼里。
“哎呀你看见没有,那孩子眼睛真跟他妈一样,挤在一起,难看死了,像斗鸡眼。”万会计没有城府,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侃道。
朱静秀本不屑这种没有城府的人,两人因为丈夫的关系成了好友:“听说结婚的时候他前妻也来了。”
“哎呀就是呀,我同事听了都笑死了,王指导真是瞎了眼,这女的有什么漂亮。”
“就是,到底是外地人,一点素质都没有,这种正规场合还把那么小的孩子带来,她不知道这里一个人头就是一百多吗,吵吵地像什么样子,一个阿乡还老公走到哪里跟到哪里,都不知道识趣。”
“那个就是陈老师呀,太傲气了,好像真觉得做了老师有什么了不起的。”万会计又说道,在朱静秀面前她从来口无遮拦的。
朱静秀往后看看,确保走廊里没人,低声说:“生不出孩子的。”说着,那轻蔑的神色好像不把陈老师当做自己同一类的物种。
万会计更是极其惊讶地“啊”了一声。这是多么婉转的一句话呀,前半个字表示了惊讶,后半个字表现了轻蔑,那种意思用文字表达出来就是:哼,生不出孩子还装清高。两个女人回到席间,见陈老师正在夸赞那孩子漂亮:“哎呀,这孩子真漂亮,挺活泼的。”孩子正把一只大闸蟹抓在手里,陈老师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没有教养”。
万会计也不失时机地问道:“多大了?”
“三个月。”
“孩子就属这时候最好玩。”半百的朱静秀说着感觉自己母性大发,心里想恨不得再生一个。
陈老师这时凑在朱静秀耳边低声问:“这就是万会计啊,多大了。”
“42。”朱静秀说道。
“42了,还穿这样?”陈老师的语气要让不了解情况的人听了还以为在说一个妓女。朱静秀吧嗒着嘴晃动着她肥厚的下巴,以表赞同。赵政委受完了战友的敬酒,转过来跟万会计说:“万会计,前两天有几个人到我们信访局来说要告你们,呵呵。”
“是嘛?的确前几天有人吵,嚷嚷着要告信访局去,我都没当回事,他们还真去啦,那后来怎样啦?”
“要是告别处我还考虑考虑,一听说万会计的名字,我连接待都没接待,直接打发走。”
“万万你还不站起来敬敬赵政委。”
“哦哦。”万会计在老公的催促下急忙站起来敬酒。
这边敬酒呢,那边老范正说到激动处,拳头敲着桌子:“就说昨晚的邢科长吧,那真是急死人,出了事故我叫他赶紧走他就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你都喝酒了还不走等在那里干嘛,等着别人发现你喝酒了?还不知好歹一个劲跟对方理论,结果,现在通报上去了。”老范手一拍一摊,表示自己已经尽力而为,实在无能为力。
“就是,要是我,老范,根本不用你给我眼色,自己喝了酒就赶紧走,绝不给你为难,邢科长实在是……”蒋主任一边恨铁不成钢似的摇头,一边显示着自己的战略思想,接着又问,“那现在呢……就没法了?”
“后来我跟王指导让他偷着喝了两瓶水,还测出了五十几呢,要不喝水铁定醉酒驾驶,那就进去啦。”
老范一说完,全场一片唏嘘感叹,一个个纷纷为邢科长扼腕叹息,并纷纷表示自己要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绝顶聪明,不给兄弟添麻烦。
沈书记今天喝了整整一瓶天之蓝,当赵政委指示服务员把自己带来的第二瓶打开时,那位可怜的服务员小姐实在是不知道开还是不开。一边是全场人包括沈书记自己都说别开了,一边是酒的拥有者赵政委一个劲地以命令的口吻高亢而豪迈地喊:“给我开了——”
赵政委是这里的常客,他常来签单,服务员小姐当然要听他的,可赵政委的眼神扑所迷离得就像红楼梦的后四十回,这瓶酒的命运到底应该如何。
一个小时后,当各个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店时,已经喝醉的沈书记亢奋地嚎着:“走,去唱歌,我请客,妈的喝了点酒怕个鸟啊,有王指导和老范在,还有赵政委的4号车开道谁敢拦啊。”
话音刚落,赵政委已经坐进了他的车牌为“XX0004”的车里,引擎的轰鸣声就像前进的号角,一帮人奏着凯歌向KTV进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