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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娃家的故事

作者: 雪域格桑 时间: 2015-11-16 阅读: 12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年盛夏,马掌村的妇女们正撅着屁股在马路两侧的麦田里顶着烈日埋头除草时,竟然有幸亲眼目睹了村里常年在外做长工的二旦娃风光还乡的轰动场面。  年龄不足

摘要:十岁起就在牧区当长工的二旦娃,在乳臭未干的年龄拐了一个可以当他妈的年龄的异族女人回家,因此彻底搅乱了爷仨保持多年光棍的平静生活。
   这年盛夏,马掌村的妇女们正撅着屁股在马路两侧的麦田里顶着烈日埋头除草时,竟然有幸亲眼目睹了村里常年在外做长工的二旦娃风光还乡的轰动场面。
   年龄不足十七的二旦娃,面色红润,精神焕发,高挑挺拔的身体被西装革履包裹着,压根找不出一顶点儿可以证明他家曾经是马掌村唯一特困户的印记。瞧啊,今天的二旦娃,脸上堆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微笑,一路热情地和村民们打招呼哩。他身边并肩走着一位皮肤黝黑,脑后拖着一根长及膝弯的粗辫子的妇女。俩人手里各牵着个女孩儿,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比大的小三两岁。
   这一路人的招摇进村,顿时引起所有目击者的极大兴趣。人人知道,旦娃家因贫贱失交,保持“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光景已很有些年头了,今儿个莫非日出西山了?村妇们按不住好奇,想要探个明白:
   “哎呀二旦,家里来亲戚啦?”
   “打哪儿来的呀,以前可是没见过呢!”
   “哎哟,你瞧瞧这俩女娃子,长得俊哩!”……
   二旦不去理会那一声声扑面而来的热乎乎的问询,只是点着头,夸大地张着笑裂了的大嘴,哈哈哈,嘻嘻嘻地高声笑着,继续走他脚下的路。
   二旦乃至其家,一时间成了全村人议论的焦点,众说风云。“呵!莫不是二旦拐了个老婆回来啦?不过看那女人,少说也有三十多岁,当他的干妈也不算夸张哟!”有人既怀疑又否定,“再说那两个女孩儿吧,小的不说,那个大些的都还是个臭未干的呢,到底是两头不着边呀。”
   哎,有道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恰是那个人们认为可以作二旦的妈的女人,竟是他讨来的老婆。更让人诧异的是,那妇女竟是个只会说三两句弊脚汉语的蒙古女人。
   十四年前,二旦他妈撇下他爸老旦和两个幼子撒手西归了。一直当着甩手掌柜的老旦,面对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家里家外的大小事务,一时间感觉生活变成一团没有头绪的乱麻。找不到南北的老旦皱着眉头整整困惑彷徨了半年,才不得不接受现实自我成熟起来,吞着眼泪水艰辛地拉扯起俩孩子。两年后,经好心人撮合,老旦和外县一个膝下有三个孩子的寡妇组建了家庭,但因老旦难改骨子里好吃懒做不思正业的本性,母子四人面对家徒四壁的贫寒,悄悄出走离他而去了。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老旦的两个儿子,都是一搭上十岁的边,就送到千里外的牧区,给牧民家放羊牧马当长工。吃住在雇主家,每月还有几块钱的劳酬,老旦感觉很合算。老旦自己守着家里那几间破屋,虽年年不遗余力地春播秋收,但终因犯了“二月里人哄地,八月里地哄人”的种田大忌,杂草繁盛的土地上,矗立着的那点稀稀拉拉、寥若晨星的麦穗,怎能担负得起养家糊口之大任?生计所迫,夏天他时常走村串巷做点针头线脑的小本生意,然后就日盼夜等着金秋的到来,因为只有在这个季节,随着庄稼的成熟,老旦的腰包就会变得比平日要殷实一些。所以每当他瞧着农田里的庄稼抹上黄梢,就寻思着收摊还乡,及时调整营生方向。
   白天,老旦提着烟袋背着手,装着闲庭信步的样子,到村里村外的庄稼地头上东瞅西望——不动声色地踩点,并默默盘算下手方案,等到夜深人静时,他便夹着麻袋,在黑夜掩护下落实白天谋划方案。新粮得手后装上马车连夜赶赴省城,以流动摊位的方式高价卖给爱吃新鲜的城里人,赚一些昧心钱。老旦的睿智在于,他始终把外村列为猎取重心,一来因为他作为全村唯一特困户的户主,一有盗窃现象,村民们会很自然地首先把他视为嫌疑对象;二来如果偷盗不幸事发,人赃俱获,自己就会轮为村里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罪人。方寸之土不可立身,何必自求绝境呢?所以他能够从事这么多年的小偷小摸行当而没有遭遇大风大浪的洗礼,还是归功于他颇有见地的“行业规矩”。
   每年春节前,外出的两个儿子就会从牧区赶来团年,其实也是来给老子纳贡交差。乘此档儿,爷儿仨亲亲热热聚上那么一段时日,在第二年暖春到来之日,便又兵分三路,各奔东西。如此这般,年复一年,日子推得虽也艰难,但还能挺得过去。后来大旦(二旦的哥哥)大概是厌倦了远离故土同异族为伍的生活,就留在家里和父亲搭混。二旦照例出门,最后还拣了个老婆衣锦还乡。
   二旦讨得这个女人,后来据知是纯属天意。那女人一家就住在离他的雇主家不远处。每天出山放羊,他和这个裹着皮袄,用厚头巾包着脑壳遮着脸、背上背着一个乳儿的邻居女人要招好几次面,日久生熟。女人的丈夫是个脾气很坏得强权暴君,随时把女人不当人拳打脚踢。每当二旦听到从不远处传来女人挨打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看到她脸上从未消退过的青紫肿块时,一种对她深深地同情和对其兽性丈夫的愤恨在他胸腔风起云涌……
   他知道,如果女人那天不出山,百分之百又遭了丈夫毒打。那天,草原上一直没见到女人的身影,待到日落西山时,二旦看见了那个来赶羊群回家的男人。一股厌恶与憎恨交汇的激情使他无法让自己保持冷静。他闪身躲在一个小土丘后面,挥臂放飞手中的甩石弹。带着强大冲力的石子飞向目标,只听对方一声“啊呀”,一手捂肩蹲在地上!二旦立即跑过去,拳脚开工,与之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最后那个男人的脚腕扭伤,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闯了祸的二旦跑回主人家,卷上衣包,拿上半年的雇佣劳酬出了门。他来到那个在家里养伤的女人的跟前,比划着倾吐了他感天动地的爱情誓言。他劝女人与其受这衣冠禽兽的糟践,还不如跟他回自己的老家种田度日,反正这里的人没有谁清楚他详细的身份。他指天发誓对女人绝不负心,也不嫌她的孩子。结果女人真的被他说动了心,拿出大不了一死的勇气,把满了两岁的儿子留在家里,把丈夫视为累赘的两个女儿带在身边。就这样,娘儿仨跟着二旦走上私奔之路……
   村民们都替老旦担忧,二旦一家四口的突然闯入,准会把那个本不很紧凑的家搅成一锅粥。事实上人们的担忧并不多余,二旦携妻带女回家来后,住房短缺成了全家人共同面临的难题。长期以来,家里只有一面三间的房屋,中间为堂屋,两头是卧室,先前是老旦住一处,俩儿子住一处。这次二旦回来,老旦作为一家之长之尊,当然不会给小辈挪窝让铺。但他还算宽容地接纳大儿子在他的炕头加个铺。二旦虽得占一间卧房,但两辈四口人怎能安顿在一个炕上?何况两个女孩也已懂点事了。二旦望着妻子茫然的面孔,愁肠百结,无计可施。
   当天吃过晚饭,老旦不慌不忙地拿出他的老活计——那个忠实地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寂寞春秋的旱烟杆,双腿盘坐在炕沿上,闷头巴嗒巴嗒连续抽了三锅烟,然后连咳带吐使劲清理完气管里的丝丝缕缕,再然后当着两个儿子的面,把他琢磨了一整天的“点子”摆在桌面上。
   他说:“盖房子没木料,这个你们都清楚,我看只有在咱家那土崖上挖个窑洞住人了。”
   搞定!二旦在父亲醍醐罐顶式的教导下,顿时茅塞顿开,心花怒放,笼罩在心头的阴云一风吹散。住窑洞虽然很委屈新婚的妻子,但山穷水尽实无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一不做二不休,在一处炕上卷缩了一个夜晚的二旦,第二天大清早便风风火火地在土崖上凿起窑洞来。三天后,他将一张门扇支在凿好的窑洞里,铺上一片旧席,洞口挂个门帘,算是把两个养女安置下来了。
   对于这桩奇异的婚配,村民们没少操心。有人这么寻思,如果把二旦引来的一大两小这三个女子和老旦一家父子三人顺序配对,其实不能不说是个非常完美的结合哩。然而人毕竟是人,是有感情、有伦理观念的,不可以像东西一样随意摆弄的。
   二旦理顺了家事,开始耐心认真地教自己的女人做饭、干家务,有时还带她到地里见习各种农田作业。他的人生信条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耕耘和收获永远是正比关系,这也是他自十岁出门谋生以来,总结出的最符合逻辑的生存哲学。
   自二旦组建家庭后,潜意识里总有一种来自父亲和哥哥虎视眈眈的威胁。当他听外面的年轻人调侃说当心眼皮底下卧着的“狼”时,二旦的内心变得越加的不踏实了。是啊,父亲老当益壮,哥哥也是血气方刚,这俩光棍对自己的老婆起个邪念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于是有意识地绷紧神经,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警觉地嗅着家里的空气,守住老婆很少出门,遇到不得不出门的情况就带上女人。
   “家贼”毕竟是难防的!二旦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逼得他不得不挺起胸膛面对严肃的人生课题。首先发难的是大旦,他以大哥自居,自告奋勇挑起了保护两个妹妹的责任,并时常不知从哪儿弄些糖果瓜子塞给妞儿们吃,日子一长,大旦和两个妹妹搭得火热,连她们的母亲都刮目相看。第二年的国庆节,乡政府要组织节目搞文化活动,并号召各村带上自己的“种子选手”参加联赛。马掌村响应号召选送了一个篮球队前往。旦娃一家决定倾巢出动到乡上去看热闹。于是二旦两口牵着小女儿的手,大旦领着大女儿,老旦提着他的旱烟袋,一路说笑地开往目的地。会场里熙熙攘攘人山人海,爷儿几个顾首难顾尾,不一会儿便各自走散了。晚上回家后清点人数,只有大旦和由他保护的那个大女儿没回来。二旦低着头,不敢瞅老婆惊恐的眼神,他基本断定,他哥,就是那狗日的大旦,准是带着他的养女私奔了。
   三天,五天,十天过去了,出走的两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二旦两口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马掌村也掀起了有史以来最为爆劲的新闻:大旦拐了二旦的养女跑了!这新闻风一股雨一股地向马掌村四周扩散,再扩散……一时间,二旦一家人被这风雨吹得个个灰头土脸,只有闭门谢客,退避三舍。
   大约过了二十天,二旦收到一封封皮上写着二旦亲启的信,封面没注明发信地址。来信内容:
   弟弟,我带大妹在外面玩了一段时日,请你们放心,过些时候我们会回来的。我们已成夫妻了,希望弟弟你不要生气,大妹她同意和我在一起的,不信你回来问就是了。对了,拜托你好好劝劝大妹她妈,再见。
   二旦知道这封短信是他哥哥求别人写的,因为他哥哥和自己一样,豆大的字不识几个。当然,自己拿在手里的这封信,也是请自己信的过的好友小顺念的。
   两个月后,大旦两口子真的回来了。别的不说也罢,光是这个称呼就成了旦娃一家难心之痛。按理,大旦应该跟着自己的妻子,把弟媳妇喊妈,把二旦喊干爸的!呜呼,二旦一想起这个完全乱了宗辈的家,捶胸顿足后悔当初没多个心眼搬出去找房子住。现在看来,只有把大旦一家逐出家门,才能避开这种尴尬与羞愤。
   大旦听到逐客令,自觉理亏,接受了弟弟提出的另立门户的要求。他跑到村长家,“扑腾”一声跪在地上,要村长无论如何想办法帮帮他。村长是个好性子的人,当初他听说大旦带上养女私奔的事时,也曾怪大旦做事糊涂不懂规矩,可如今看到他这幅可怜像,心想谁叫你也是咱村的一份子呢?于是点头说:“好吧,我召集村委成员商量商量,看能否把村里那间放杂货的库房清理出来应付一阵。”大旦听了村长的话,感动得热泪洗面,出门前再次下跪叩谢了村长。几天后大旦搬出去住了,附带除了房产外的三分之一家产(锅碗瓢盆加一炕桌)。老旦跟着二旦过。至此,这场风云暂告平息。
   之后的次年春夏之交,该是老旦出门营生之时,可今年的老旦老成持重,显得不慌不忙。他成天坐在屋檐下阳台上那片暖乎乎的羊皮褥子上,手里握着他的“老伴”,看似巴嗒巴嗒闷头吞吐青烟,两只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眼前不时穿梭的儿媳妇的身影——这春心害死人啊,他神思恍惚,有时莫名的毛焦火燎。
   果然有一天,从外面回来的二旦,意外地看见他的父亲钻进厨房帮自己的媳妇烧火,游离在他儿媳身上的两只大而有神的眼睛里,释放着二旦从未见过的“迷醉的光芒”!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曾经因不留心吃过哥哥的亏的二旦,这下变得聪敏起来。他挺起胸走进厨房,大惊小怪地高声嚷到:“哎呀,阿爸,这么多年来,我可是破天荒第一次看见您进厨房门啊。这厨房里的事,今后您就别操心了,她又不是小孩,一顿饭还是能做得出来的。再说,实在需要帮忙,还有我呢。”一席话说得老旦一脸飞红。他正要起身出门,又听儿子说,“阿爸,您今年不打算作生意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窝在家里!我又离不开家里这几亩土地,我看再这样下去,今年的日子推得比去年更上火哟……”老旦的攻势刚刚才开了个头,不料却让儿子一眼看穿,借着茬儿要催他出门了,老旦心窝里堵得那个慌啊,别提多难受了。事不逢愿是天意,老旦只好按住心思,抚平涟漪春池,暂时的偃旗息鼓。
   老旦背上行李出门营生去了,二旦那颗提悬的心总算落地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二旦彻底下决心和老子划清界限。那件非同小可的事,就是在妻子的衣服包裹里,二旦意外地发现了一条崭新的红丝巾!二旦质问丝巾的来历,妻子说是他爸给的,这下可把二旦气了个七窍生烟!他厉声吼问:“好哇,你收了丝巾后干了啥事?”女人滩开双手,莫名其妙地看着二旦大声叫骂,她那里晓得,自己在不经意间犯了汉族人家的礼尚大忌——儿媳和公公之间,是万不可互赠物品的,何况有明显寓意的红丝巾。
   二旦认为,只有和自己的父亲分家过日子,才能保住他这个家庭的稳定性。于是,他开始抽农闲打土坯,准备从院子中间隔一堵墙,把父亲安置在墙哪头,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俩人井水不犯河水。
   两个月后老旦回家。进门后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竖在院子中间的一堵墙。那墙三米多高,想看一眼儿子家的院子还得垫脚凳。更让老旦吃惊的是,墙头上还插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二旦啊二旦,其心可鉴啊!老旦望着那堵墙,没有去找二旦理论。只是他那张本来见长的脸拖得以前更长。从此后,隔着这堵墙,老旦听着、看着儿子那头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和袅袅炊烟;隔着这堵墙,二旦听着、看着父亲那头不时传来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还有屋檐下一波一波弥漫升空的老旱杆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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