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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旧事

作者: 夫酣微醉 时间: 2015-11-16 阅读: 13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讲天福旧事,不仅仅因为我在那里生活过一年,更主要的那是我一生到今为止最为难熬的一年,想起来就叫人难过。  天福村是个农业大村,种植甘蔗、棉花,

一、
   我讲天福旧事,不仅仅因为我在那里生活过一年,更主要的那是我一生到今为止最为难熬的一年,想起来就叫人难过。
   天福村是个农业大村,种植甘蔗、棉花,低洼地还种点儿水稻。
   虽然我从未从事过重体力劳动,但我已经别无选择。我找到村支书,问他要十亩地种甘蔗;棉花种植据说要一定的技术,我只要了五亩。
   种植甘蔗,完全没有技术要求。你只要按一定宽度先开挖好一条条小沟。然后将人多高的甘蔗种砍成三断,丢在沟中,盖上土。洒一层除草剂,盖上地膜。这前期工作就算完结了。你就等着它出芽。
   芽是分批出的。出生一批,将它接生出膜外,以免太阳照射,膜内温度高而烧坏嫩芽。
   说芽出齐后揭膜是不合情理的。我揭膜时,芽齐崭崭一片绿。可有些人的地里苗稀拉拉的,也照样在揭膜。舒腊春说:“到了季节不生就不会生。象女人生伢儿一个道理。”
   就在大家赞叹我家甘蔗下年会有大收成的时候,说灾难随之降临我家也不为过。
   太阳虽不毒辣,却也不温和,甘蔗地里的膜有些烫脚。妻子用脚踢一下压在地膜上的土,一股尘雾涌起,在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落。妻说:“将飘儿抱到远处去。以免呛着。”
   揭膜活儿是轻松。但那灰尘直呛得我和妻子一直咳个不停。收工时,我看到妻子只有眼珠子是她自己:“我去抱女儿。你别将她吓着。”
   妻子看看我,苦苦一笑,说:“你还是你吗?”
   我擤鼻涕一看,满是泥巴,心说:是啊,我也没有防护啊。不一样?
   “你回家弄晚饭,我去水沟洗了手脸再抱飘儿回来。”我挥手对妻子说。
   女儿舒飘满面泪迹斑斑,也许是哭累了,已经睡着了。
   在抱舒飘时我就觉得我有些不对劲。浑身没点儿劲。
   开始以为是劳累所致。吃饭时,觉得口有些木,饭菜吃不出味来。接着肚子有些不舒服。
   “你去问问看哪个家有紫皮蒜,讨几个回来。”
   “怎么了?”妻关切问。
   “没什么,有点儿不舒服。”为了不让妻子担心,我轻松说。其实我的头也开始疼痛,心里隐隐作呕,腹如刀绞。
   妻子回来,我已大便五次。
   “你和飘儿另睡别处,我可能是细菌性痢疾。”
   住处没有电。晚上蜡烛照明。妻子睡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我,便点燃蜡烛过来看我。
   因我大便十几次,腿软连厕所都走不去了。妻子看铺上没有人,就去厕所看,见我不在。就慌慌喊:“峻象,你在哪?”我蹲在野地里,手扶杨树以免摔倒。听妻子喊,怕她过来。
   痢疾杆菌极具传染性。我心知我属急性菌痢的重型,如再这样下去可能会严重失水而致周围循环衰竭。但我进医院显然是不现实的,更不能传染妻女。于是我提了底气回答妻子:“我在这儿,你给我去烧一锅开水,放两勺盐。”
   妻子还是大声问我要不要紧,我强忍疼痛回说没事。
   妻子烧水去了。我感觉我的肚子里有千军万马在涌起,拼了力气挤出来的是一点点血便。
   妻子对着我蹲的方向问:“你怎么样啊?水烧好了。”我说我没事。要她“你去好好照顾飘儿。”
   我眼睛有些黑蒙,应该有失水现象,得马上补充水分。我挣了一下,脚软软的象没有骨架。我心里有些慌,我倒下了,妻子女儿如何得了?我心说我不能倒,千万不能倒。心里有了这个信念,我再挣,就立起来了。
   回到住处,我一口气连吃了九个紫头蒜。又喝了六把缸水。然后眼睛一黑就昏倒在床上……
  
   二、
   我醒过来才知道我被妻子送进医院三天了。我首先听到的是妻子和医生的对话。
   “……黑(世上还有这个姓?)医生,三天了,人还是这个样子,要不要转院?”
   “温度降了,呼吸匀整了,四肢也有了温暖。问题应该不大。”
   我想睁眼睛,但是眼皮象有千斤重。我想告诉妻子我没事,但我竟然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
   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继续:“我们远离家乡,他可不能有事儿。”
   是啊,我不能有事儿。我想。我又挣了一下。
   “好了,小向,你可以宽心了,他已经有了意识了。”是黑医生的声音。
   妻子又抚摸我的额头,我的脸。大概感觉和先前没有什么两样,继而又是几滴眼泪滴在我的脸上。
   “你摸他的手,注意他的眼睛。”黑医生告诉妻子。
   我因失水严重没有眼泪可涌,但眼眶有些湿润。妻子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动了一下。
   “峻象,峻象……”
   我又动了动。
   妻子一下俯下头,猛亲我的额头。
   “友春…”我想太声喊,但是没有喊出来。妻子却已经感受到了。她说:“你别激动,好生休息。我和飘儿都好好的。”
   听到妻子女儿没有事,我的感觉明显起来。连药液输入的速度都感觉得出来。我眼睛忽然就睁开了。
   “飘儿呢……”
   “在家……”
   “出院吧。”
   “你刚醒。”
   “我没事了。住院是很花钱的。”
   “你别管,村里给借了五百块钱,舒支书说了,不够还可以续借……”
   种子、地膜、农药、化肥、生产工具都是村里给垫的资金。到年底……我不敢往下想。
   “你安心养病。黑医生说了,只收药费。到现在才用了一百多一点。”原来黑医生的丈夫就是天福村的会计。他知道我的家境,因此要妻子为我帮忙,能省就省。
   住院五天,妻说我一共输了六十四瓶盐水。结帐一百五十二块钱。虽说那时的钱实在,我自己行过医,五天无论如何也不止一两百。我欠黑医生夫妻的人情大了。
   “不要这么说,出门在外,遇难能帮多少是多少。”
   后来我听舒腊春说黑医生为我垫的医药费是她的半个月的工资。
   我已经十天没有去地里看了。每天每天我看妻子天黑了一阵才回来。而且都是气喘嘘嘘。我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
   甘蔗是揭完膜就薅草、追肥。因为我的病,耽误了太多时辰。别人肥追完了,我才从医院回来。妻子才着手除草。
   多少年后,妻子说到在天福村为甘蔗除草就心有余悸。“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我总是很后悔,这么问。
   “你当时身体还没恢复呀。”妻子说这话的时候是一脸的无奈。
   天混地浊,万物影影绰绰。妻子摸摸索索拨出了满是露水的野草,又簌簌啦啦抖掉泥土。为了防止野草复活,她顺手将草搁在甘蔗茎叶间。锯齿样的甘蔗茎叶割得妻子满手臂是伤,血肉模糊。它似乎还不解气,不忘随时还要割据一下妻子的脸和脖颈。而妻子身上的衣衫在人身的运动中,嚓嚓啦啦,与露水交织的汗水就顺着大腿就流进了地里。
   “我想不到我还能熬过来。”妻子总是说,并习惯性嗅嗅衣衫:“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妻子说这话毫不夸张。太阳照得她的眼睛发花,她扬眼想看看太阳是否当顶,那样的话该回去吃点中饭。谁知一滴汗也许是二滴或者三滴乘机流进她的眼眶里,眼睛一下子睁不开不说,还十分的疼痛。便用衣角去揩,眼周围顿时又添了许多泥灰;而汗臭味直熏得人发晕,一个作呕,竟喷出一股怨气,因缺肥而发黄的甘蔗却被气流冲得直抖。妻子顿觉清爽,也就不去分辨时间的早晚,直到茫茫的洞庭湖平原南北东西不分,才软塌塌走回家来。
   我先是递上饭菜。妻子狼吞虎咽。
   我知道温水对血痂无刺激作用,于是我对水温是试了又试,然后叫妻子去洗澡。妻子在进入浴盆的时候还是有呻吟声传来。再后来她就上床蜷做一团睡着了。我去倒水。飘儿就在她母亲的耳边叫。回答她的自然只是母亲的鼾声。
   村里一时哗然。有说妻子是铁打的身板。也有人关心妻子会因劳累过度而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而来规劝:“请点儿临时工吧。太过劳累,年轻时不觉得,老了就落下很多毛病。”说这些话的都是一些老妇人,在洞庭湖平原叫老妈子,我们溆浦称老婆婆。
   我意思也是要请临时工的。反正村里借的五百块钱还有三百多。
   “你买点营养,垮了你,我和飘儿就是垮了天。”妻子死活要留着我吃营养。
   然而后来这三百多块钱我能吃上营养的才十几块,其余的三百全花在女儿舒飘身上。这也就是我说的我家遭受的第二场灾难。
  
   三、
   舒飘嚎哭已经七天了。但不是整日的嚎哭。每天上午好好的。吃了中饭,先是低低的哭,渐渐声音大起来。个把小时后,那就不是哭,而叫嚎了。并且是满脸的泪水和汗水。开始那天我被吓坏了,想到堂姑妈的孙女儿就是吃了饭,一头汗水不明原因就倒地而亡。
   我首先是往胰腺方面想。因此去压上腹,问舒飘痛还是不痛。舒飘虽然才一岁零七个月,却能分得清人体大多器官的位置。当然这些得归功于她的爷爷我的父亲。
   舒飘自满月就一直得病,到后来病得不成人形,为她医治的主治医生断言她将来或智障或行为障碍。后来她不治而愈,父亲欢天喜地。每遇放假回来,便牵着她的手让她学走路;父亲是医生,熟悉人体器官,便教孙女儿怎样分辨人体器官的具体位置。当时他也不知舒飘会有特强的记忆。
   舒飘回答她哪里都不痛,说完又哭。问她到底怎么的,她也说不清楚。到吃晚饭了,她一面哭,一面要饭吃。我喂饭,她哭一声咀嚼几下,又哭一声,将饭吞咽下。吃了饭又要水喝。喝完又哭。妻子一脸疲惫回家,我也不敢告诉实情。妻子实在是太过劳累了,一睡下,任雷都打不动,女儿的哭声自然对她毫无反应。听着妻子的鼾声大过女儿的哭声,我即心疼妻子又忧虑女儿。
   为了让妻子睡得安稳踏实。我将女儿抱到屋外,胡乱哼唱着哄女儿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嘴唇枯焦,眼皮发沉,哼唱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来自遥远。女儿终于停止了哭嚎。
   几天来,女儿就是这样:一过中午就开始哭;一过午夜十二点就安静了。而我在这远离亲友的洞庭湖平原,每晚抱着女儿对着辽阔的没有生气的夜空哼唱着一曲又一曲的歌。这歌其实就是妈妈为弟弟妹妹小时候哭闹时所唱的。但妈妈是在灯下唱的,远没有我这么悲凉。
   妻子到底还是被闹醒了。不知是我哀怨的歌呢,还是飘儿凄楚的哭?她晃着蜡烛一只手揉着眼睛走出来。
   “好吵啊!”
   “飘儿刚醒。”
   “给我抱…”
   “你去睡吧。”我摸索着往远一点的地方走。
   妻子停了停,大概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就又走过来说:“飘儿如何哭得这么厉害?”
   “可能是做恶梦了吧。你去睡……”
   “嗓子都嘶了……,哭了多久?”
   我还想隐瞒,妻子说:“看样子,飘儿很难受。来,我看看。”
   我知道过分的躲避反而会令妻子更怀疑。我抱着女儿迎着烛光走去。
   妻子看到舒飘一头汗水,吃惊不小,直埋怨我:“飘儿有问题啊,你怎么这么大意?”
   “不会吧。既不发烧,问她哪里也不痛。”我表面说得轻松,内心也很焦急,曾找黑医生探讨过。黑医生学的就是儿科学。“器质性病变是不可能的。”黑医生说:“那样的话不可能有早晚之分。”
   “或者内脏出现毛病呢。”妻子说:“六、七天了你也不告诉我。”
   “看你累的……”
   “明天上区医院看看去。”
   “好的。”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到了医院,先去门诊看看。门诊医生说小儿去看儿科。儿科有一诊室二诊室之分。我们先去了一诊室。里头坐着一位老医生,头发有些花白,戴一付老花眼镜。样子很和善。他问了孩子的情况,略一思索,立起身,走到一个小铺旁:“孩子放这儿躺着,我查看一下。”
   他的检查无疑是多余的。这种基本检查我和黑医生早已做过几遍。但我没有说明,在一旁迸住气息看他操作。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吃饭本能。
   然后很失望。他两手一摊:“你去隔壁看看!”隔壁就是二诊室。
   二诊室有两个人。后来才知道,那个年老的妇女是主任医师,另一个人是实习生。
   虽说老年妇女挂着主任医师的头衔,然而她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孩子是哪里的病?”
   “不知道。”
   “你这家长好不负责!孩子哪里有病都不知道!”
   我心说,我知道了何必来找你?既受奚落又要花钱。
   “先去抽血,做常规检查,看看结果再说。”
   说完,也没征得我们同意,就填写化验单。
   验血结果:一切正常。
   “那就做血液生化检查。”
   血液生化检查的结果要等些时日。
   “那就住院!”
   我踌躇了一下。妻子是不加思索满口答应。妇人呢,则飞快填写住院证。
   说实在,我对所谓的主任医师是不信任的。
   “住院?这不应是住院的病吧。”
   “你知道是什么病吗?”老妇人将填好的住院证往我手上一塞:“别不懂装懂,交钱去!”
   我有些愤怒:“我不懂?请问…”
   我才要问她又懂得多少。妻子已经看出我不对劲,一把将我拉开,陪着笑脸对老妇人说:“他是为孩子急昏了头,您别计较。我马上去交钱。”
   别了老妇人,妻子要我抱着舒飘在外面等她。她一个人去办理住院手续,去交费。
   “你就在医院守护飘儿。我回去把甘蔗草薅完,追了肥就来。”妻子将舒飘安顿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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