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作者: 斯琴
时间: 2015-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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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属于那种八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人。他文化不高,不说话便罢,一说话就能噎死人。我从来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需要什么。我甚至怀疑他心里没有亲情、没有爱情
丈夫属于那种八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人。他文化不高,不说话便罢,一说话就能噎死人。我从来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需要什么。我甚至怀疑他心里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家。因为,他从来不过问家里的大事小事,遇到大事和他商量,多少年来就一句话:“你看着办。”烦闷时和他聊,他会说:我忙。
我感觉都委屈死了,今生怎么就嫁了个不会体贴,不懂浪漫的人呢?
丈夫是筑路工人,一年四季野外奔波。他的专业技术是电焊、安装、混凝土。所以,他脑子里装满四通八达的公路、铁路、大桥、机场……眼前全是钢筋、水泥、焊枪、火花……心里杵着独立柱、焊接管道、拌合站,罐车……他心里塞满了工作,还能有我和孩子的一席之地?
公司里,像丈夫这个年龄段的职工,大都是兵转工,身上具备军人刚毅的气质,且常年与钢筋水泥共舞,心肠也被熏染得如铁石般的坚硬,浑身铮铮铁骨,不会柔情似水,儿女情长。
可我是个充满七情六欲的女人。女人都希望丈夫疼爱,能在过年过节买一份礼物,哪怕是两元钱的地摊货也高兴。可他从没有买过,也没有关心过。每到节日,看到大街上那些小鸟依人般的女人手里捧着男人送的礼物,满脸幸福模样,我就羡慕嫉妒恨,恨他的无情无义。
我想跟他心中的水泥、钢筋们较劲,试图软化他心肠,熔炼他的骨头,给自己和孩子在他心中安家落户。可我打电话给他诉苦,他不吭气;我急,他吭气,一句话能噎死我。他噎我一次,我就一两月不给他打电话,一是舍不得花钱买气受,二是赌气。
看样子,他不在乎我,而我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在这边,我无亲无故,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很想他,几乎每天都躲在被窝里哭。
我开始给他写信,写家里的情况,写我的苦闷、写对他的思念。后来有了儿子,写儿子每一天的变化……总之家里鸡毛蒜皮的事都写在信里,一写就是五六张,滔滔不绝的一大片。也怪,写完,郁闷的心情就会好转。
一封又一封的信,好似信鸽,寄托着我的希望和家的气息,向异国他乡翩翩飞去。我眼巴巴地盼它能飞回来,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失望之余,我安慰自己:他文化不高,或者是内心自卑,写出来怕我笑话。不过,他是个憨厚老实的好人,吃苦耐劳,工作认真,一心一意养家糊口。不回情有可原。只要他亲眼过目,读懂我的心,他会在乎我的。
我也想读懂他,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需要什么。所以我必须教会他写。提升他的情商,将来对儿子的教育也有好处。我坚持写,我想: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绣花针。我就不信,我教不会你写字,暖不了你的心。
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我在信里转弯抹角地督促他学习,经常给他捎去纸和笔,让他练字。
孩子小的时候,我随他奔波。给儿子买儿歌书,给他本子和笔,他抄儿歌练字,我读儿歌,儿子听。儿子背的滚瓜烂熟,他也能默写下来。
他明明会写字,就是不写信。我问原因,他说:写不了,不会表达。
儿子上小学,他回探家。儿子写生字,他抄课文,我一边纠正他的笔画安排,一边催促儿子:快写,和爸爸比赛,看谁写的好。
丈夫进步很快,字写得很不错。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暗暗欣喜,我在夸奖儿子的同时也不忘给他掌声。
我认为,读信也是一种学习。为了提高他的语言表达能力,我把文学性的东西写在里面,希望他能慢慢读,细细品,在语言表达方面能上一个台阶。
他还是没写。收到信,给我回个电话,就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不过不噎人了。真是虐心啊!他不是猪啊,咋这么笨。
据说,一只宠物狗狗,在主人的调教下,一年之内,会有五六岁小孩子的智商,也就是说:如果是五六岁的小孩,就会写:爸爸妈妈我爱你,爷爷奶奶我想你之类的话。我那丈夫不会呢?莫非脑子是木头的?俗话说:朽木不可雕。真是枉费心机,那么多的信,信里的好词好句一点也没塞到他的脑子里。也许他没看就扔了。
我唠叨他,他赶紧买了手机,让我给家里装个座机。打电话很方便。可他不让我打电话,还让我写信。他说:每天钻被窝里看你的信,才能睡着。
哎,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总算有了点进步,学会说俏皮话了。我的心瞬间温暖起来。
过后,我猜想:不是信能催眠,而是他怕花电话费。他是出了名的抠门,出门办事,宁愿步行二十里,也不舍得花五块钱打个车。工友们编了首打油诗经常嘲笑他:穿的百家鞋,抽的免费烟,省下零花钱,都给老婆花。
我也习惯了写信,信可以畅所欲言,苦闷向他发泄,高兴和他分享。但信不是万能的,有些事还得电话沟通。比如孩子的教育问题。
儿子一年级期中考试。语文得76分,全班倒数第一。我想让他和我配合,他唱红脸,我唱白脸。谁知道他在电话里狂夸儿子:儿子你真棒,你比爸爸强十倍!爸爸上学那会,几门课加起来也没上60分。
儿子笑得嘎嘎的,说:我爸爸真是个大傻蛋,他几门课加起来都不如我高,妈妈你还嫌我没考好?
我真是欲哭无泪了,我还能再让他和儿子沟通吗?儿子满足现状。二十年以后,不又是一个翻版的他么?儿子的事,我还是写信告诉他吧。
他在安哥拉的几年里,我写给他的信有一提包。而安哥拉信息不太畅通,条件艰苦,他隔几个月才给我打一次电话。我要给他捎衣服、茶叶、剃须刀等生活用品。他说:不要带,这里啥都有,就带信。然后反复叮咛,多写孩子。
院子里经常有去安哥拉的,也有回家探亲的,我给他带去信,他给我带回美金。那美金是工地发的生活补贴,也就是零用钱,他一分都舍不得花。
有一次,他老乡回来,他托老乡给我捎一笔钱。我去老乡家,一进门,一眼就认出门口放的男鞋是丈夫的!里面的鞋垫虽然旧了,图案还很清晰,那是我亲手纳的。因为我懂特殊文字,鞋垫上绣的文字意思是:“我爱你”。
一种悲哀瞬间掠过心头:这不懂感情的瓷锤,我这辈子就做了一双鞋垫,饱含了我全部的爱,他却轻而易举地送人了。我真的气不打一处来。
老乡妻子招呼我坐下,我又扭过头看看那鞋,忍不住问:你咋把我老公的鞋穿上了?老乡哈哈一笑:你眼毒啊,认出来了?我给他站上送菜,没鞋穿,向他讨了一双。
老乡妻子笑着夸我:你手真巧,纳的鞋垫真好看。我苦笑了一下说:我哪会纳啊!半辈子就纳了这一双鞋垫。
他两口子以为我在说幽默话,竟哈哈大笑起来。
老乡说:他在一个最偏僻的小站当站长,带领十几个黑人干活。那个站条件最差,没路、没水、没蔬菜、没信号。旱季,我一周给送一次菜。雨季,车进不去,他自己想办法。那个地方,不是沙石就是泥泞,穿不成皮鞋。
我非常了解丈夫,他出生在贫困山区,兄弟姊妹多,家里缺衣少食,他经常赤足走路、饿着肚子干活。现在情况好了,可他已经养成一种习惯,新鞋、新衣服都在过节、出门穿。那种路况,他肯定舍不得穿。我的眼睛发涩,鼻子酸楚,怒气荡然消失。
我对老乡说:你走的时候给他带些东西。别嫌麻烦。老乡说:行行行,你给他写信,那边枯燥无味,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是看信解闷。
好不容易盼到他回国了,浑身上下穿得像个穿越时空的出土文物。别人是出国时大包小包一大串,回国时,衣服、被褥都扔了,一身轻。而丈夫身上背了一大串行李不说,肩上还多了个包。我打开包,顿时跌坐在沙发里,心潮起伏,感动得泪水满溢:包里全是我写给他的信!感动之余,我问他:水泥、钢筋和我,你更爱谁?他伸手挠了挠头,呵呵地憨笑了一会,才说:爱你,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
当时我气得想抓起任何东西砸他个满脸花,可我忍住了,耸了耸肩膀,讪讪地走开,没动手。过后想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前几年,我还想还跟水泥钢筋争个高低,试图用一腔热情融化他的石头心,现在想起来可笑。他是个标准的榆木疙瘩,住在他的心里与心外都是一样的。他只会省钱、挣钱,其他一无所有。
我已越过了追求浪漫的年龄,他买不买礼物,问不问候节日已不重要了。我在院子里也结交了几个好朋友,网上也结识了一些文友、驴友。没事写写文章,隔一段时间户外一次。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过的很充实。
相反,他经常打电话,正经话几句就完了。我要挂电话,他让儿子接电话。有一天,就是春节刚过完,他问儿子:六一儿童节想要什么?
儿子说:自行车。
我想笑:才学会哄孩子了。现在离六一还有八丈远,你在广州,到时候早忘了。
我和儿子都没当回事。五月底连着下雨。那天傍晚,大雨倾盆,我和儿子正要吃饭,忽然,有人敲门,儿子跳起来去开门,然后大叫一声:爸爸。
我赶紧放下碗,出去一看,丈夫成了落汤鸡。他身上斜挎着一个包,肩扛着自行车。儿子接住自行车,我接过包。他进了厕所,脱下身上的衬衫拧水,水滴啪啦啦地砸在地板上,也砸痛我的心,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儿子赶忙找碗,给他爸爸盛稀饭,我们三个人坐到饭桌前,儿子咬着筷子盯着丈夫,好像在梦里,我也感觉是一场梦。
丈夫问儿子:喜欢不?
儿子跪在凳子上,屁股一撅一撅说:喜欢。
我心疼他,颇带挖苦他的语气说:我好感动啊!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知道买礼物了?啥时候学会的?
丈夫狡辩道:早会了,以后礼物多得是。
第二天,他推着自行车去接儿子,陪儿子练骑车,爷俩累得满头大汗。他买了半个西瓜,进门就给儿子找勺子,儿子挖起一块递丈夫嘴边说:爸爸你吃。他脸一扭说:爸爸不爱吃西瓜,你快吃。
我们家平时好吃的东西少,儿子嘴上谦让我俩吃,实际恨不得全他吃。丈夫懂儿子的心思,催促道:赶紧吃,吃了就凉快了。
儿子吃剩,丈夫让我吃,我吃完,找垃圾袋准备扔瓜皮,丈夫拿起勺子,嚓嚓一刮,刮起红色的吃了,浅绿色的瓜皮放垃圾袋里。
我又一次震动。有我和儿子在,他不爱吃西瓜,爱吃西瓜皮。原来,我早在他心里根深叶茂,他虽然没有浪漫色彩,但有一颗朴素的心,爱我们胜过爱他自己。正如他所说的,以后的礼物多得是,单位给他发的精品衣服,他要成儿子穿的码。家里的电脑、手机、洗衣机都换成最好的。
我感觉我是最幸福的女人。每天网上看看,出去打打球、散散步。闲了给他发几条短信。
在家呆久了也烦,今年三月份,我找了一份工作,中午回来给孩子做饭,晚上听写、签字。一天忙的晕晕乎乎,忽略了他,想不起给他打电话,发短信。
暑假前,他就打电话问:暑假来不?我说:不一定。
工地在广州,那边热,我上班,孩子补课,一大堆理由,不能去,我知道他会失望。
那天,我在院子里的撞上刚从工地回来的小苏,小苏说:嫂子你咋不去啊?你老公占了两间房子等你去呢,你没去,把房子让给我们了。你也不给他打个电话,他可想你了。
我瞟了她一眼,她捂嘴笑了,继续说:真的,他心可细呢,把你发的短信都抄在笔记本上。每天晚上看。他才是个好人哪,那么热的天,舍不得买一瓶啤酒喝。你十年前给他写的信,他还留着,现在还看呢。
我低下头说了一句:他是个土鳖,让你见笑了。不长脸的眼泪又想偷偷地往出溜,我怕小苏看见,转身要走。小苏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我真羡慕你们,你们太浪漫了。
我大吃一惊:啊?我们还浪漫?
离开小苏,拨通丈夫电话,开口就问:你真傻,这么热的天,舍不得花钱,你挣那钱干啥?
老公说:攒点钱,等我退休,咱买个三轮车,我带你去看名山大川。
我笑他:偶的天,你退休,我们已是60岁的老人了。一对老妪老翁骑个三轮车,出现在街头,人家还以为是拾破烂的。
丈夫呵呵笑了,说:给三轮车搭个棚,再买个帐篷,带上锅灶,吃的、住的都有了。
哎呦,我的娘,高科技的高铁、飞机你不坐,宾馆、饭店你不住。却骑着三轮车,住野外、吃野草、喝路边的积水。你脑子是咋了?总跟自己过不去。
丈夫说:你就不懂,这叫浪漫,带你去看我修过的铁路、大桥……沿路的好风景尽收眼底,飞机、高铁能看到吗?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丈夫心中的浪漫竟是这样的!
过了几天,我看到一则新闻:一对退休夫妻,徒步走了二十几个城市。我想,等着吧,我俩也有浪漫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