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弯月

一
　　 “娘，四婶来了……”
　　 悦朵跑进屋的时候，三伯娘正好也迎了出来。看到悦朵满头大汗，就说：“慢点啊。”
　　 三伯娘一看院里没有人，就蹲在悦朵身边，轻轻的将悦朵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
　　 “朵儿，玩得时候慢点，都出汗了，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哦。娘，四婶怎么又走了，悦朵明明看到她来了？”
　　 “可能是家里有事呗！”三伯娘一直看着悦朵，忽然又把悦朵搂在怀里，很用力。好一会儿才放开，“去玩吧。”
　　 悦朵是个女孩，是超生的二胎。悦朵爹就把悦朵送给了三伯家。开始的时候，悦朵也哭、也闹、不吃饭。三伯娘很耐心地哄着悦朵，悦朵哭，三伯娘也哭，悦朵闹三伯娘就纵容着，悦朵不吃饭，三伯娘就换着样做。没过几天，四岁的悦朵接受了新的爸爸和妈妈，而三伯娘却大病了一场。
　　 悦朵娘来后没几天，悦朵奶奶带着爹娘又来了，爹看到满院鼓捣疯玩的悦朵没好气地说，“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
　　 他们在屋里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悦朵的河道都修了三次才出来。后来，奶奶领着悦朵又回到了以前的家。此后，娘还是娘，三伯娘还是三伯娘。
　　 回家之后，悦朵不爱说话，也不想说话，悦朵想三伯娘柔柔的声音哄着悦朵。悦朵跟爹、娘都不亲，就是整天缠着奶奶，劝奶奶和悦朵一起搬去三伯家。
　　 有天晚上，悦朵睡睡觉就渴醒了，悦朵到厨房找水喝，就听到娘和爹在吵架。娘一边哭一边说，“都怨你，非要把朵儿送走，她现在都不搭理我了。”
　　 “你要是怪悦朵肚子不争气，那就别要悦朵们娘仨了，你再找一个能生的……”
　　 娘不停的数落爹，不停的哭，爹却一声不吭。
　　 悦朵悄悄的溜回了屋里，大姐也醒了，她把悦朵拽到她被窝。小声的说，“老妹儿，别害怕，以后爹要是再把你送走，我就把你藏起来，谁也找不着。”
　　
　　 二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悦朵依旧喜欢粘着奶奶，让奶奶给悦朵做好吃的，陪悦朵玩。有时候奶奶不在家，悦朵就在街上玩，不管冬夏，不管冷热，就是不肯回家。
　　 就这样，一直到悦朵上学。悦朵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放学后叽叽喳喳的跟奶奶说学校的事。
　　 “谁把谁打了……”
　　 “老师怎么怎么偏心眼……”
　　 每每这个时候，悦朵都懒懒地躺在奶奶的腿上，脚搭在墙上，晃荡着小脚丫。
　　 “奶，今天悦朵爹又要把悦朵换走。”悦朵不以为然的说，“前屯姓王那家有两个男孩，悦朵爹要用悦朵换一个儿子。”
　　 奶奶用粗糙的手抚摸着悦朵的额头，手上的老茧覆在悦朵娇嫩的皮肤上，微微刺痛，悦朵却一点也不觉得，也不会躲开。任由奶奶来回抚摸。
　　 “你爹啊，也就是说说，跟人家闹笑话呢。谁让悦朵家朵儿好看呢？估计是那家人看上你了。”
　　 “谁知道他呀，反正悦朵走也得让奶跟着。”悦朵撇撇嘴。
　　 奶奶以为悦朵不会记得以前的事，其实悦朵一直都记得，心想要是爹真把悦朵换走了，悦朵就逃到三伯娘家去。
　　
　　 三
　　 农村的活很多。从春到冬，屋里屋外，房前房后，地里，园子里，到处都是伙计，也是一家子的生计。家里的孩子但凡能帮忙的，都要帮着大人干活。
　　 爹干活麻利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姐也随了爹的利索劲。相反，悦朵一点也不喜欢干活，就算干活也显得笨拙，经常干不好，当然，也经常挨骂。
　　 有一次，爹在浇园里的树苗需要用手捏住水管的出水口，这样水柱就变成了花洒。悦朵就帮爹往回卷管，方便爹从远往近移动。卷管时，水管不能折成死角，会把水泵憋坏。悦朵手忙脚乱的卷管，一不留神，水管就打了结，爹一个反手，把水管转了过来，一把把悦朵推倒在地上，“废材，啥也干不了。”
　　 悦朵赶紧站起来，掸了掸身后的土，抹了抹眼泪，接着帮爹干活。
　　 有时候，悦朵很羡慕大姐，因为悦朵爹很疼她。大姐也很勤快，干活利索，大姐的优秀，从某一方面弥补了爹没有儿子的缺憾。
　　 周末的时候，大姐帮家里收地，到了周日晚上，作业还是没有做完，大姐拼命地写作业，悦朵也不敢往前凑。写着写着钢笔没有水了。爹让悦朵去买，村里的小卖铺离悦朵家很远，悦朵极不情愿的去了。
　　 那时候，大家都用蓝色的钢笔水，鸵鸟牌的。而悦朵买回来的确实鸵鸟牌墨水。
　　 也许是作业没做完压力大，也许是别的原因，大姐就哭了。爹进屋看到大姐在哭，又看到悦朵手里的墨水，二话不说，把悦朵按在炕上，顺手拿起扫把就往悦朵屁股上打。边打边说，“啥也干不了，除了吃还能干点啥？”
　　 爹每次生气都是边打边骂，疼得悦朵“嗷嗷”地哭。
　　 “知道悦朵没用还让悦朵去？”
　　 “还犟，叫你犟嘴。”
　　 扫把一下一下重重的落在悦朵身上，悦朵哭得越来越大声。
　　 不知道是奶奶听到了声音还是谁喊来了奶奶。
　　 “别打了，谁让你打朵儿的？”
　　 “不打不听话，一天啥也干不了，就知道犟！”
　　 奶奶上炕，一把抓住扫把，然后把爹推开。悦朵抱着奶奶“哇”地哭了出来，和刚才的嚎不一样，更多的是委屈和倾诉。
　　 奶奶抱着悦朵，轻轻地拍着悦朵得背，不知过了多久，悦朵的哭声变成了抽涕。
　　 奶奶见悦朵情绪稳定了，才慢慢开口，“你爹也真是的，那么用劲打孩子，不怕打坏了……”
　　 奶奶絮絮叨叨地念着，悦朵迷迷糊糊地睡在了奶奶的怀里。
　　
　　 四
　　 奶奶老了，奶奶走了，却不让悦朵送。悦朵像一只野兽，孤独而且受了伤，对谁都呲牙咧嘴，凶巴巴的。悦朵更刁蛮任性，没有礼貌，爹也更加厌恶悦朵。
　　 五天一次骂，十天一次打。基本就是这个频率。娘也渐渐地习惯了，护不住悦朵，也管不住悦朵。
　　 直到有一天，悦朵和爹那微薄的父母之情也瓦解了。
　　 初中开始，悦朵就有了写日记的习惯，多数都是关于奶奶的回忆还有对爹的厌恶。日记里篇篇都是矛盾，字字偏激。在悦朵上初三的时候，有一天悦朵爹发现了一本带着密码的日记本，问了大姐不是她的。爹没有暴力的打开，只是等着悦朵放学回家。
　　 悦朵说死也不肯打开日记，爹就以为是悦朵早恋了，不务正业，不好好学习。
　　 后来爹就拿扫把打悦朵，悦朵站在地上，一声不吭，任由他打。那是悦朵的隐私，是悦朵在这个家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回忆，他没有权利看，也没有资格。
　　 “今天不给看，就打死你。”
　　 “你打吧，有能耐就打死悦朵。”
　　 悦朵寸步不让，扫把打散了，爹就抽出皮带，继续打。
　　 娘看爹真的动气了，不管不顾的打，怕真的把悦朵打坏了，就赶紧把悦朵拉走。
　　 悦朵甩开娘的手，又跑回刚才被打的地方，按着原来的脚印继续站着。
　　 “你不是要打死悦朵吗？”
　　 默默地流着眼泪，嘴里却说着狠话。
　　 爹听了，原本消了的气“蹭”一下又窜了起来。皮带疯狂地落在悦朵的身上。
　　 “今天就打死你，全当没生过你。”
　　 “悦朵出生就是来讨债的，谁让你生了悦朵却送走，你不该把悦朵要回来，今天打不死悦朵，早晚会后悔，就像你生了悦朵现在后悔一样。”
　　 悦朵口不择言，将这么多年的怨恨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爹突然沉默了，高举的皮带掉到了地上，跟着，爹的胳膊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悦朵，再也不管你了。”
　　 爹头也不回地出了屋。那一瞬间，爹的背弯的犹如月牙，鞋底蹭着地面，拖拖拉拉的，一步一步很重一般。忽然就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感觉很像。
　　 夜晚，悦朵拿出日记本写下：
　　 1997年11月3日 天气晴转晴
　　 今天悦朵中午战胜了他。他从来都觉得不可一世，奶奶走的时候未见他多么悲伤，亦如当年他送悦朵离开。做人至此，不孝、不爱，还剩什么？
　　 就在刚刚，悦朵竟然能从他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想想是多么可笑。
　　 天气晴朗，悦朵心亦晴。他终于感到难受了。伤心？悦朵想他不会，应该是害怕吧。怕悦朵年轻的报复，怕他年迈的无助。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悦朵再也不会午夜惊醒，害怕被抛弃。
　　
　　 五
　　 高中开始便住校，大学选的北京，离家千里之外。后来大学毕业了，悦朵就假托工作忙，路途遥远，春运车票难买等等借口，整整三年未回家。
　　 再次回家，是接到了大姐的电话，“娘病了。”
　　 悦朵匆匆赶到家，娘躺在炕上，刚做完手术，身体还很虚弱，看到悦朵回来，眼泪刷刷地流，娘用她粗糙的大手胡乱地抹着，想擦汗眼泪，怕悦朵看清，不想越擦越多。
　　 悦朵赶紧上前，握住娘的手，拿着纸，轻轻地帮她擦干眼泪。
　　 娘说，“别走了。” 悦朵说，“好。”
　　 娘死死地拽着悦朵的手，睡着也不放开。
　　 娘老了，墨发也染上了白雪，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一般，深深浅浅，一道一痕都是岁月的印记。
　　 转眼间，悦朵在家已经一个多月了，公司那边催悦朵好多次，娘的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悦朵也萌生了回京的念头。
　　 “娘，公司那边催悦朵好多次了。”
　　 “朵儿，你回来吧，回省城一样有发展，那么远，娘想你都不知道该咋办，你好几年不回来看娘，你要是再走，也许就看不到娘了。”娘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娘的话也让悦朵一阵阵心酸，娘越来越老了，有一天也会像奶奶一样离悦朵而去，想到奶奶，心里又一阵阵悲戚。
　　 “娘，悦朵再想想，明天悦朵想去看看悦朵奶。”
　　 “不行。”悦朵还没说完，坐在一旁的爹突然打断悦朵。
　　 “凭什么不让悦朵去？悦朵奶走的时候不让悦朵送，现在也不让，你凭什么？”悦朵站了起来。
　　 “就凭你是个女娃。*******”
　　 爹没有多说一句，悦朵也没有再说。祖宗传下来的，女娃不许进祖坟祭拜。
　　 “娘，悦朵明天回公司。”
　　 悦朵无法接受，悦朵可以逃开。
　　
　　 六
　　 “该吃饭了。”娘来到悦朵身后，手扶在悦朵的肩上。
　　 悦朵回过头，冲娘笑了笑，“恩，知道了。”
　　 娘没有走，坐在悦朵身边，顺着悦朵的目光看去，是一个老旧的相框，相框中间是奶奶唯一的照片。
　　 “朵儿，别怪你爹，你爹不容易。”
　　 悦朵没有说\\\'扯动了嘴角，若有若无地笑了。
　　 “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怪你爹心狠，可你爹也哭啊。”
　　 娘偷偷的擦了擦眼泪，悦朵实在不忍。
　　 “没事的，娘，都过去了，他老了，悦朵一样养他。”
　　 “不是的朵儿，”娘赶紧打断悦朵的话，“娘跟你说个故事吧。”
　　
　　 七
　　 娘从小就和你爹认识，你爹很聪明，你们刘家在整个村子也是让人望背的存在。文化大革命那年，你大伯正在北京读大学，你二伯上高三，你三伯上高一，而你爹，读初二。
　　 你大伯在学校不知道因为什么被打成右派，由于当时家庭成分好，才免去了批斗，只是被退学回家。你大伯才高八斗，自恃不凡，一夜间精神就出现了问题，整日恍惚。
　　 是啊，自悦朵懂事以来，就知道家里有一个患有精神病的大伯一直住在养老院。
　　 当时你爷爷奶奶被吓坏了，勒令家里所有的孩子退学回家。此后家里一直都笼罩在一片阴郁当中。
　　 当时村支书一直和你爷爷作对，就拿这件事做文章。你大伯当时定了亲，女家过来退亲，对着你爷爷好一顿羞辱。说还以为是个大学生，原来是个反动派，还好玉真没嫁过来。就你们家人，都该拉出去枪毙。你爹气不过就与他们理论，女家见事情不好，放下狠话就走了。
　　 他们回去以后，受村支书指使，四处散播谣言，说你爷爷遭报应，以后你二伯、三伯、你爹都没好下场，咱家就是绝户。
　　 你爷爷再也没起来。
　　 后来你二伯成婚了，你二伯娘生了你堂姐之后第五年又生了一个男孩，养到四岁时得病死了。
　　 “娘，悦朵三伯家有悦朵小哥。”
　　 “唉，朵儿，娘就和你说了吧。你小哥不是你三伯和三伯娘的孩子，是抱养的。”
　　 当时咱家条件不好，你三伯不会种地，里里外外都靠你三伯娘。那时候种水稻值钱，你三伯娘为了家里过的好点，没日没夜的泡在水里，自己家忙完了就去别人家那做零工，春秋水寒，一下子就伤了身子。后来家里知道了，你三伯心疼你三伯娘，说什么也不肯离婚，就抱养了你小哥。
　　 后来娘嫁过来，生了你大姐之后，又生了你。村里又传出闲话，说你爷爷丧天良遭报应，四个儿子留不住一个根。
　　 你三伯娘看你好看，又觉得有几分像她，就央求你爹悦朵们把你过继给他们。你爹不同意，后来你三伯给你爹跪下了，说是他对不起你三伯娘。
　　 是娘出尔反尔，受不了你叫别人娘。
　　
　　 八
　　 悦朵辞去了北京的工作回到了省城，偶尔会回去住上两天。喜欢在家里看夜空，繁星密布，弯弯月牙微微笑，其实，它一直都是圆满的，在悦朵眼睛无法看到的地方圆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