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溪,那一片小景
作者: 夫酣微醉
时间: 2015-11-14
阅读: 355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回到诊所。妻子要我先睡下,她冲洗医疗器械准备明天用。 睡在床上的我哪里有睡眠?满脑子是姓叶的身影在闪。一种报复情绪使我咬牙切齿。 “明天我去
一
回到诊所。妻子要我先睡下,她冲洗医疗器械准备明天用。
睡在床上的我哪里有睡眠?满脑子是姓叶的身影在闪。一种报复情绪使我咬牙切齿。
“明天我去江都一趟!”
“干嘛?”
“晓得了人,我不能就这么认栽!”
“算了,”妻紧紧抱着我:“屋里有了起色,好好挣这个家。惹了他又是一祸。”
“我又不去打架,只求他退还我一部分东西。”
“他有后台,东西你是要不到的。你说不打他,他会打你呀。”妻子还是不让我去。
“要不要得到也要试一下。至于你怕我挨打,但请放心,防身的本事,我有!”
妻子这才同意我的提议。
到江都已是下午。江都姓叶就一户人家,所以很容易就问到了。不过叶家离镇上还有半里路远,而且全是山坡路。我在镇上吃了点东西,以免到时爬坡没有力气。别看姓叶的在外面风光,其实他家里的境况看了让人心酸。低矮的二间木板房,周围长满杂草,东头的猪舍盖的是杉木皮。木门开着,没有人,我便放声问:“屋里有人吗?”
“哪个?”厢房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有事吗?进屋就是!”
走进屋里,地板晃晃颤颤,整个屋也有摇摆的感觉。
我径直走进厢房。厢房的床上躺着一个人,看到他的样子使我倒抽了一口气。那人前额突出,眼窝深陷,下巴干瘪。一只敷满草药的脚高高搁置在一张小木凳上。
“老人家,你得的是‘腿痈’,这么密不透风敷药,脚将会坏死,弄不好会要命的。”
“你晓得医治?”
我告诉他说我是医生。他听了连忙求我医治他。我问他家里可有白酒、大蒜、拨火罐、三梭针。
“大蒜有,其他没得。”
“附近可有医生?一般医生都有这些东西。”
“有是有,我不能行动,要等老婆子回来。”
接着,他问我今天找到他屋里来是有什么事。
我怎么也不能把这个老人和那个年轻人联系到一块。
“你是有一个儿子么?”
老人长叹一口气。
“问那个剁脑壳死的做什么?”屋外一个人接了腔。
“我老婆子回来了,你千万莫提儿子的事。”
我愕然。
等老妇人去借东西之际,我问是怎么回事。
“唉,”老人又是一声叹息。接着告诉我说,老俩口三十六岁时才生了这个孩子,因而从小过于溺爱。孩子由此变得骄奢淫逸。小时候,夫妻俩尚能满足孩子的吃穿。渐渐孩子长大了,不光是吃一些小零食和穿几套新衣服,他和社会上一些好吃懒做的年轻人混到一起,比吃比穿比排场。这老夫妻就供应不上了。
“后来,帮京那畜生开始变卖家里的东西。”
我这才知道叶副乡长的侄儿,这老人的儿子叫叶帮京。
叶帮京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最后将屋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一头母猪卖掉。
母亲回到家,猪已经被人抬走了。叶帮京正眯着眼睛数钱。老太婆顺手拿起一根扁担横扫过去:“你个剁脑壳挨枪子儿死的,我先要了你的命!”
“你有本事生我没有本事养,还要打我,我就送你上西天!”叶帮京反手夺回扁担,不论母亲如何哀嚎,一顿乱打。要不是他父亲回来及时,只怕母亲真要魂归西天。窝囊半辈子的父亲终于发怒了。他扬起青筋突起的手‘啪啪’给了叶帮京两个耳光:“我打死你这忤逆不孝的畜生!”
叶帮京看到父亲突然变得非常可怕的样子,大吃一惊,捂着火辣辣的脸跑出了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他的母亲在床上躺了半年有余。从此但凡听到有关儿子的话题就要大骂三天。
叶帮京原是叶家岭人,他爷爷为躲避壮丁才搬到江都来的。他有个叔叔自小过继给老家一个姓叶的,现在在木溪乡当副乡长。叶帮京从家里跑出来就投奔了飞他。叶副乡长与他哥哥原来就很少联系,只因自己没有儿子,看到侄儿也就当一个宝。
老太婆借来了酒精、火罐、三棱针。我吩咐她去烧锅大蒜水。等水来了,我借着不是很明亮的五瓦电灯开始润老人腿上干枯的草药。当棕黄的小腿全部裸露出来,我用酒精消毒,用三棱针放血泄毒,看到血将凝固,继续用火罐拨,让恶血不停地流。
老人说他现在的下肢近轻松了。我知道恶血已差不多放完,于是将早已嚼碎的草药敷上,再喷洒大蒜水。老人叫老太婆为我预备晚饭。自己渐渐熟睡过去。次日一早,我什么话也不想说,穿好衣服准备下山。
“吃了饭再走,我没有什么招待的。老太婆已经杀了只鸡。”
我看这老夫妻实在诚实,只好留下来,等吃了饭再走。
二
妻子一早就搭车到观音阁等我。她明晓得从江都到溆浦得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再乘溆浦至观音阁的车要半个钟头。但她就是心里不安,早早来那儿等我。
我下了车,妻子挺着大肚子迎过来。似乎怕我再离开似的,牢牢抓住我的手,急急问:“他们打你了吗?”
我笑笑说:“你看看我象挨了打的样子吗?”
“你可晓得我昨日是一夜没睡吗?”妻子用拳头轻轻捶了捶我的胸脯。
“你那是瞎担心。即便我有事,你的担心又有什么用?凡事都应顺应潮流嘛。”
木溪的车来了。我牵着妻子上了车……
回到双溪口,我莫明奇妙把叶帮京和妻子怀着的孩子联想在一起。我们那儿有句话说:种瓜终究得瓜种,田螺养儿螺旋孔。意思是人的秉性与遗传有关。可是叶帮京那么善良的父亲养育的儿子竞连父母都敢打。可见教育对于一个人是何等的重要。
话被李远琨听到,他搭腔说:“后天教育虽然重要,然而出生时辰最为关键!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们读书都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但真正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的人又有几个?正所谓人的命天注定!”
我猛然想起他曾说过我要离祖远去他乡方可安身立命。于是走到他歇憩的凉亭上问他:
“李师傅,都说你精通命理学,你算算我如何?”
“你们年轻人有几个相信命理学?都是问着好玩。”
“我信!我信!”
李远琨一手捋着胡子,眼睛却瞄着我的脸。
我正要问话,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我猛然记起今天是邓以军新屋奠基的日子。
“新屋奠基?”李远琨惊叫:“这可是鬼星日啊。”
我问有什么不妥?
“你可知鬼星造作令人亡,前堂不见主人郎;葬埋逢此略显祥,婚姻必定守空房。”
“那什么日子是好日子?”
“那要看你的心气如何,图财有图财的日子,旺丁是旺丁的日子,至于想加官进爵得配合山形地势。”
“反正您在这儿闲坐,不如去看看以军的屋场地势和山形。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李远琨起初是不想去的,却经不住我的一再恳求,他终于答应去看一看。
隔老远就看到屋场上有很多人。那都是去看奠基礼和帮忙的。
李远琨停了,锁眉注视了好一阵,忽然长叹一声:“唉,好好的一个屋场竞弄坏了风水!”
“怎么啦?”
“你注意看后山,纯粹一猛虎腾跃之势嘛。可是新屋外却砌着一弓形墙。更要命的是新屋房梁又搁置在墙上,犹如箭,正射猛虎咽喉。”
“怎么讲?”
“屋主三两天便有伤亡,其他人也将混乱难安!”
我半信半疑,便央告他:“您去将您的这番话当着以军说明。”
“不行!他是有先生看日子定方位的,江湖规矩是不能当面拆台的。你要有心的话,你去喊他来。”
邓以军不在。来帮忙的人说他去了木溪。
“你有事找他妈或是春华。”
春华是邓以军妻子的名字。
“她们人呢。”
“都在老屋里准备晚饭。”
以军的妈妈端着一筲箕芋头,看到我就说:“等一下和友春来吃夜饭!”
“婶,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我带着她去找李远琨。路上我将李远琨的话一字不漏告诉了她。
“可有解法?”她一见李远琨就问。
“屋主关进房子里躲避三天。你对他说即使外面闹翻了天都不可外出!切记!切记!”
溆浦有句俗话: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邓以军最终还是被叶帮京请来的社会闲散人给杀害了,而且就是奠基的第二天。
三
邓以军的母亲是老师,他爸是县税务局的干部。对于李远琨的话要说信又不信,要说不信的话又害怕真有事情发生。
李远琨与其它江湖寻卜问卦算命看相的不同,他从不卖弄玄机,说话也不吞吞吐吐。就我知道的被他说到的几个人,后来太多都有了应验。
当日,邓以军原本是要上山砍树的。但上山危险系数很大,掉下悬崖或是随树倒下或滑倒为自己斧头所伤那是常有的事。因此邓以军没有上山,而是在屋场做些零碎事。
“快去看,快去,杀人了!”“不得了,杀死人了。”我正为一个病人冲洗伤口,诊所外忽然走过很多人,一边走一边这么说。我的心跳了,首先想到可能是以军遭遇了不幸。
“你自己将有伤的手用这新洁尔灭水冲洗一下。我去看看。”我丢了手中的镊子对病人说,随即冲了出去。
邓以军的新屋场站满了人。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挤进去。邓以军脑袋耷拉朝墙跪着,一手捂着大腿,一手掌压在墙上。地上一滩血迹。
以军的母亲和妻子在一旁嚎哭,他父亲面对着他,满脸的泪水。我蹲下身伸手过去。有人叫道:“别破坏了现场!”
“不!”我忽然大哭:“人死了,凶手跑了,保护现场有什么用!”
我脱下自己的衣,将以军扶着放在我的衣上躺着。以军保持着那个姿势。我想将他拉直,不想肢体已经僵硬。他被人捅了七刀,但致命的一刀就是被他捂着的腿上那个大动脉。
祭守那几天,每想到以军的惨状,我心如刀割,脑子混乱不已。我希望有来世,以军的恩惠,以军的情义,我只待来世来报……
太阳光从窗缝隙中透进来,照到我的床上,照到我的身上,照到我的眼睛上,我翻过身,脸朝着西面继续睡。
朦胧听见灶屋里有妻子刷锅,接着是折柴的声音。妻子可是快要生了呀,我想起床,勉强睁开的眼睛却又不听话的合上了。
有人来找我看病。妻子问那人病严不严重。那人说就轻微感冒。
“那你坐会儿,这个多月他都是天快亮才合眼,没有睡好。”我隐约听到妻子说。
我忽然流泪了,泪水一出,人立刻就清醒了。妻子既然清楚我什么时候睡着,按说她也没睡好啊。我怎么这么自私啊。
那人对妻子说:“
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要忙活,他忍心?”
“自以军死后,他几乎忽略了我。”
“孩子就快生出了吧?”
“预产期就这两天。”
我为什么就不为妻子想?以军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呀。
我打起精神,立刻穿衣下床。
“吃了饭,陪我去看看春华!”
“你不看看你妻子的肚子?还叫她上这上哪?”
来看病的蔡澜芳指责说。
“我…”
“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
“什么日子?”
“冬月十七!”
“冬月十七还有什么讲究?”我疑惑问蔡澜芳。
“疼你娇妻啊。哈哈哈哈!”
蔡澜芳玩笑一阵,拿了药便走。到门口她回过脸说:“晚上我邀一个人来陪你夫妻打牌!”
又来了三个人,是女人。来诊所的人大多是来看病的。男人是很干脆的,把病情一说,或者拿了药就走;要是打针便坐下来,看一眼桌上的报纸。其实也就游览一下题目,然后就着题目凭着自己的想象议论着国家大事。是女人就不同了,她们首先是问妻子该几时生。然后专拣些家丑来议论。比如谁家的媳妇偷人养汉啦,哪个姑娘不顾恬耻自己谈爱啦。
今天她们就说到了以军家,一个女人说:“晓得么?春华被她姐夫搞到手了。”
“哎呀呀,男人尸体差不多还没冷,就熬不住了。”
“现在还不是由着她的性子,想和谁搞就和谁搞?反正男人死了,阿婆疯了。”
溆浦习俗,称丈夫的娘为阿婆。
我才几天没去春华家?她家竞出现这么些事?到底是真是假?
我对妻子说了声:“我去春华家看看去!”也没等妻子回话就走了。
传言很快得到了证实:以军的妈因为思念儿子,神情恍惚。书自然是教不成了。春华也确实和她姐夫有那样的事。只是不是传言所说的因她淫荡,而是她终日哭泣丈夫以至于体力不支,被她姐夫乘机奸污了她。以军的姐姐因此气得大病一场。
这时我想起李远琨的话,心里一阵发凉。
不过十几个小时后我就因女儿的降临而忘掉了所有的不快。
太阳还没到中午就隐入云层里,虽然没有风,也没有下雨,但天地间显得灰暗许多。
晚饭我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也许是以军家的变故,也许是天气的缘故,反正我也说不清,我只想睡觉。
“夜间很长的,这么早睡,脑壳会睡扁哦。”蔡澜芳果然带了人来打牌,所以不让我去睡。
“打牌可以,我先声明只钻桌子,不赌钱。”妻说。
“哈哈哈哈,好啊,钻桌子我还怕你大肚子?”蔡澜芳满口应承。
夜深人静。蔡澜芳她们觉得打牌钻桌子实在没有兴致,便提出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