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作者: 一砚
时间: 2015-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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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十五的晚上,罗荆开车回到家,眼前东西两个院落死一般沉寂,明亮皎洁的月光,在这里却是惨白清冷。熄火后他久久地望着苇子的楼,洞黑的门窗沉默无情地向他表
摘要:文革中,幼年的罗荆与家人离散,由保姆鲁姨抚养长大。多年后,事业有成的罗荆为了报答鲁姨的养育之恩,将年老孤独的鲁姨接到身边同住。后鲁姨因罗荆事业上的不幸遭遇焦急担忧而离世。鲁姨虽然离去了,但她把美丽善良聪颖的姑娘苇子引入罗荆的生活,为罗荆打开了一扇生活之门,使从不近女色的罗荆终于体验到爱的感受,从而有了新的情感寄托。
楔子
十五的晚上,罗荆开车回到家,眼前东西两个院落死一般沉寂,明亮皎洁的月光,在这里却是惨白清冷。熄火后他久久地望着苇子的楼,洞黑的门窗沉默无情地向他表达一个信息:她走了。这个念头刺痛了他的心、他的自尊。
他的菜丰收了,在中秋节的市场上,以其新鲜的品种,上好的质量,合理的价格成了抢手货,他没有结算,但他知道成功了,紧紧地依附于大地,他再次成功了。把技术员送去机场后,他拼命往家赶,他感到很累,他渴望好好休息几天,他想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情感和生活,他甚至想象苇子正在等他吃饭。可苇子走了,带走了他的希望,也带走了他久违的喜悦,让他的心无处安放。
这是1997年的中秋节之夜,此刻正是万家团圆的时刻,而他的心里一片孤寂。想到去年中秋节鲁姨和苇子坐在丰盛的餐桌前,看着自己下楼来的情景不会再有,他心里一阵酸楚。
松开安全带,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分明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春雨绵绵的下午。
第一章
1
黑色轿车滑过潮湿的路面,停在路边,罗荆钻出车门,一股泥土的气息直沁心肺,他不禁仰起头,张大嘴巴猛吸几口。隔着大片的麦田,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他回头嘱咐司机:“别走太远,找个能打电话的旅馆或者饭店吃点儿东西,等我呼你。”他将沉甸甸的手提电话装进口袋,不待车子离去,便迈下路基踏上泥泞的田埂。蒙蒙春雨带着让人意想不到的渗透力,很快打湿了他的风衣。
这里没有他的家,他没有家已经很久了,可他却被一种强烈的回家的感受激动着,他想独自品享这感受,他要在这里打开他封尘多年的记忆,让一种久违的感觉证实他的存在,他还要向这里证明他的成功。
他在这个小村庄生活了十年,在这里告别了童年,走过了少年时光,走上人们称之为“社会”的那个舞台。社会曾经分配给他很多角色,无论别人怎么看,在自己的人生戏剧中,他永远是主角。如今他是一个成功人士,一个年轻阔绰的大老板,他早已不在乎别人甚至媒体对他的评价,他觉得那都是瞎掰。为了生存和竞争,他几乎走遍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可谓曾经沧海。可他的脚一踏上这片土地,一切喧嚣的浮华和虚幻的荣辱立刻离他而去,只有一颗略感激动和寂寥的心忠实地跳动在他的胸口,让他觉得有些儿莫可名状的紧张。返青的麦苗不时扫着他的裤脚,一种真实地存在感,从脚下的大地慢慢传导给全身,他感到了生命之河的流淌。
走过麦苗茂盛的田间,拐上一条弯曲的乡间小路,村后那片杨树林就在眼前,他曾经无数次跟着小伙伴在这里挖野菜,抓知了,玩耍嬉戏。如今,树干已经粗壮了很多,繁茂的枝条上嫩黄的新叶在初春的风里瑟瑟抖动,似乎带着愉快的新奇。罗荆的思绪一下子被激活,往事引导他沿着记忆的小径,走向那快乐与苦涩杂糅的童年。
六岁,是真正的天真烂漫的年龄。那年,当小京京玩腻了最后一串杨树花,就要背上新书包走向学校时,一场骤起的风暴,在一夜间几乎肆虐地摧毁了他的一切:那身处领导岗位的父母所有的头衔,被归入一种叫“走资派”的类别打翻在地又踏上无数双脚,人们的敬重没有了,个人的自由被剥夺了,家的安宁也不复存在,那被写着黑字划着红叉的白纸糊得阴森森的家门,飘摇在夜晚的恶风中,就像通往地狱之门。从此,小京京失去了每个孩子天经地义应该拥有的父母的慈爱和养育。
一个寒冷的清晨,鲁姨把睡眼惺忪的小京京从被窝里抱起,放进爸爸战争年代带队支前时,推过的独轮车上的柳条筐里,三大爷推着一边装着京京一边装着少量物品的独轮车,离开了那个险恶之地,辗转来到了这个被河水围绕、树林环抱、炊烟笼罩、美丽但上不了地图的小小村庄——河套。三大爷是鲁姨的丈夫,因此村里的人称呼鲁姨为三嫂或者三婶,
京京的童年被一个突变断开了。在这个小村庄里,他的童年换了场景。白天,他看到是低矮的草房和伸头探脑在小院里散步的鸡群,还有傍晚时分笼罩在密村树枝叶间久久不散的炊烟;夜晚,小小的油灯芯在昏暗中摇曳出一股怪怪的气味,让他感到新奇和不习惯,让他想起家中那明亮的电灯。但他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从前的家,最后留在他记忆中的场景是空空荡荡的清冷和白森森的恐怖,而这个新家给了他浓浓的爱和温暖,还有以后很多年里都让他难以忘怀的依恋感。
他不时会想起妈妈的爱抚和歌声,但他更习惯于鲁姨的照料。鲁姨是妈妈的远房亲戚,很早就被妈妈请来料理家务,从京京一出生,就滚爬在鲁姨的怀抱里,妈妈是剧院领导和歌唱演员,没有足够的时间照顾他。他也会想起爸爸,可那张永远不苟言笑的严峻面孔,即使是在远离他的地方也总让人感觉有些怕。他最想念的是姐姐,姐姐比他大八岁,有两条漂亮的大辫子,还会拉小提琴,作完功课经常教他唱歌,给他讲故事。姐姐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生活中最好的伙伴。初到这个新家的日子里,他常常会问鲁姨,姐姐在哪里?她为什么不来?鲁姨就会说,姐姐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来接他回家的。
踏着记忆,他往家走,路,在回忆的思绪里,在并不急于赶路的脚步里变得很短。当看到那似乎更加低矮的草房,在寒气逼人的细雨中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时,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家的温暖,眼睛不由潮湿了。
还是那小小的院落,几只鸡垂头丧气地躲在柴禾垛旁避雨,见他进来,一个个扭着脖子打量他。他迈过院子里一个个小小的积水坑,一抬头便已站在了门口,他在加快的心跳里,伸手拉开了芦苇扎起的栅门。
昏暗中,鲁姨直起弯着的腰,惊异地注视着一个惊喜的到来。片刻,一个刚刚捡起的萝卜从她手中滑落,脆脆地摔裂在地上,“京儿,是京儿。”那颤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迟疑。
“鲁姨,我是京儿。”眼泪,在看到那满头白发的瞬间流下来,罗荆伸出双手一下握住鲁姨的双肩,努力抑制住把老人家揽进怀里的冲动。
2
夜晚,还是那摇曳的油灯,将满屋子人的影子投在曾上演过他无数次手影戏的土墙上。他靠近油灯坐着,看不清人们的脸,只不时地听到从某个角落里传来他童年伙伴们的问话。
辛辣的烟草味和煤油灯味混合在一起,使他难以相信大爷已经不在了。他是在听说大爷已经去世了,然后才决定留下来住一夜的。在他童年的记忆里,这个农家“沙龙”的灵魂是大爷,他使这里充满农家的幽默,充满笑声,因此也充满魅力,成为村民们度过晚饭后睡觉前漫长枯燥时光的最好去处,大家聚在这里,说说农活,拉拉村子里的新闻趣事,听大爷讲那些无年无代、无头无尾的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毕竟,大爷是见过天津卫大世面的人。
整个晚上,罗荆只是简短地回答着一个个提问,眼前不断浮现出大爷的音容笑貌。童年时从大爷那里听来的故事清晰地走过他的脑海,他甚至冲动地想伸出手在油灯前作一个手影,那是大爷教给他的。
又有一个声音从门边响起:“城里人都很讲究穿,可我听说钱挣得也不是很多,俺弟弟说,他收破烂弄好了一个月能挣二、三百块,一般城里人的工资还赶不上他。你呢,一个月挣多少?”
“哦,也不多。”罗荆对所有问到他收入的问题一律不作正面回答,他知道如果他诚实地回答,会让这些农民兄弟在惊讶过后笑话他吹牛的,他们还不习惯把一个五位数以上的钱数放在一个人的名下,所以他再一次回避了这个问题。人们竖起的耳朵再一次失望了,然后是沉默,接下来是一个跟着一个的离去。
人们散去了,整晚眼睛没有离开罗荆的鲁姨开始收拾马扎、板凳,打扫地面。她不让罗荆帮她,把他按回家里那唯一的高凳子上,说:“多日没来这么多人了,打你大爷走了,就再没来过这么多人。”
罗荆问:“你愿意他们常来坐坐是吗?”
“也说不上,都忙了,不比从前了。我现在是五保户了,村里对我挺照顾的。”鲁姨淡淡地说。
罗荆心里一阵酸楚,不禁把头靠到墙上,闭上了眼睛。
“京儿,困了吧?早点儿歇着吧。被窝早给你铺好了,我这就给你点灯去。”她放下手里的笤帚就往里屋走。
罗荆一把拉住她说:“鲁姨,我不困,咱俩说说话,说说大爷。”
鲁姨伸手拿过一个马扎在罗荆身边坐下,叹了口气说:“唉!你大爷没福气呀,要是能活到现在看着你回来,他得多高兴啊!”片刻,她开始慢慢说起来:“你那年就那么走了,活活把你大爷急死了。你早晚得走,这我和你大爷心里明镜儿似的,可那年你还小啊!可怜你大爷找你找疯了。俺自己没个孩子,你就是你大爷的心尖子,命根子啊!何况俺还得向你爸妈交待。那么多年,俺一直等着你爸妈的信儿,俺不敢去找他们,那年临走时,你妈千嘱咐万叮咛,除了自家人,不能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其实七四年你大爷去省城打听过一回,这个事儿不敢托人啊。那么远,去趟不容易,路费不说,两眼一抹黑,找谁打听啊!你大爷住在一个大通铺的旅馆,晚上人多,他悄没声地听人家东拉西扯地说些城里的事儿,后来心里着急,就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句,店里的一个服务员说姓罗的市委书记两口子早死了,两个孩子一个也找不着了。人家还说,找不着好,要是找着了,不定跟遭个什么罪呢。你大爷不信你爸妈死了,可再也没敢吱声。回来后更像护眼珠子似的看着你。七六年冬天你从工地上走了,连个招呼也没打,你大爷朝着你合武哥就跟疯了似的,他是把你托付给合武的呀。他又心急火燎地去了一趟省城,可那么大的城市上哪儿去找你呀!本来就病着,回来后病就重了,那个咳嗽哟,就看着他那个气不够喘的,我旁边听着都快憋死了。抽了一辈子的烟袋放下了,从来不吃药的人也吃药了,就这么着也没缓过来,过了年,正月里人就没了。”
罗荆又一次把头靠到墙上,闭上眼睛,愧疚和无法弥补的绝望戳疼了他的心。在鲁姨轻声慢语的叙述里,十六岁那个严寒的冬天在他眼前回闪。
3
一九七六年是个不平静的年份。十六岁是个不安分的年龄,叛逆的心在飞快成长着的身体里挣扎,在自己心里是大人了,在大人眼里还是个孩子。那年要不是大爷病得厉害,挖河修堤这么艰辛的体力活是无论如何轮不到京京的。
每年冬季农闲时,公社都要抽调劳力修水利,各村有劳力的户都得去人。那是很苦很累的活,手挖肩挑,风餐露宿,但是工分高,去的都算整劳力。京京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上学,假期干活评工分时,他连半劳力的工分都挣不到,他觉得自己那么大的个子还不如个女社员挣得多,很丢人。好几次他和大爷闹着不上学了,他从广播里天天喊的口号和学校印发的临时课本上,看不出上学有什么用,觉得还不如早点下地干活帮大爷多挣点儿工分,可每次都会遭到大爷严厉的拒绝,修水利这样的事更是连提都不能提。
那年,大爷病得实在厉害,咳嗽的气都喘不上来,可他就是自己去不了也不让京京去。京京也犯了犟劲,非去不可,还找来了村上领队的民兵队长合武帮他说理。合武是个复员军人,有些见识,为人持重,待人也公道,在村子里威信很高,大爷也信得过他。在大爷和他私下谈了大半宿后,京京就跟着他上了工地。
那年冬天真冷。京京在凛冽的寒风中吃力地挖着冻结的泥块儿,不一会儿内衣就被汗湿透了,好不容易听到休息的吆喝声,他就像软泥一样瘫坐在地上。比起劳累,工地上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寂寞。白天干活歇息时,大伙儿凑堆儿抽烟说笑,他总是一个人闷闷地坐着。晚上,地上铺着稻草的简陋临时工棚里,人挨人地要睡近二十号人。一天的劳作后,吃了顿热乎饭的社员们都很满足,他们嘴里含着长杆烟袋或者自制纸烟卷,凑在昏暗的马灯下吞云吐雾,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些下流的笑话解闷儿,烟雾随着说话的嘴巴不断喷出来,弥漫到工棚的每个角落。京京一个人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却无法入睡,他不时地把脑袋缩进被窝躲避那呛人的烟味。一天天下来,别人看他不合群,对他也都冷淡了。
那天风很大,每到休息时,汗湿的内衣便像冰一样侵袭着他的肌体,折腾了一天,他感冒了,高烧烧得浑身无力。第二天他默默地咬牙坚持着,可力不从心,工效明显下降,他费劲地铲起一锨泥块,没等倒进筐子里,锨柄在手里一滑就把筐子带倒了。挑担的青年不阴不阳地说:“哎,这叫干活吗?看你那个不死不活的熊样。”京京瞅了他一眼没说话,拼着力气继续给他装泥。
“哎,你瞅谁?”那青年两手叉腰不依不饶地问他。
“人家骨头金贵,和咱不一样,你就算了吧。”一个上点儿年纪的人似劝非劝地说。
“金贵什么!不就是个走资派的黑崽子嘛!要真是倒好了,只怕是三婶从哪儿拾来个私孩子养着呢,还天天一副管谁不理的傲慢样。”
京京的愤怒瞬间爆发,他扔下铁锨,从刨土的人手里夺过一个镢头,一步蹿到那青年面前挥起镢头就要砸。旁边的人急忙将他从背后拦腰抱住,在奋力挣扎中,他的镢头被人夺下来。被抱住好大一会儿不能动弹,京京没说一句话,只是两眼死死地盯住那青年,眼睛里很快地布满了血丝。从此后,只要他动了怒,便两眼通红,让他的对手从心底生出畏惧。这时合武被喊来了,大家都松了手,京京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青年,那青年显然有些胆怯,倒退几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