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傻爱

一
　　 转到Y中的时候，我已经麻木了，我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转学，我只记得老师每次板着脸把爸爸叫来，我就又会转去另一所学校。爸爸费了很大劲才把我送到Y中，更年期的班主任看了我的成绩单，无奈的摇摇头。理所应当的，我又被丢到了教室的角落。不同的是，这次，我的旁边多了一个女孩，眉清目秀，殷桃小嘴柳叶眉，我很诧异，为什么在这角落还坐着这样的一个女孩。
　　 “你小时候其实很聪明的。”
　　 妈妈经常很心疼的告诉我，可是4岁那年一场高烧之后，我变成了一个傻子，其实也不是多傻，就是智商比别人低一点，别人会算100以内乘法的时候，我还在纠结10以内的加法。所以我不停的被学校劝退——为了不影响学校的整体成绩。
　　 同桌的漂亮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为什么她会坐在这里，我一直想。等到第二节课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拿铅笔捅了她一下，递给她一张字迹歪歪斜斜的纸条
　　 “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因为我太傻，动作太大，被更年期的班主任一眼盯个正着。
　　 “李傻...傻...李渊，干嘛，出去站着去！”
　　 我直接被她赶了出去，很庆幸她没用滚，我以前算不到数学的时候，老师都喊“滚出去”
　　 “真敢取名字，还叫李渊，你干嘛不叫李世明？”
　　 我出去了的时候，老太婆还在不停咒骂，下面同学笑的前合后仰。
　　 “李世明是我儿子”
　　 我停下来，望着老师
　　 “不，李世明是李渊的儿子”
　　 “滚出去”
　　 老师终于歇斯底里了，全班同学笑得更欢了，我站在外面，隔着窗户，看见她没笑，这让我觉得有点温暖。
　　
　　 一天过去了，我发现一个问题，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一直坐在那里看着书，像个哑巴一样。当然我写给他的纸条她也没回复我，我虽然笨，但好奇心还是很重的，于是我又写了一张
　　 “你怎么不说话，也不出去走走，你不用上厕所的吗？”
　　 她看到纸条，刷的红了脸，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把纸条丢尽了垃圾桶。我不死心，继续写
　　 “我叫李渊，你呢？”
　　 这一次他没有看，直接丢到了垃圾桶，完全没有考虑到我的自尊，是啊，谁会考虑到一个傻子的自尊呢？
　　 我终于还是看到了她离开座位，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刚想离开，发现她用力的用手撑着课桌，然后缓缓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慢慢走出了教室。我站在她的身后，呆呆的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似乎更傻了，也明白了什么。
　　 那时候的孩子就是那样，对于所有有缺陷的人总是一味的嘲笑，
　　 “盲聋哑，痴呆傻”。
　　 所以作为傻子的我“幸运”的和她坐在了一起，只是因为她是个跛子。
　　
　　 二
　　 她终于和我说话了，这让我觉得有些激动，虽然只说了一句
　　 “让开，我出去一下。”
　　 声音很小，像蚊子嗡嗡的声音，但很好听。也说不上好听，就是觉得挺舒服的声音。
　　 “我去帮你打饭吧！”
　　 快要吃午饭的时候，我递给他一张纸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吧。这一次她没有直接丢到垃圾堆里，回了我三个字“嗯，谢谢”我有点高兴，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个傻子说谢谢。
　　 我们开始交流，她话很少，声音也依旧很小，大多数时候我们都用纸条来沟通。小时候烧傻之后，我变得很奇怪，对于所有数字的东西一筹莫展，甚至连家里几个人都数不清楚，但我却对语言有了特殊的爱好，就像当下很火的那个诗人余秀华。我喜欢看书，老爸看我有这个爱好就给我买了很多书，所以每节课对我来说都是语文课，数学老师看我没救了，压根就不管我。这也成就了我越来越大的阅读量。
　　 “你看的什么书？”
　　 她递过来一张纸条，对了，和他慢慢熟络起来后，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淡月。很好听好的名字，像她，风轻云淡，一轮皓月。当时我正在看《钢铁是怎样练成的》，我把书给他看看，然后回了一句“一本炼钢的书”。她看到纸条，竟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像牙膏广告里面的明星一样好看。
　　 “我听说过，讲的保尔柯察金，可以借我看看吗？”
　　 虽然我当时并没看完，但我还是很乐意的把书递给了她。
　　 第二天她就把书还给我了，书里有一张纸条：谢谢你，我也要像保尔一样。我看到她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和一脸坚毅的表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期中考试很快来了，意料之中，除了语文，我什么都没及格。数学12分，英语28分，语文78分里面还有48分是作文。我写了一篇《保尔的梦》得到了50分作文里面的48分，除了漂亮的语文老师过来摸摸我的头，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眼神，三科不敌别人一科的我自然成了老师口诛笔伐的对象。淡月成绩并不算太好，中等偏上，但也比我强很多了。我抱着成绩单无奈的发着呆，她拍拍我的肩膀，轻轻的说了句
　　 “没事，加油!"
　　 我突然眼泪就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三
　　 我们变成了很好的朋友，也是，我们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应该成为朋友的。她和我一样喜欢看书，所以每天从家里给她带一本书成了我的任务，而她也总是在第二天黑着眼眶把书还给我。
　　 每天中午，我帮她打饭，打水，她帮我做数学作业，默写英语单词，反正我也学不好，无所谓了。
　　 有一天，我因为生病迟到了，中午午饭时才赶到学校，刚进校门，远远的就看见食堂门口几个男生围着她，我快步赶了过去，远远的听到一个男生说
　　 “小跛子，你n那个傻瓜男朋友今天怎么不来啦，哈哈，那个数学考了12分的大神童。”
　　 “不许你侮辱我朋友！”
　　 她狠狠的咬着牙，蹦出几个字。
　　 这时另一个男生过来过来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一下子就倒在地上，饭全洒在了地上。我一下子怒火中烧，疯一般的冲过去，狠狠的一拳砸倒了那个男生，那个男生嘴角一下子就挂了彩，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另外三个男生，冲过来把我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我知道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我就揪着其中一个狠狠的打，我的头上开始流血，血滴到被我打的男生脸上，混着他的血。淡月在一旁吓得脸色苍白，情急之中打电话报了警，听到淡月打电话，四个男生慌忙跑开了。看着我满脸是血的样子，淡月哭的梨花带雨的。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着嘴，呵呵的笑了起来。
　　 “你还笑，你是猪啊！”
　　 淡月看到我笑，骂了我一句，又哭了起来。
　　 “你会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傻啊。”
　　 我笑得更开心了。
　　 “跛子和傻子在一起了”
　　 这条消息像一整春风，很快就在Y中传开了，我还在医院就听到了这条消息，回到教室后。我咧着缠着纱布的嘴和她打招呼，他却没有理我，转过头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们又变成陌生人了，任凭我说什么，他都不理我，也不找我借书了。我又成了一个讨人嫌的孤家寡人。
　　
　　 我知道她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故意躲着我，所以什么都不说，我开始远远的跟着她，打饭，放学，一直跟着，不让她看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我真的喜欢她了，可是傻子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突然变得天，我们都没有伞，但同学们都陆续被家长接了回家。只剩下我们，我知道我是没人接的，爸妈都外出打工去了，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可是她竟然也没人来接。
　　 “我送你吧。”我看她站在屋檐前，望着雨帘，一脸的焦急。
　　 “不要你管”
　　 她没有看我，冷冷的说完。然后瘸着腿，跑了出去，我在后面紧紧的跟着，很快雨水把我们淋成了落汤鸡。突然，她脚下一滑，狠狠的摔倒了地上，我冲过去，顾不得她的挣扎，一把抱起她，背在背上，就向她家走去。她没有再挣扎，安静的趴在我背上，我感觉她的泪水合着雨水滴在我的肩膀上，我擦擦额头的汗，继续向前走去...
　　
　　 四
　　 淡月要转学了，就在那一场大雨之后的雨过天晴，我得到了这个消息。感觉心被什么抽走了一样。
　　 “我要走了，你来送我吗？”
　　 她红着脸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趴到了另一个方向，眼泪就顺着脸颊哗哗的流了下来，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可低声的抽泣还是让她听到了。她狠狠的掐了我一把，小声的说
　　 “不许哭，大傻子，你还记得你那天背着我说的话吗？你说要保护我一辈子，一辈子不让人欺负我的，你是个懦夫，就知道哭。我姑姑要带我去治腿，等我腿好了就回来了，你要等我...”
　　 她突然也低声的抽泣了起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哭，不停的哭。
　　 她走了，整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同，她太不起眼了，以至于没人感觉到她的存在和不存在，只有我，我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零星的听到几句“傻子的爱情没有了”的嘲讽，我无心理会，我在等她的来信。
　　 爸爸告诉我，淡月因为一场车祸瘸了腿，父母为了保护她去世了，姑姑养着她，车祸之后她变得内向，沉默寡言。我想，我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女孩，就算我是个傻子。
　　 终于收到了她的来信，她说到了Z市，去了新的学校，学校很美，同学们对她很好。
　　 她说姑姑给她找好了医院，马上就要手术了。
　　 她说手术很成功，马上就可以下床了。
　　 她说她已经和健全人一样了。
　　 她说要中考了，中考完了就回来看我，要我好好考取高中。
　　 中考，我因为作文满分，被县城一家普通高中破格录取了。我把好消息告诉她，她却没有回复，也没有回来看我，我和她失去了联系。
　　 他从我的世界消失了，毫无征兆。
　　 上了高中后，我开始满世界找她，我独自去了z市，去了她说的那个初中，校长告诉我这里压根没转来过这个人，我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在偌大的城市里疯狂的叫着她的名字。除了城市的回音，我什么都听不到。
　　
　　 五
　　 我再次被破格录取了，高考总分只有220分的我，因为一篇满分作文而被z市大学的文学院录取了。其实很多学校提供了机会，我选择了Z市，只想找到她的消息。
　　 我疯狂的找了四年，依旧没有消息。毕业后，我留在了Z市的一家报社。
　　 那是一个下着细雨的午后，我依旧淋着雨在湖边一个人发呆，我喜欢那种感觉，静静的等待。
　　 突然熟悉的身影从我眼前划过，是她，我着了魔一样冲了过去，我看到了她，那就是她，但却不是她信里哪个她了，她坐在轮椅上，一只裤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呆呆的望着他，没了表情。
　　 她看见了我，眼神有点慌乱，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淡然一笑，依旧那样好看，“这是我老公。”
　　 她指着推着轮椅的男人对我说，男人冲我微笑，很温暖的笑容，那种让我觉得很放心的笑容。
　　 “这些年过的好吗？”
　　 这句话我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因为我看到了答案，不好也好。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她确实已经康复了，却又遭遇了另一场车祸，肇事者就是他现在的老公，男人承担了一切的责任，淡月截了肢，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出院后，男人一直陪在她身边，送她上了高中，读了大学。大学毕业时，求了婚，淡月答应了他。
　　
　　 又一个雨季，我收到了她的最后一封信：渊，我想过回来找你，可是我却成了现在的样子，我会拖累你一辈子的，姑姑也在车祸中去世了，我想活下去，我想见到你，想去找你。后来我回到了Y市，他们说你去Z市上了大学，说你是Y市的高考名人，我见到了你爸爸，你爸爸说你已经忘了我，让我不要去找你。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但我也知道你爸爸不想我拖累你，所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读大学，去忘记你，大学毕业后，他的求婚让我无法拒绝，没有他我是活不下去的，对不起，是我失了约，没让你保护一辈子。可是，我爱你，傻傻的。
　　 那个雨季很长，我依旧还是个傻子，傻傻的盯着窗外的雨，模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