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殇 ——乡月
作者: 路其安
时间: 2015-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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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座孤坟,茕茕孑立。 正是清明时节,坟上的柳枝吐出了一芽新绿,嫩弱的柳叶在春风里战栗着,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那个寒冷而又可怕的冬季。一大早,乡月拖
摘要:这是一段发生在蹉跎岁月里的凄美爱情故事……
一
一座孤坟,茕茕孑立。
正是清明时节,坟上的柳枝吐出了一芽新绿,嫩弱的柳叶在春风里战栗着,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那个寒冷而又可怕的冬季。一大早,乡月拖着虚弱的身子来看其乐。她连夜给其乐扎了一个白纸风筝,她知道,其乐除了爱拉琴,还喜欢放风筝。乡月把风筝安放在坟上,就听见风筝在晨风里发出丝丝鸣响,仿佛小提琴凄婉的旋律又在耳畔萦绕……不知何时,憨石头也来了。他不声不响地蹲在乡月身旁,看看风筝,看看乡月。又看看风筝,再看看乡月。然后轻轻扯一下乡月的衣襟,喃喃地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走,家去吧!走,家去吧……”
乡月两腿有些麻木,神智也有些麻木。她从地上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黑,憨石头赶忙扶住她才没栽倒。憨石头的体贴,使乡月又想起了那场可怕的大雪、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她没想到面相忠厚的憨石头会做出那样的事。她恨他,又同情他。毕竟是他救了自己的命。可是她却无法忍受人们背后的指指点点。唾沫也能淹死人啊!都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其乐的,连娘也不相信她的解释。也难怪,强英到处宣扬,说得活灵活现,说她亲眼看见了其乐和乡月在河堤上……乡月有口难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因为她已经怀了孩子,那会是谁的呢?谁会相信乡月能看上憨石头呢?她曾想到过死,把上吊的绳子都系在村头的树上了,是憨石头的娘救下了她。憨石头的娘流着眼泪对乡月说:闺女呀你不能寻短见,你要是死了就啥也说不清了,不光你娘往后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也坏了其乐的名声啊!憨石头做下的孽俺认了,只是你别怪他,咋说他也不是个全活人,你要是能过门来,俺就把你当亲闺女……憨石头的娘说着就给乡月跪下了。乡月也跪下了,哭着说:婶呀!俺乡月不做你的闺女,俺要堂堂正正做你的儿媳妇,只是你别急,等俺把孩子生下来,如果那孩子像憨石头,俺就过门来,如果像其乐,俺就……憨石头的娘说:不管像谁,俺都认了。为了这无辜的孩子,你要想开些,千万不能走绝路啊……乡月从此便不再轻易出门。可到了清明这天,她还是不顾娘的阻拦,顶着污言秽语来到其乐的坟上。她知道其乐在这个世上已经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她放心不下,她要问问其乐在那边还缺点啥,她想和其乐再说说话,再听他拉拉琴。当她看见坟上的柳枝已经发出了嫩芽,她知道其乐在那边过得还好,她放心了。她在往家走的路上,迎面碰上了那个最不想看见的人!强英提着一篮烧纸去给老支书上坟,她把头埋得很低,不敢面对乡月冷寂的目光。乡月和强英曾经是儿时的好伙伴,又是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如今却反目成仇。她们擦肩而过,却视同陌路。
村里人传说,强英“五一”就要和县革委会副主任结婚了。难怪她刚在工地突击入党,一回村就成了大队党支部的临时负责人了。
乡月也快要做新娘了,她未来的男人就是搀扶着她的憨石头。
桃花未谢,梨花又开。乡月望一眼村头那片嫩红软白,灿若红霞的桃树林,一股苦涩便涌上心头……往年的这个时节,其乐一有空就到田野里放风筝。他亲手做的鸳鸯风筝,花花绿绿的,又好看放得又高,常引来一群孩子在旁边观望。乡下的孩子不大爱放风筝,只是好奇。乡月也来看。当其乐第一次把牵风筝的线交给乡月,乡月还有些迟疑和不安,面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接过线,望着空中的风筝,自己好像也在蓝天上飞翔。这时,一旁的其乐就拉起了心爱的小提琴。优美的琴声飞上了蓝天,风筝好像听到了,随着悠扬的琴曲翩翩起舞,飞得更高、更欢了。旁边的孩子们,有的倚在田埂上,有的趴在草地上,跷着脚丫,拍着小手,沐浴着暖洋洋的春光,看着乡月和其乐,一张张小脸蛋上荡漾着天真,也藏着神秘。那是一段多么甜蜜的时光,又是一幅多么和谐丰富的风情画啊!可是这一切,现在都已灰飞烟灭,成了往日的梦,成了乡月痛苦的回忆。她再也看不见那高高飞翔的风筝了,再也听不到那优美婉转的琴声了。留给她的是无尽的忧伤和一道长长的思念……仅仅才一个冬季啊,就发生了让人肝肠寸断,痛心疾首的变故!这一切厄运和不幸,是缘于乡月去年秋天那个贸然的决定吗?
那是怎样一个潮湿而又惆怅的季节啊——
湿凉的黄昏,一场秋雨挟着丝丝寒意不期而至,将桃村笼罩在一片阴冷的雾霭里。雨如蚕丝,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天,网住了地,却网不住乡月缠绵伤感的思绪……
乡月静静地倚在门口,像一幅被打湿了的油画,默默望着绵绵秋雨,望着院子里那棵浑身早已湿透的桃树,爹当年领着她栽下那棵小桃树苗时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她知道,此时那雨中的桃树和她的心情一样凄然。惋惜中她注视着桃树孤零零在风雨中舞动,心也随着那一片片落叶不知要飘向何方。
雨慢慢停了。乡月的心事却更重了!
天已落黑,娘咋还不回来?乡月想,娘说不定又去了跃进家。提起跃进,乡月便想到了其乐。他俩一个是支书的儿子,一个是插队知青,这些天,跃进和其乐的身影老在乡月的脑海里晃来晃去,搅得她心神不宁,越发的愁苦了。乡月正想着心事,娘回来了。
娘打着一把油纸伞,缓缓走进院子,立在那棵桃树旁,沉默了许久。其实雨已经停了,娘因为有心事,才忘了把伞收起。
乡月轻唤一声娘。娘这才回过神,一进门就把乡月拉到里屋。娘欲言又止,话没出口,眼泪先簌簌地落下来。乡月说:“娘,有啥话,你就明说吧。”
娘扯起衣袖沾沾泪,勉强一笑,说:“支书催得紧,你跟跃进的事……”
乡月一字一句地说:“娘,俺不嫁,谁都不嫁!”
娘说:“又说傻话!谁家的闺女不出门?”
乡月说:“要嫁就嫁俺心里喜欢的。”
娘说:“咱桃村这么大,有那么多好小伙,你就一个也没看上?”
乡月说:“娘,你咋总把眼盯在咱村上?”
娘说:“咱村的规矩……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乡月说:“啥破规矩?我就不信……”
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你呀你!还是认命吧……”
娘轻轻抚摸着乡月乌黑的头发,就犯了愁。自打八年前乡月她爹在公社水库工地被塌方砸死以后,家里就没了男劳力。这些年,幸好有村支书的帮助,家里的天才没塌下来。为了帮娘分担家庭的重担,乡月不得不早早就退学了。乡月踏实能干又心地善良,模样也长得百里挑一。虚岁才二十,说媒的就一茬接一茬,把门槛都要踢破了。这时候,村支书放出话:他要娶乡月做儿媳妇。媒婆们这一下都傻了眼。桃村的支书可不是一般的人,当年打淮海战役的时候,是支前模范,是有名的民兵担架队长,受过伤,立过功,如今大腿里还有一块弹片呢!别说在桃村,就是在公社、在县上,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跺脚,整个桃村都会颤三颤!既然他说要娶乡月做儿媳妇,谁要再给乡月提亲,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就等于去摸老虎的屁股!支书唯一的儿子在大队当电工。别看这小小的电工,在村里可吃香了,能耐大着哩。这引来了多少姑娘羡慕的眼光,其中就有强英。当爹娘的都巴不得把闺女嫁到支书家,巴不得能和支书攀上亲家。可乡月没有答应这门在别人看来是高不可攀的亲事。因为乡月心上已经有了一个人。娘发觉乡月这些日子越来越“野”了,这都是那个叫其乐的插队知青来了以后给闹的!还有他那把会勾引人的洋胡胡!娘时时都在为乡月捏着一把汗、悬着一颗心,真怕她有个啥闪失……
二
晚饭后,队长来到井台上,可着嗓门吆喝道:“到麦场开社员会喽——”
乡月撂下碗,就如开笼的鸟儿,一下便飞了出去!
乡月没有去麦场,先来到其乐常拉琴的小河边。晚风淘气地舔舐着她的辫梢,调皮地轻掀着她的衣襟,像是在和她悄悄细语。虽说眼下是饥慌年景,又到了草木枯黄的时节,但乡村的秋夜依然是那样迷人。这时,从麦场传来了小提琴曲,好像还夹杂着二胡的声音。乡月一听,就知道是二孬和其乐又在唱“对台戏”。二孬二胡拉得好,为此他很自豪。可是自从其乐带着他的小提琴来了以后,二孬的听众就少了,就没有原先那么风光了。但二孬不服气,暗暗和其乐较上了劲,非和其乐比个高低不可。社员们喜欢听小提琴的越来越多,特别是年轻人。但不知为什么,却没有人敢走近其乐,只是躲在远处偷偷地听。其乐的小提琴就像是一只外来的洋螃蟹,社员们想尝尝鲜,又有所顾忌。乡月却不管那么多,这不,一听见小提琴的声音,脚下就像生了风,像云一样朝其乐飘去。
其乐有一把精巧、雅致的小提琴,这在农民眼里可是件稀罕物,社员们把小提琴叫“洋胡胡”。乡月一有空就听其乐拉琴,听他讲琴的故事……小提琴是其乐的祖父早年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它经历了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
其乐琴拉得好听,模样也英俊。他的琴声,拨动了村里不少姑娘们的心弦……但她们并不了解其乐的身事。其乐从小就失去了父母,他是跟着爷爷长大的。他爷爷年轻时曾在意大利留学,后来回国在一所大学做音乐教授。去年春天,当其乐高中就要毕业的时候,他唯一的亲人——年迈的爷爷也在没完没了的批判和审查中离他而去。爷爷的赫然离世,使其乐悲痛欲绝!在城里,他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只有爷爷留下的那把小提琴与他相依为伴……后来,他插队来到农村,日子过得十分清苦。但其乐感到更苦的还是心灵的孤独和忧伤。他曾一度心灰意冷,甚至感到了绝望,幸好这时乡月出现了。
那天吃过晚饭,其乐带上小提琴,独自来到村头那片神秘的桃树林,在朦胧的月光下,用琴声抒发着心中悠悠的思念。社员们隐约听到了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美妙的声音,却不敢走近,只是躲在远处静静地听。只有乡月循着琴声大胆地走向桃林,走近其乐。乡月好像天生就对音乐有缘分。她听到莫扎特的《渴望春天》,就流露出向往、喜悦的表情;听到《梁祝》凄婉的旋律,就禁不住暗自神伤。乡月的喜怒哀乐,被其乐全看在了眼里。他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竟然遇到了知音,而且还是一位漂亮的姑娘!这让其乐孤独的心田多少感到了一丝欣慰。可没过多久,乡月突然不来听琴了。后来他才知道,是乡月她娘不让她来。为这事娘俩还怄了一场气。其乐感到内疚,白天在地里劳动,凑近乡月,小声说:“对不起!”乡月一愣,不知是咋回事。其乐又说;“没想到我的琴让你……”乡月摇摇头,见近处无人,勉强一笑,不知说啥好。其乐接着又说:“我看出来了,你非常喜欢小提琴,如果想学……”乡月忙说:“不不,俺不学。俺学那管啥用?俺只是觉着好听!”其乐说:“这样吧,我晚上去你家院前拉。你不出家门就能听到琴声!”乡月大胆地看了其乐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心里莫名其妙一阵乱跳。
乡月家院前不远有一条清澈的小河。其乐常在晚饭后来到河边,用美妙的旋律和生动活泼的音乐语言,编织着理想和希望的花环。乐曲倾诉着他内心深处淡淡的愁苦,但倾诉更多的仍是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和憧憬。他每次都以德沃夏克的《母亲教我的歌》作为结束曲。不知是音乐感染了乡月,还是到了其乐该走的时候,一到这时她心里就慌慌的没有着落。日子久了,乡月就把旋律和歌词都记住了。有天晚上,她来到院子里,和着其乐的琴声唱道:
当我幼年的时候
母亲教我歌唱
在她慈爱的眼里
隐约闪着泪光
……
其乐被乡月那柔美而又略带伤感的歌声陶醉了!每当夜幕四合,他就与乡月心灵相约,来到河边,在月光下拉一曲《圣母颂》。乡月在其乐悠扬婉转的旋律中悄悄编织着自己美丽的梦想。小提琴能让乡月忘掉世俗的烦恼,把她带入一种田园诗般纯净恬淡的生活中去。乡月的心灵在其乐的琴声中得到了净化;其乐的境界也在乡月的歌声中得到了升华。其乐和乡月共同诠释着音乐的真谛,也享受着音乐带来的快乐。因为听了琴声,乡月的心胸变宽了,因为认识了其乐,乡月才看到了桃村以外那个更大的世界。
三
麦场边新盖了几间库房,还没安门窗,屋梁上吊着一只大灯泡,明亮的灯光从门窗透出来,很快就被黑夜吞噬了……
其乐傍晚被支书叫去“谈心”,知道了今晚开会的内容:每个生产队要选派四男两女六名民工去水利工地,他就是其中的一个。他见乡月来了,把琴收好。两人来到场边的老槐树下,本来都有一肚子话要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其乐先开口:“乡月,今年冬天,我不能给你拉琴了……”
“为啥?”
“支书要我去水利工地,过两天就走了。”
“啥时回来?”
“春节前,也许过罢年。
“过罢年?那不是……整整一个冬天?”
“是啊!不过,冬天虽长,总会过去。到了明年春天,一切都会改变,都会好起来!”
其乐热切地盼望着春天的到来,因为到了明年春天,就会有一个好消息!乡月也异常向往那春暖花开的时节。因为到了那时,田野里不光有鲜艳的花朵、青绿的嫩草,还有漂亮的蝴蝶、勤劳的蜜蜂,地头有可以充饥的面条稞和麦地菜,天上有其乐放飞的美丽的风筝……可是,其乐过两天就要去水利工地了,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让乡月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她不想让其乐去水利工地,她一听说水利工地心里就发怵!她想让其乐留下来,可是又没有理由。乡月想:你凭啥要留人家?你是人家啥人?就算留住了一冬,能留住一辈子?这时,其乐递给乡月一本《新华字典》,说:“冬天农闲,你多识些字,将来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