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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娘 ——献给随英

作者: 伏牛山的放牛娃 时间: 2015-11-12 阅读: 32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前天,随英的婆婆老薛婆突发高血压住院去了,随英解放了,每天都是笑的,甚至有一次我还听到她家厨房里传来几句《沙家浜》选段:“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

摘要:当今农村中依然有贫困和愚昧的人,我们应该对他们的处境表示同情! 前天,随英的婆婆老薛婆突发高血压住院去了,随英解放了,每天都是笑的,甚至有一次我还听到她家厨房里传来几句《沙家浜》选段:“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随英真的解放了!
   (一)
   随英嫁到这一家的时候我好像刚上高中没多久,那时候老薛还在。老薛是个厨子,年轻时候作风不好,老是毛逗村里的小媳妇儿,所以到六十多岁才说到一个老太婆,因为跟我是邻居,长得又很像我死去的外婆,所以母亲对她很好。但是听老一辈说,年轻的时候因为自己的婆婆嫌弃已经出门的大女儿总回来娘家讨吃讨喝,老薛婆心狠手辣,就把怀里那个不足月的女婴捂死然后扔到了疙瘩顶任狼挖狗啃。那时还没有随英的男人。随英的男人是个聋子木匠,先前跟他村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结了婚并育有一女,可是女儿长到十七八的时候,女人跟村子里在矿上干活的一个男人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于是聋子就成了光棍。听说,老薛婆之所以跟老薛结婚是因为婚后可以把自己的户口挪到我村,她老家离我这里三十多里,而且聋子的户口也能转到我村。为了讨好老婆子,老薛托我村子里的老妈子给打听说一个儿媳妇儿,以延续他家的香火,聋子没啥本事,自然说不上正常的媳妇,于是就说了远在文裕大石河那边的一个有点憨的老姑娘。
   那年结婚的时候,村子里来上礼的并不多,因为老薛在村子里威信不高,平时也不舍得出礼。那天聋子穿了一件老式中山装,蓝涤卡裤子,一双擦得黑亮的旧皮鞋。聋子黝黑的脸一有笑容,几颗又黄又呲的碎牙就突出来,就毁坏了平时不苟言笑还看得过去的形象。随英穿一双半高跟儿皮鞋,黄袜子露在脚面上,脚蹬裤,绣有梅花图案的缎子对襟开衫,头上别一朵很俗气的红花,一手提了个镶嵌着鸳鸯图案的玻璃镜子,一手紧紧挽着聋子的手臂,很不自然地在路上扭着,后面只跟了几个随从的亲戚。前面的响器有一搭没一搭的不协调地吹着。我就站大路上看热闹,随英很是羞怯,进门的时候她大哥使劲一轰把门框子上的灰土都挤落了一地。随英傻傻地立在原地,两手攥得很紧,还不停地摩挲着。直到聋子去把她拉到床边坐下。狼吞虎咽吃完从娘家提来的饺子,她就坐在床边不自在地这看那看,那么小的一块空间在她眼里却如御花园一样,深深地吸引着她。那窗子上有红纸剪得大喜字,窗台上还放着喜馍和一对红蜡。
   她大哥送瘟神似的饭都没吃好就匆匆走了。走的时候随英也没有出来送送。那天好多人都没吃上桌,一是因为东家准备的太少,另外我们那里过事情时候乡俗瞎得很,总是有人拿着大钢筋锅往回端吃端喝,把馍装进塑料袋提回家。最后老薛做了一大锅糊涂面,没吃上饭的人们争先恐后去吃,吃过饭的也占便宜地去吃,结果一吃不好吃,就悄悄倒进了狗食盆、鸡食盆、猪槽里或者倒在花椒树根儿。
   第二天随英呆滞的眼神告诉人们,那一夜估计是在惊恐中度过的。那时候聋子经常到后沟去种地,他很勤快,常常都中午吃饭了还不知道回家。老薛经常央及随英跟他一起去放羊,老薛婆在家做饭。
   有一天,村子里的二球老朱突然发疯似的在村子里大声吆喝:“不要吃水,那水骚死了,老杂毛,畜生……”后面跟着神色张皇地老薛,他低声哀求道,“好侄娃,你不敢嚷嚷,你还让你叔脸往哪儿搁啊,求求你,别喊了。”老薛差点就跟他跪下了。那晚上,老薛提着一件礼和一条散花烟,来到老朱家。可也许是礼薄,也许是老朱真是个二球。我们都知道那老东西在水塔下面做的那龌龊事。谁都没有声张,一是因为老薛的一个侄儿当时是队长,另一方面想着老薛是个厨子,平时也许用得着,就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也没有人告诉聋子。
   那年冬天的一个早上,听母亲说随英在厕所里生了一个男孩,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随英都不知道,还是老公公去厕所的时候发现的。时男孩儿掉在茅槽子里,身上和着血和屎,随英瘫坐在茅缸的木棍子上。老薛赶紧喊了老婆,从茅槽子里把孙子挖出来,然后就紧张地掐孩子的人中,直到长长地一声啼哭传出来,老两口才想起来随英。可是由于她在茅子受寒时间太长,从那时落下了毛病。也是从那时起,老婆子伺候月子里的随英,不仅要洗花花绿绿的屎布片儿,还得洗儿媳妇的单子。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跟你没有一点亲戚的婆婆呢,没多久,就换随英的娘家妈来伺候,出了月子,随英似乎比以前更瘦了,先前本来就很宽松的裤筒,现在穿了棉裤倒显得更宽了,细胳膊细腿,偶尔看到她头上包个大围巾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死鱼似的眼睛盯着院子核桃树上的老鸹,一看就是一上午。再不就是把老猫抱在怀里,呆呆地跟它对视着,直到猫被抱紧火了抓她的脸,她才癔症过来,赶紧丢掉,几次没来得及,竟被猫挖出几道口子来。春忙时候,老娘回去了,随英的苦日子就来了,老婆子大早上给她很稀的饭吃,吃完之后就叫她提上个破竹筐去拾柴火。时候她穿着邻居送她的露着套子的大襟儿棉袄,头发像一把枯草,瘦削的身体仿佛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她常常在雪地里一站就是一天,也没人叫她回来吃饭,老婆子是从来都不会去寻她的,下大雪的时候她也呆呆地站在天地间,头上落满了雪,有时候她会找棵柏树倚在那里,慢慢地变成雪人。我从她跟前走过的时候喊她,她瞅我一眼,我问你冷不冷,她很坚定地回答:不冷,不冷。我回去给我妈说,我妈拉上我去把她拉回来,她犟得很,哭喊着不离开,仿佛她靠的那块地是刚死的娘亲的坟似的。没办法,我只好去喊老薛婆,她是最害怕老婆子的,老婆子仿佛觉得有点不好看,到那就没好声气地骂道,你女子样货连吃都不知道,叫你来拾柴火,一天你都不回去,你在这奏撒你说。说着都要拿那拐棍去打,我妈赶紧拦上去说:婶儿,叫她回去吧,这么冷的天,别把您也冻坏了。于是老婆子才骂骂咧咧把她从地上撵起来,我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就是不回去。可是一听到那婴孩的哭声,随英就动弹了,她急匆匆地走到灶火,想看一看孩子,可是孩子在老薛手里,他不肯给看。原来,随英的奶水,老婆子都不让吃的,说怕吃了孙子变成傻瓜。聋子一天似乎从来都不管家里的事情,他光在地里干活,连冬天他都不闲着,他去帮人家刨烟杆,快过年的时候才停下来在自家院子里拿着墨斗和锛子还有刨子,一层又一层地刨出黄杨木碎木屑,地上满是一圈一圈的很好看,做出案板、小板头和锅盖等简单的家具来。聋子从来都不跟随英在一起住,他们家后院是个大窑洞,前面是聋子后来自己盖的一间土平房。平房后面的鸡窑子那边有个小土窑,随英就在那昏暗的窑洞里住。
   时间过得真快,随英的儿子都两岁了,老薛每天都把孩子抱在怀里,两岁了都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只是会跟着老薛偶尔傻傻冒出来一句咿咿呀呀,让老薛高兴的不得了。他见人便说他的孙子会喊爷爷。一个夏日的午后,老薛突然毫无征兆的中风了,老婆灶火做饭不知道,聋子回来去后窑顶搁家具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老头像一张弓似的蜷缩在地上,送到医院已还算及时,只是这回老薛得躺在床上了,老薛在炕上大声地喊她的儿媳妇,他想尿,老婆子很聋听不到,可是随英听到了也不动弹,她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还不赶紧死,叫啥叫。老薛很快就下世了。自始至终,都么有能听到孙子喊一声爷爷就去世了,不过究竟是爷爷还是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也没有人想去细究这些问题。只有那些喜欢嚼舌根的村妇茶余饭后,聚在一起说东家道西家黄踏踏黑踏踏的偶尔会提到老薛,再也没有人能想起他。
   不觉间,孩子都五岁了,不幸的是,有一次高烧,烧出了毛病,老婆儿一辈子身体硬朗很少吃药,加之老年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烧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那天老婆儿突然跑到我家,面如土色地问你爸在不在,我孙儿咋不动弹了呢,喊几声都不答应。我们赶紧就飞奔向他家,孩子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脸烧得跟个红苹果似的,我们赶紧叫来摩的车把他送进了医院,虽然命是保住了,可是从那时候起,孩子就落下了病根儿。六岁他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要什么的时候就是指,别人说他的时候他就大叫。村子里比他小的孩子都欺负他,他还傻乎乎地问那些小女孩叫姐姐,真是可怜。六岁的时候,聋子叫他上学,在学校他被学生欺负,被老师嘲笑,回来的时候还会被小伙伴们挡在路上叫他脱裤子钻裤裆,他都一一照做了,那些混球小子还不放过他,一次竟然把他的眼睛用石头打烂了,从那次他就再也没有睁开过左眼,总是挤着眼睛斜着看人,那家大人的家长是个恶霸,聋子是外乡来的也不敢去找他们赔,于是就不了了之了。
   在我印象中,这小孩儿就跟恐怖片里的幽灵似的,夏天天很热,有一次我在我大伯的厨房那边接了盆水在洗澡,刚洗好了,这熊孩子竟然拿着个矿泉水瓶子站在三墙头静悄悄地站在我对面,你可想而知,我光着腚就那样站在他对面,猛一抬头看到一个大活人在看你洗澡,真的很恐怖的。人吓人吓死人的。我很生气地说,看啥子看,回你家去。他就转过脸露出他那两颗大白兔一样的门牙,手一甩一甩就跑开了。他特别喜欢我家的拖拉机,常常一个人在拖拉机边上,嗡嗡嗡地一边开一边摇,爸爸同情他可怜从来都不说他,偶尔要去哪儿的时候还会在那诶一声,他就跑来,爸爸问他想不想做拖拉机,他噗嗤下就笑了,爸爸就把他抱上拖拉机,他高兴地发出嬉笑的声音。那种欣喜,真的很真很真。夏天的中午很热,他们这家人从来都不午睡的,随英眉毛拧成一个死疙瘩,就那样呆呆地站在离孩子不远的地方,看他玩耍,偶尔会听她笑出声来,很短很清脆,等你面过去看她的时候她就跟犯了什么错似的,马上变得很严肃不自然地垂下头来。我心里有点难过,也许她心里想,自己连笑都没有资格吧。真的很可悲!
   有一天,那孩子在我家玩,把我上高中时候的那个兔娃闹钟捧在手里玩,他把闹钟对着自己耳朵听那秒针嚓嚓地往前走,眼睛也跟着一眨一眨的,长长的睫毛像小时候那洋娃娃眼睛上的那种,突然啪的一声闹钟掉在地上,接着他也跟着如一头小牛似的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两眼斜翻,口吐白沫,蜷作一把弓抽搐着,我当时呆住了,急忙上去扶他,他的劲儿大得很把我蹭到一边,不一会就像一只干瘪的伸懒腰的公鸡似的,突然间我明白了角弓反张原来就是这样,我赶紧去掐他的人中,慢慢的他的胸脯起伏规律起来,恢复了常态,我给他拽了卫生纸,帮他擦擦嘴就把他送回去了,真的很害怕在我家出点什么事儿。回来我跟母亲说,母亲沉重地说,那次他发烧落下的病根。曾经有一段时间,聋子带着儿子到县城去看过,但是花了很多钱依旧不见效,对于这样的一个家庭来说,这种病倾家荡产都看不起的。好在,聋子有个比较好的大哥,那天不知道是在哪个电视台上看到,西安有专家能治疗这种病,于是聋子的大哥带着孩子和家里的全部积蓄来到西安,据聋子回来说他们在那里看到了很多脑瘫患儿,他们都跟男孩儿一样,回来的时候他高兴地对我们讲他家的孩子有救了。我们也都替他高兴。但是希望如肥皂泡在那个燥热的午后重演了上一次的悲剧。我们赶到他家时,男孩有一次气息微弱躺在床上,窑洞里很凉快可是男孩儿的身上却满是冷汗,嘴唇发青,额头如火炉烫手,我想都没想,抱着他赶紧就到前头去打车了,医生说送来的还算及时。聋子和他哥哥随后赶到了,千恩万谢。安顿好之后,我先回家了。后来晚上聋子回来说,男孩似乎是中毒,于是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他的药,他那药花了四千多,这是聋子家所有的积蓄了。这次医院的医药费都是孩儿他大伯给垫的,我去看的时候那药竟然没有国药准字号,白色的粉末有点甜丝丝的味道,聋子拿去化验之后才发现,自己受骗了,那种药不过就是冰糖、面粉和少量过期的核桃粉和大量防腐剂兑成的。那次,我竟然看到聋子哭了,一个大男人就这样抱着头蹲在医院的走廊里,那种难听又让人震撼的呜咽听了实在揪心,聋子抬起头来忽然情绪失控抓住我的手,怎么办怎么办?浑浊的泪水在他脸上不均匀地淌着,他的脸便泛起光来,走廊深处,回答他的只有冷漠的回音……
   (二)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男孩还在住院的时候,随英也病了。她是中暑了。我们去她家的时候她也如一张弓似的蜷在那昏暗的窑洞里,我喊她,随英。没见人吭声,于是我推了推她,她猛地一缩腿把我吓一跳,我穿着拖鞋往前走的时候突然被什么东西滑到了,我一个趔趄将要跌倒,手迅速扒出了床沿,可是我却扒到了湿漉漉的东西,我打开手电一看,那床沿上全都是黄黄绿绿的呕物,她脸色蜡黄,很痛苦的样子,嘴唇失去了血色,我连忙回去给她拿药,她竟然不喝,我说你喝了病就好了,你肚子不痛吗?她不做声。等我说,你孩子也生病了,他在医院就很听话,医生让他吃药他都好了。说到这里,她那死灰样的目光里开始泛起光彩来,她坐了起来接过药就喝了。我舒了一口气。这时,屋内呛鼻子的味道已经让我有点窒息了。我这时才注意到,地上那么多西瓜皮,那些西瓜都看起来并没有熟透,地上有又白又瘪的西瓜子,但是连瓜皮都被啃得很干净,还有一些烂菜叶子,很小的黄瓜把儿和西红柿蒂。后来我才听说,那老婆每顿饭只给她盛一碗,而且她之所以生病时因为在村子口张望儿子回来没有被晒中暑了。这傻娘,她也知道疼爱儿子,她也知道担心儿子。我才意识到菜园子里的菜和果园里的瓜都是这个可怜的人肚子饿的没办法才去摘的。不知道是这夹杂着腐烂、尿骚、潮沤的气息仿佛在空气里发酵起来,让我睁不开眼,还是我被这傻娘的执着感动了,眼泪竟无声地流下来,悲愤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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