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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过虎门关

作者: 林虎 时间: 2015-11-09 阅读: 14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云南西部的丛山峻岭中,公路就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时而缠于危崖险壁上,时而飘动于白云彩霞间,时而盘进浩瀚无边的原始森林,时而射向波涛洶涌的激流大江边。一辆一辆

摘要:旧作新歌:写一位可爱的打过纸老虎、不忘再教训纸老虎的志愿军战士 在云南西部的丛山峻岭中,公路就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时而缠于危崖险壁上,时而飘动于白云彩霞间,时而盘进浩瀚无边的原始森林,时而射向波涛洶涌的激流大江边。一辆一辆、一群一群的汽车,就在这样的公路上,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飞奔。
   这天上午,我在路边等车,急于返回部队去。没等多久,只见坡顶上冲下来一辆货车,远地就感到公路震动了。那威风劲儿,好像突然卷来一阵狂风,又好像陡峻的山坡上同时滚下千百吨顽石。我来不及看清驾驶员的面孔,也来不及向他招手,汽车就在我眼前飞过去,车轮扬起来的灰尘还没有散,就靠路边停住了。
   我揉揉眼睛一看,驾驶员正在向我招手,喊道:“小伙子,要搭车吗?”我飞跑上前,没说话,就上车了。他笑了笑说:“我看你像有急事。”随着,汽车又飞奔起来。
   这是—辆崭新的解放牌汽车,车上载着一架庞大的机器。驾驶员年纪近40岁,满身风尘,满脸阳光,精力充沛。在他背后,有个帆布小袋,插着有油指印的的报纸、书籍,一本《毛泽东选集》露出了半截。方向盘前的挡风玻璃旁,挂着一个用毛线编织的、许多人用它装打火机的那种小袋子,里边放了两块生了锈的鉄片,车一开动,它就摔打摔打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驾驶员凝神注视着前方,轻轻地左右扭动方向盘,行驶到了一段笔直笔直的路上,他问我,是出差还是探家?我怕分散他的注意力,只简单回答,是回家探亲。他又问:“在家住了多久?这种时候,离开岗位,在家里还能蹲得住吗?”
   我听出他话中带点责备,就连忙解释:我服役五年了,这是第一次探家,假期半个月。到家的第三天,就在公社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到了—个消息:美帝国主义侵略越南的战争一步一步地扩大了。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呼吁全世界人民支援他们,打败美帝国主义的侵畧。中国政府表示要尽一切力量支援越南人民的爱国正义斗争,并且在越南人民需要的时候派遣自己的人员去同越南共同战斗。也许像抗美授朝那样再派志愿军吧?内部消息说,只要美国地面部队跨过十七度线侵犯越南北方,我们就会行动。于是,我立即离开了家乡,我是个炮兵,我多么希望尽快地返回岗位啊!
   “好小伙子,好小伙子!”驾驶员连声称赞着,弄得我脸热辣辣的。他使劲地摁了一声喇叭,随着换了高速档,加大油门,汽车轰轰隆隆地向前冲得更猛了。
   傍晚,我们进了一个小镇,来往驾驶员夜宿之地。我心里暗暗地高兴:这下,一定能按时赶回部队了。汽车停下后,驾驶员朝我摆摆手说:“你休息一下。”
   他动手检检查机器,一会擦车、一会加水,忙个不停。我也帮他擦车。他问我看出来没有?他原来也是当兵的。我没有发觉,便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复员的?”他说:“一眼就过了十二三年!上甘岭战役以后,第二年我就回国了,转到这边工作。”
   他拿一领草席爬进车底下,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就响了起来。
   我蹲在车轮旁边,好奇地问他:“你那时也是开汽车吗?”
   他探出头来,说:“哼,美国鬼子碰不了我一根毫毛。小伙子,不是在你面前吹牛,我在朝鲜战场上,少说也跑了10万公里,给前方运送弹药,不知消灭了多少美国鬼子。嘿,我还是我!”
   我忍不住笑了。
   他又说:“你笑什么?告诉你,我们的车队一出动,纸老虎的飞机就来‘护送’。炸不着我们,反被我们的高射炮打得倒栽葱。我们晚上开车,闭着灯,它就瞎了眼。有一次,特务打了信号弹,敌机都扑到我们头上来了。我开着车,坚决朝前冲,冲过了车队才开灯。几架敌机以为找到了油水,追着我扫射、轰炸,真热闹。我想:只要你不盯车队就行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停,一会儿冲,让它炸,它也炸不着我。只是挡风玻璃打碎了,我很伤心。同志们都安慰我说,不要紧,一块玻璃,保全了30多辆汽车,10多车弹药,划得来嘛!说到挡风玻璃,在风雪中,没有它,我照样开车。”
   他用铁郎头在车轮上敲了几下,又爬进去检查零件。
   车底下检查完毕,他回到驾驶室里,说:“小伙子,你看看这个。”伸出食指指着方盘前那个小袋子。
   我问:“那是什么?”
   他咬牙切齿地说:“血债,美国佬欠下我的血债。”
   原来,在朝鲜战场上,有一次,他开车从前方回来,看见公路边上有一个村庄被炸成一堆瓦砾,十几个老百姓都负了伤。他便把几个重伤员背上车厢,送进志愿军的野战医院。医师从一位老大娘和一个小姑娘身上取出了几块弹片,他特地要了两块留存。10多年了,他一直把这两块弹片带在身边。他说:“我每天都看它,就每天记着美国佬这笔债,每天都想讨还这笔血债!”他两眼燃烧着仇恨的火光。
   长途行车,孤独,有了倾听者,他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住了。一边说,一边把事情都弄妥当了。我准备住宿,想听他讲志愿军故事。
   他说:“不在这里住了,接着走。”
   我吓了一跳。这么晚了还走,正碰上半夜过虎门关,怎么办?谁不知道那段路弯多坡陡,有10来公里伴着大崖,路右边就是深谷,看不见底。然而,驾驶员不管那么多,他吃了点饭,就关上驾驶室门,弯着两腿,侧躺在座垫上,很快就呼呼入睡了。东来西往的汽车,牵连不断,喇叭嘟嘟响,也吵不醒他。
   果然,他睡了一小会儿,天黑了,醒时,精气神十足,喊一声:“出发!”开车走了。赶到了虎门关,公路上寂静了,黑漆的森林,头顶上只有一条狭长的天空。右边深谷底,江水咆哮。公路缠绕在陡壁上,简直只有岩羊才能通行。
   驾驶员小心翼翼地行驶,没有开灯。我问:“灯光坏了吗?”他一手把开关拉了一下,车前一束雪白的光芒,立即照亮了山谷。那意思是说:“小伙子,你看错人了,我的灯会坏吗?”马上把灯灭了。
   我认真地说:“同志,我急着赶回部队去,你千万不要跟我开玩笑。”他反问我:“只有你们知道打侵略者,我是在耍把戏吗?”
   为了防止万一,我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前面什么也看不见。汽车颠得厉害,里程表的指针在20、25的数码间跳动着。驾驶员好像忘了旁边坐着我。车子猛烈地震动一下,我的头差点撞到了顶上。他上身一挺,脚一蹬,汽车陡地停住。前灯闪电似的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没看清前方的路面,他说:“你不要动,等我去检查—下。”拿上手电筒,跳下车,消失在黑暗里。
   我坐着不动,偶尔看见他在远处闪一下电筒。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才回来,说:“小伙子,正在翻修路面,比朝鲜战场上的路还难走。”
   我问:“是不是要停在这里了?”
   他不以为然地说:“机器得赶紧运到需用单位去。”
   說着,汽车又前进了。
   约摸又走了里把路,他停下车,对我说:“下来,该请你帮忙了。”
   我下车一看,车前堆着许多大石头。我和他一起搬,有的费了很大力气才搬开。搬了一阵,他伸开两手比比路面的宽度,说:“行了。”我忙说:“这里还有个大坑呢,过不去吧?”
   路中间,好像爆炸了一颗大炸弹。他跳进坑里,伸手摸了一摸,没说话。我说:“填一下再过吧!”他说:“争分夺秒,哪里有工夫让你填,走!”
   我和他坐进驾驶室,汽车又颤巍巍地开动了,一步一步地活像盲人摸路。我屁股底下突然一顿,那是前轮滚进坑里了。只见他把紧方向盘,发动机轰轰鸣得更响,车头翅一翘,前轮爬出坑来了。紧接着,车身又一震,后轮也掉进坑了。他踩住油门,车身颤抖着,后轮打了几个空转,终于越过了深坑。这时,我才听见他嘘了气,自豪地说:“我们这解放牌挺厉害呀!”
   开过这段险道,我的衬衣给汗湿透了,他若无其事,稍微休息了一下,又前进了。
   前面这段路比较平坦,我就靠在车角里睡着了。
   醒来一看,天已大亮。汽车正奔驰在一条高高的山岭上。一轮红日映红了森林,挡风玻璃上閃着金光。駕駛員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困倦神色。他一只手动着方向盘,一只胳膊搭在门框上,伸出头望着前面,嘴角上挂着一丝骄傲的微笑。我算了算,中午就可以回到连队了,不禁高兴起来,忘记了夜行的险情。
   我问驾驶员:“你为什么夜里不歇,一定要过虎门关呢?”
   他平淡地说:“我在朝鲜战场上养成习惯了。10多年来,虽然脱了军装,仍旧经常开夜车。”
   10余年,在和平建设的岗位上,他仍旧经常开夜车,我不由得吃惊了。
   他笑笑说:“我虽然离部队了,但我还随时准备着返回战斗岗位。等明天,国家需要我去打侵略者,我这手技术又该用得了。”
   哦,我全明白啦。
   他又问我:“小伙子,炮打得准吗?”
   我没有回答,只笑了笑。我是神炮手呢!
   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得意,说:“我知道你打得准!好,只要国家号召,我一定再上战场。给你们拖炮也行,运送炮弹也行,你们就只管狠狠地揍鬼子吧!”
   车子一震动,方向盘前的袋子又晃了一下。我凝视着那两块沾着朝鲜人民鲜血的弹片,一股怒火在心里燃烧。我仿佛坐在战车上,恨不得驾驶员把车开快一些。他望了我一眼,加大了油门,又打起唿哨来。我和他同声唱道:
   “雄赳赳,气昂昂……”
   我们的“战车”在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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