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色

一
　　 李彦辉这一觉睡得好沉。
　　 朦胧的晨雾中，窗外那棵高大葳蕤的槐树上，一群麻雀在伸展着腰肢，轻巧地跳来跳去。随着一道霞光的射来，槐树被照得金光灿烂，麻雀叫嚷得更欢了。一时间，车鸣声、人喊声、鸟叫声瞬间此起彼伏，像波浪一样翻卷着涌入窗内熟睡人的耳畔。
　　 李彦辉被迫从沉睡中醒来。浑浑噩噩中，他仿佛又听见玉竹轻柔的呼唤声，彦辉，你个赖皮虫，快起床吃饭了！他佯装没有听见，玉竹温软的小手就伸进了他的被窝，去搡他咯吱窝。他忍俊不禁，立刻求饶，马上起床，马上起床。她笑眼斜睨了他一眼，他伸手就把她揽在怀里。她轻轻掰开他的双手，拿他衣服扔给他，然后走出去，静静地坐在桌边等他吃饭。
　　 他努力地想睁开双眼，可是上下眼皮像是被粘住了，无论怎么用力都分不开。无奈，他又一次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掀开被子，一下子想起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快速穿好衣服，下床。低头系鞋带的同时，他瞟了一眼客厅里的钟表，来不及多想，立马抓起行李兜，飞奔下楼。
　　 昨天卸完货又去修车，等回家的时候已是满天繁星，大街上空无一人，偶尔一两片树叶飘落。他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古城夜晚的街头，遥望着满城的星火，感觉自己就是一个他乡漂泊而来的异客，孤零零地站在十字路口，徘徊张望。
　　 一进门他立刻脱下满身是油污的工作服，扔在洗衣机里，又去厨房煮了一锅面条，胡乱扒完。等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掏出来晒好以后，已经是半夜。刚要躺下睡，大明打来电话，说明早有一车去江苏南通的货。他本想拒绝，可一想到因为离婚，多年的积蓄被媳妇卷跑不说，连那辆半旧的东风日产和电动自行车也随着玉竹一同消失了，他底气不足地答应了。
　　 他只能靠两条腿走路，速度慢不说，主要是没面子。以往他们全家四口人一起回老家看望母亲，轿车一停，在那个偏僻的乡村立刻成为惹眼的风景。两个女儿蝴蝶般扑进奶奶的怀抱，奶奶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贴着脸亲不完。他和玉竹大包小包提进屋里，玉竹和母亲开始忙活饭菜，他就揣一包茶叶去二叔家里唠家常。
　　 一开门最先迎接他的是大黄，跟随二叔有些年头了，是二叔家的一员。大黄不但替二叔看护家院，还是二叔贴心的陪伴。那是一个夏日，二叔从地里回来感觉有些累，就把饭放在锅里，开关一拧就去北屋睡下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撞击门板的声响，一声紧似一声，好像要把门板撞破，紧跟着传来大黄惊悚的喊叫声。二叔一下想起火上的锅子。慌忙开门，见大黄头部一片血红。他心疼地摸了大黄一把，大黄死命咬住他的衣服拽着他朝南屋走去。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噼啪”的声响，还隐隐可见一些火花四溅。他大叫不好，赶紧回身去北屋关掉电源，及时避免了一场火灾。从那天以后，大黄被二叔刮目相看，即便一顿饭少吃一个馒头，二叔都会蹲在它面前观察半天。
　　 二叔一见他进了屋，拿个马扎塞他屁股下，彦辉，你个熊孩子，多久没来了，这次来了就在我这吃顿饭，咱爷俩好好说说话。
　　 二叔，你别忙活了，玉竹和妈在家炖排骨，吃饭还早，多少话咱俩说不完，说完了一块去吃饭。
　　 二叔，我不招爸待见，你咋这么喜欢我呢！他又说起那个每次都要说的话题。
　　 二叔依旧不搭腔，接过递来的烟卷，狠吸两口，上升的烟雾隔开他俩的视线。他不知那烟雾里隐藏了怎样的苦衷，只要一提及，二叔不是沉默不语就是把话题岔开。越是这样，他就越想知道为什么，他甚至怀疑他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他直觉中，这个秘密或许只有二叔可以告诉他。
　　 他肩上背着行李兜，不时咬一口面包，眼睛紧紧盯着过往的车辆，一口还没咽下，摆手招来一辆的士停在面前。师傅去哪？他指指前方，司机也不敢加油门。等他嘴里的面包踏实落进肚里，喘口气，立刻冒出一句，快，去东环路停车场。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他看一眼时间，比11路节约了15分钟。他准备下车，说以后就是他的固定客户了。司机马上像换了个人，把刚刚熄火的车子重新启动，把他一直送到他的货车跟前，又亲自把他的行李兜从车里拿出来递到他手上，仿佛是他的亲哥哥，感动得他差点掉下眼泪，直到付了钱才回过神来，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年头，钱还真能买来一切，尽管是虚假的。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去登记时一看，前面早有三个车子在排队了。他吐了一口唾沫，叹了口气，回到驾驶室，一眯眼竟睡着了。“啪啪”的敲门声把他惊醒，他云里雾里迷迷瞪瞪，揉揉眼睛推开车门，师傅，啥事？装货，还能有啥事！一看时间，妈的，竟然下午了。早知这样，在家睡多舒服。可是他忍了，他需要钱，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只要有了钱，他才敢有第二次成家的念头，才敢有买车的打算，没钱，全是扯淡。如今这年头，人人都现实得像催债鬼，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只有见了钱才会把心放肚里边。
　　 装完货开出厂区大门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陆续亮起来了。他早已饥肠辘辘，抬头望一眼满天的星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酸楚涌上心头。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一滴泪就那么浑然不觉地流出来了，四十岁的他第一次流泪。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是被一阵电话声惊醒。是大明打来的，告诉他明天中午一定要赶到南通，厂家急等这批货。他放下电话，抹去满脸的泪痕，从行李兜里翻一根火腿和一袋面包出来，就着泪水和夜色填饱了肚子，然后系上安全带，又开始了一个不眠之夜。
　　
　　 二
　　 客厅古朴、典雅，散发一股清幽的香，那是茶花的香。
　　 他和大明不约而同地盯着正在侍弄花瓶的玉竹。玉竹立刻感受到一股灼人的光，脸上漾出两朵红晕，瞬即低下头，有些不安与慌乱起来。
　　 大明很健谈，此时却像一个哑巴，好几次都张大嘴巴硬是说不出一句话。他瞟了一眼李彦辉，李彦辉慢慢放低了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那长长的睫毛在不停地闪动。
　　 就在此时，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声。大明和李彦辉面面相觑，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事情的真相了。李彦辉不善言辞，声线却非常动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大。玉竹每次听他讲话，都是用尽全部身心，她感觉他的声音里有一股魔力吸附着她的灵魂，不由自主地成为他声音的俘虏。而今天，他的声音虽有点沙哑，却一样像往日那样轻轻撞击着她的心扉。
　　 玉竹，告诉你一件事……
　　 嗯，你说吧。玉竹微笑着打断他。
　　 玉竹，你的父亲一个小时前突发心梗……李彦辉还没说完就和大明快步朝玉竹走去。
　　 “啪”的一声，慌乱中，玉竹把花瓶摔得粉碎，紧跟着她整个人就飘起来了。
　　 李彦辉的心里莫名一紧，上前把玉竹扶到沙发上。门被推开了，一群人涌进来。玉竹面色苍白，无力地举起手，朝那群人划动了一下。大明立刻明白她的疑惑，告诉她，这些都是她父亲聚能集团公司的供应商，因为还有欠款未到账，所以……
　　 突如其来的风雨让玉竹很是惧怕，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那些人似乎是穿越雨幕而来，雨水把他们脸上的面具冲刷得干干净净。他们的话语单刀直入，且委婉，听说杨总病了，我们过来看看。她在想，他们怎么不等雨停了再来，来得这样急，她该怎么应对啊？她是父亲唯一的继承人，却从未走进公司，对于公司，她是完全陌生的。
　　 大家尽可以放心，货款会按照合同如期兑现，杨总只是偶感风寒，很快会出院的。李彦辉为了让人群稳定，他不得已说出了这些话。
　　 你是……大家把目光齐刷刷对准李彦辉。
　　 我是采购部经理也是……他在纠结下面的话到底说还是不说，如果不说，这群人会对一个采购部经理的话有几分信任，眼前的景象又该怎么消除，他看了一眼玉竹，恰好与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玉竹朝他使劲点了点头。
　　 我是采购部经理，也是杨总的女婿，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公司运转和流程不会有任何变动。
　　 玉竹的父亲杨景明是一个地道的农民，早年当过兵，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他几次南下去广州打工，攒下一笔钱，回乡集资创办了一个小工厂。不满足于现状的他，把每一次的创收都做了第二次投资，十年后成立了古城乡第一个集团公司。
　　 聚能集团的业务大部分都在江南，每年都有很多物流公司前来招标。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玉竹的父亲鼓励自己好友的儿子大明注册了鑫达物流。鑫达物流逐渐成熟以后，便承揽了聚能集团的大部分运输业务，鑫达物流因而也有了一些名气，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大明也成为古城乡有头有脸的人。
　　 事业如日中天的大明深深明白，没有杨景明的扶持，在竞争激烈的今天，单凭自己的实力混到今天将会是猴年马月。他想要的成功不只是事业，还有玉竹的爱情。只要和玉竹结了婚，他才可以不用为年年投标而花费心思了。
　　 意识到这一点，大明展开对玉竹强有力的攻势。那天是玉竹母亲的祭日，玉竹一大早就起床准备祭品。她不敢深入地去想母亲的死因，尤其是随着父亲集团的发展壮大，她更不敢想了。她还需要父亲供她读书，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猜测而怨恨父亲。当大明提出陪她去祭拜母亲的时候，她欣然应允。
　　 她并不奢求大明能给她带来怎样的温暖，也不希望大明在她的生命里停留，她希望祭拜归来，他快些离去。
　　 她小心翼翼地拨通父亲的电话，爸爸，您不用回家了，大明哥哥过来陪我去看妈妈。
　　 那好，我放心了，今天这里过来一个江阴的客户，晚上我也就不回去了，让大明直接把你送回学校吧！
　　 只是一种被希望确认的心情。大明不安地抬起头，紧张地等待玉竹的回答。玉竹沉默着挂掉了电话。很多时候玉竹能感受到大明对她的暧昧，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父亲经常叹着气说，习惯会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真正想要的生活有时候就是一个愿望而已。
　　 大明终于鼓足勇气问她，玉竹，你是不是喜欢李彦辉，他不能给你幸福的生活，他只是穷山村走出来的穷小子，他除了有一副吸引女人的外表，什么都没有。他看上的不是你，是你家的钱。
　　 大明哥哥，李彦辉是你介绍给爸爸认识的，你不是说他朴实憨厚吗？
　　 大明无言地看了玉竹一眼，心里闪过一抹浓重的阴影。
　　
　　 三
　　 这段日子，李彦辉似乎感觉不到生存的意义。他的爱，他的生活，他的理想，他的曾经仿佛全都转变成赚钱的斗志。他怎么也想不通玉竹的反常，原本一个温柔善良的妻子，突然之间就变得不可理喻，经常无缘无故对他发火。一开始他认为是玉竹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在家，造成她偏执的性格。
　　 那是一个深夜，李彦辉在江南，他孤独难耐，欲望的火苗在体内流窜。他想起了远方的妻子，想起玉竹的温婉与体贴，和往常一样玉竹又走进了他的梦里，和他无尽地缠绵。
　　 他忍不住拨通了她的电话，继而他又忐忑不安起来，他怕她在深夜听到电话铃声会吓晕。然而，持久的铃声后却是沉默，这沉默从江北传至江南。他很快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讨厌的家伙，半夜三更打断她睡觉，该是多么令她恼火的事情。
　　 他想回家了，想回家抱抱她，亲亲她的脸蛋，看看她在他怀里娇羞的模样。
　　 夕阳西下，炊烟升起。夜色里他又想起了母亲和他相依为命的艰难生活。母亲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在院子里种的菜都舍不得吃，全部拿到集市上卖掉，给他换成学费。母亲始终是他放不下的牵挂，他很想母亲在他身边生活，可惜房子太小，母亲只能一个人住在村子里，幸亏还有二叔照应。他想靠自己的努力给母亲一个不一样的晚年，他想多攒些钱让玉竹带着母亲去世界各地看一看，让母亲开开眼界，让她在村里的大叔大娘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他推掉一切事由，回家。一路风驰电掣，时速达到极限，身后的山峦树林像流水一样哗哗流去。他目视前方，远方的灯火诱惑着他。他归心似箭，似乎看到玉竹做好了一桌饭菜，两个女儿围着桌子叽叽喳喳喊叫，爸爸怎么还不回来，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他想开得再快些，向着那灯火靠近。可那灯火像跟他捉迷藏，他每前进一步，它就倒退一步。他看见玉竹穿梭于客厅和厨房之间，一遍遍地把头探出窗外，看拐角的路口有没有熟悉的身影出现；母亲殷殷期盼的目光，穿越丛林和高山，一遍遍地祈祷，儿子，娘想你了，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女儿可爱的模样，搞笑的表情，都让他加快速度，再加快速度。
　　 八个小时后，他终于喘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上楼。
　　 玉竹，他激动地大声喊叫，想像着玉竹会小鸟一样跃进他怀里，踮起脚尖给他一个响亮的吻，他抱着她，急促的心跳和喘息让他们久久不愿分开。
　　 然而，他失望了。
　　 玉竹变了，变得不可思议，这个变化几乎没有过渡期。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回来也不打个电话，我们都吃完饭了，你去楼下饭馆吃碗面吧。玉竹说完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继续她的电视连续剧。
　　 他努力猜测着原因，难道是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品尝了太多的寂寞把她改变得这样麻木和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