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在黑暗中消失

在黑暗中消失

作者: 王选 时间: 2015-11-10 阅读: 255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王轩打电话过来,约我谈谈那些年我们被性骚扰的事。  我说王轩啊,你丫有病是不,这有啥好谈的,属于个人隐私能往外传吗?再说呢,你就怎么知道那些年我被

摘要:2012年写的小说,似乎有点少儿不宜。原名曾叫《那些年 我们经历过的性骚扰》,刊发时改为现用名字。改了也好,原名太直白,跟人一样,长的太直白,就没意思了。我一直在努力尝试让每一篇小说都有不一样的手法、内容、或者结构,这篇小说也一样,写了敏感的“性骚扰”话题,说说人性深处隐藏的干涩的暗面和那些不曾言语的霉变的心灵斑点。小说随后刊发于《山东文学》2012年11期。 借用《山东文学》华编的评语,以作解读:故事由“我”的朋友杂志栏目需要的题材拉出,这也框定了文本的结构形式。作者选择了一种版块套版块的叙事方式,将“我”从小到大被男人欣赏或者伤害的经历,串成有序事件;展露了人类内心深处藏匿的另一种需求,用王选自己的话说“那些暗藏于人性深处的霉斑”、“那些难以言及的内心里面的灰暗”。最终,在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里,人生的苍凉缓缓溢出;表面解构的话题,内蕴着严肃的人性思考。 一
   王轩打电话过来,约我谈谈那些年我们被性骚扰的事。
   我说王轩啊,你丫有病是不,这有啥好谈的,属于个人隐私能往外传吗?再说呢,你就怎么知道那些年我被性骚扰过?
   老哥,帮兄弟一把啊,我现在是骑虎难下了,不做这个选题,这一月我栏目就挂窗帘了,我已经采访了三个人,就差你一个了,整好了兄弟请你去爆点玩玩,有俄罗斯美女呢,行不?王轩在电话另一头一边装得可怜兮兮的,一边淫荡不羁地笑着说。
   王轩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属于死党级别的,毕业之后他在一家时尚刊物做编辑,负责一个专题栏目。现在刊物不好做,同行竞争大,读者又少,刊物生存像缺氧的鱼一样,半死不活。于是王轩就经常整一些劲爆话题来吸引大众眼球,再找一些“托”访谈一番,装模作样组几个版,推出去,竟成了刊物的靓点栏目。
   我们是时尚杂志,不与时俱进能适应市场经济吗?你看,前段时间不是到处都流行那些年我们干过的什么事嘛,所以那些年就火了。还有最近一个美国妞给3岁男孩喂奶的照片上了《时代》封面,被人指性骚扰男孩,网上也炒火了,这两个卖点组合在一起难道你不觉得就是最大的看点吗?王轩滔滔不绝,似乎说得头头是道,反而显得我不帮他就说明我这人没眼光、不时尚了。
   其实他在刊物混得也不如意,工资低,人又懒,虽然我经常给他两肋插刀,但他也偶尔给我插一刀,怎么忍心他挂个帘子下个月喝西北风?
  
   二
   闲来无事,随便翻了一阵杂志,到处印着几欲脱光的女人,闪着苍白的诱惑,还有治疗性病的广告,似乎在提醒每个人都得了性病一样。就再也没有任何可看的内容了,顺手丢到了一旁。热浪从窗户挤进屋子,像一只肥腻的手在身上游走。细密的汗开始渗出来,织在了我的皮肤上,让人闷热难熬。
   脱了衣服,钻进洗手间,一拧水龙头,冰凉的水唰一声喷下来,掠过每一寸皮肤,清凉让人打了个冷颤。看着自己健壮的身体,裸露在水里,第一次发现小麦色的肤色,微微泛蓝的血管,凸起的胸肌,富有弹性的腿肚,还有细密的体毛,一切组合得如此完美,像不容侵犯的一块领土,吮吸着来自天空的雨露。然而这时,又让人回忆起几天前澡堂里的一件事,一股莫名的恶心开始在我胃里翻滚,原本舒展的皮肤皱起了疙瘩,浑身上下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笼罩了身体。我似乎又看见一只干瘪松弛的白手伸过来,摸向了我的身体……
   哗一声,洗澡水戛然而止。我的回忆瞬间被剪断。又停水了,我使劲拧了拧水龙头开关,还是无济于事,滴水不漏。这该死的,最近一段时间小区不知道犯什么病,动不动停水,影响人的生活,最讨厌洗澡洗一半水停了,简直操蛋极了,能让人抓狂。
   擦了身子,穿个大裤衩,窝着一肚子火气,直接爬到电脑前,还是给王轩写东西:
   小时候,家在农村。全村百十户人,和我同龄的男孩子有十几个,但那时候我学习好,又听话懂事,一直深受村里人的喜爱。加之人又长得秀气清俊,很多人就另眼相待了,什么表扬夸奖了,还有送自家的果子了,或者叫去和他们家孩子一起写作业了,都特别多,我也乐意这样的宠爱和器重。
   在所有伙伴里面,和我关系最铁的要数赵小军。赵小军家里,他爸一辈兄弟三个,他爸是老大,还有老二,经常在兰州打工,只有过年回来一趟。老三快三十了,还是光棍,那时候在村里男人一过二十六七如果还是光杆司令,那一辈子光棍的命运就定型了。
   在我们村,赵小军三叔是个怪人,有人背后叫他“赵女人”。因为他平时经常跟女人一起来往,比如挖野菜、拾柴、割草,甚至赶集、喂鸡、裁衣缝裤,他都跟村里的女人凑在一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而且他还能擀一手好面,他擀面的手艺,在我们村几乎让所有的女人都望尘莫及、自愧不如,那些我们村以懒在方圆几十里出名的男人们简直就更不用提了。还有他能自己做布鞋,做鞋是一门心灵手巧的手艺活,好多新媳妇过门好多年了还不会做,可赵小军三叔的鞋做得有板有眼,鞋底拉得细密匀实又好看,鞋帮上的针线整齐又美观,穿到脚上不夹不松又舒服。有女人问:你是不是这辈子转世错了,咋这么手巧呢?他就嘿嘿一笑。岂止这些,赵小军三叔的社火小曲唱得才好呢,他唱的旦角在我们乡上都数一数二,一到正月,他擦粉、化妆、穿着裙子走村串巷扭秧歌,唱小曲。闲暇了好多女人还去他家,一块挤到炕上跟他学。
   这么一个怪人,怎么会是个男人呢?也不知道他娶不上媳妇急不急?
   因为赵小军经常在他三叔家住,我也常跟着去。他三叔对我特别好,经常留着吃饭,还把板箱里藏的梨、苹果拿出来给我吃,那时不懂事,就觉得他人好。每次给东西,他都要拉着我的手摸半天,还经常摸我的屁股,我觉得痒,然后就挣开了。
   其实那时我觉得摸摸我没什么,大人不是经常摸小孩的脸啊头啊什么的。
   有一次,我去他家找赵小军,他正在堂屋擦一个花瓶,我站在门口,问,赵小军在不在?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伸出门说,进来。我就进去了。我靠在炕沿上看他擦花瓶。那是一只小口大肚的景泰蓝瓶子,嵌着很漂亮的芍药花和孔雀。他擦了一会儿,就把瓶子放在炕边上,走过来,拦腰把我抱住,把我挤到了炕边。我就很纳闷,他这是干什么啊,我都大孩子了怎么还抱我啊?我只觉得他庞大的身子挤得我喘不过气,还有他呼出的热气烫得我脖子微微发痛。他的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裤裆,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捂在了我的下面,开始摸索。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一种从未有过的害羞感让我想喊。我刚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音儿,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我一挣扎,胳膊打翻了放在炕边的瓶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赶紧松了手站起来,我很吃力地从炕上爬起在地上站稳,满脸发烧,腿也有点软。
   他从地上捡起花瓶。那花瓶摔地上后,一弹,磕在了方桌腿上,肚子上有一块掉了下来。他提着瓶子,看看我,又看看花瓶,说,快回家吧,给谁都别说,要不你赔花瓶。
   我一溜烟跑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抱我,我这么大了,爸妈都不抱了;还有,他摸我下面干什么啊?撒尿的鸡鸡有什么好摸的,多让人害羞,以后伙伴们知道了还不丢死人。我真是想不明白,一切都迷迷糊糊,像做了一个梦。从那以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有点害怕赵小军他三叔了,也很少再去他家,而且见面我也总躲着。觉得他好像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三
   第二天下午,王轩发信息说请我吃饭。我就很纳闷,不是出刊了才请嘛,这次怎么一改往日拖拉赖皮小家子气的作风,如此及时大方啊,这不是他的风格,难道另有隐情,给我摆鸿门宴?我发信息问理由。他回复说,没事,就想聊聊。
   晚饭是在一家川菜馆吃的。王轩似乎有心事,蔫不拉叽,没有再使用昔日的嬉皮轻佻言语。
   咋回事,整那痛不欲生的表情,玩深沉还是谁欠你贷款到期没还啊?听惯了王轩的油腔滑调、嬉笑怒骂,他这么一正经,还有点不适应。
   他夹了口青菜,细细嚼着。努力想把一支筷子在汤碗里立住,但是瘦长的竹筷老会翻倒,敲得碗沿当一声,发出了清脆的回音。你说我爸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把我惊了一跳。
   你丫问的什么问题啊,有你这样大逆不道说老子的吗?我想不通他怎么突然问了这么荒唐的一个问题,几丝冷汗挤出了毛孔,粘在了我额头上。
   咱们换个地方聊吧。他边说,边付了帐。
   夜,完全融化了城市,昏暗的路灯下漂浮着行人,他们发出了猫一般的叫声,让人有些无所适从。路上,我们随便扯了几句近期的天气情况,就互相沉默不语了。
   到一家酒吧,入了座。要了六瓶冰镇啤酒。酒吧里红蓝缠绕的灯光显得松软不堪,疲乏地瘫在地上、桌上、啤酒沫上。有人喝酒,碰杯声敲响了低沉的空气。不怕被性骚扰吧?王轩端了杯酒碰过来问。
   能不能正经点,我都马上奔三的人了,皮糙肉粗,虽不是凶神恶煞,但也和钟馗李逵不差上下了,谁骚扰我,我直接把他反骚扰了。一说到反骚扰,我的心咯噔一跳,几天前那只干瘪松弛的、湿漉漉的白手又浮现在了眼前。
   不要装啊,像你这眉清目秀、体格健美的帅男,不骚扰对不起基友同志嘛,上次我们坐出租车那司机还一直瞅你笑呢,临下车他来了句啥,说你鼻子又挺又俊,我靠,你知道鼻子…….
   又来恶心人了,刚才饭店你跟霜打的茄子一般,现在怎么一下子回归本性了,看来真是猫改不了吃什么的恶习啊,说正经事吧。我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头,要由他这么信口开河说下去,结果只有我从胃里把他请的回锅肉还给他的份了。
   他抿了口酒,嘴角粘着酒沫,说,我爸住院了,各种病全复发了,什么肾结石、胆囊炎、心脏病之类的全来了,我觉着他这次活不多久了,从他的脸色上我能看出来,最要命的是几天前他好像在外面受了打击,犯过一次心脏病,昏到了,我不知道,是我姐姐把他抬回家的,也正是这次心脏病引发了他其它的病症。王轩把酒一饮而尽。
   哦,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年龄一大,身体机能就给疾病让路了,谁也经不起老啊,你也不要太悲伤。我们碰了一杯,我只有安慰他,在疾病和死亡面前,我们无能为力,生命有时候脆弱得就像一张纸,纸还能糊住,人呢?
   其实我对我爸感情很淡,我觉得他唯一对我尽到的父亲责任就是供给我上了一趟大学,其它的基本无从谈起,你不太清楚我的家庭情况,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妈妈一个人过,后来得病也就早早地离开了我,他们离婚的原因是他们的夫妻生活导致的。我爸跟我妈婚后的夫妻生活或许屈指可数,而且我爸似乎对女性不感兴趣,他有一段时间跟一个医院的男大夫走得很近,于是倔强的母亲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在争吵、打架之中,感情最终破裂了,当然,他们之间生活的隔阂我也是长大后慢慢了解的,但后来我就对我爸充满了厌恶和鄙视,我觉得完全是他害了我们的家,给了我一个充满阴影的童年,我一度为他感到耻辱,我之所以这么贫嘴耍二、胡说八道,其实是想掩饰我从小内心里留下的那种刻骨的无助和自卑。后来,他跟姐姐一起生活,我很少去看他,我们之间那种父子之情很淡,真的很淡。
   他说了很多,刚开始还看着我,后来头就低下去了,像自言自语。说完后,他又举起酒杯借着灯光瞅着杯里的啤酒,我听到了啤酒沫子破碎的声音。我只知道他爸妈离婚得早,但因何而离,还有他们家人的生活状况,我就毫不知晓了。
   现在我也想通了,其实我爸一辈子也痛苦,他什么也没得到,没有得到一个和睦的家庭,没有得到一个关爱他的人,没有得到子女的孝顺,更没有得到他到底想要的东西;他其实是可怜的,空落落地来到世上,即将空落落地离开人世,有时候我们该怪罪谁?给他鄙视和嫌弃又能如何,这能怨他吗?王轩用指头蘸着啤酒沫在桌上胡乱涂画着,苦笑了一声,又接着说,上天真会捉弄人,既然他的取向和需求跟常人不一样,还为何让他此生受一辈子折磨呢?苦了他,苦了我妈,也苦了我们做儿女的。王轩的脸上,弥漫着昏暗的哀伤,在啤酒沫破碎的声音里,摇晃着,摇晃着,似乎也要碎裂了一样。
   好了,不要说了吧,造化弄人,苛责又有何用,自责也无济于事,在他弥留之际,好好尽尽孝心,人这一辈子,匆匆而来,也就忙忙而去了。
   六瓶啤酒很快喝光了,时间也不早了。我结了帐。王轩可能动了感情,加之酒精刺激,脸微微泛红,脚步也有点凌乱。出门时,他揽住我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说,好兄弟,这是我心里埋藏了几十年的家务事,给谁都一字未提过,我是真把你当兄弟才给你说的,你不要介意。我说怎么会呢,谁让咱们是死党呢。他又问,你没见过我爸吧?我点点头,他说,其实我爸是个好人。
   把他送上出租车,临走时我隔着玻璃窗问,写出来的那些东西,还要不?他赶忙摇下玻璃,说,要啊,不要我挂窗帘啊,你又不养活我。
   车开走了,留下了一溜猩红的光。夜稠得化不开了,昏暗的路灯下继续漂浮着行人,他们依旧发出了猫一般的叫声。
  
   四
   应邀去养老中心参加一个慰问活动,两点半准时集合,本来早早在站台等公交车,可半小时过去了,还不来车,眼看时间越来越少,急得我满脸冒油。好不容易来了一辆,我天!车里塞满了人,简直快要把车厢挤爆了,没办法,只好委屈自己了。钻到人堆里,真是前胸贴后背,快成肉夹馍了。为了抓个扶手,我又往前蹭了一寸,车一晃,把我的一只手摔到了前面一个穿吊带的女人胸上,我手一辣,赶紧收回来,忙说对不起,那女人转过脸,直接来了句:不要脸的流氓,敢摸姐的胸。我当场差点翻倒暴毙了,我的脸一瞬间红成了番茄酱,太丢人了,这么不给面子伤人自尊还怎么活啊,何况我不是故意的。再说呢,你简直不能想象那个水桶一样的女人有多丑,你也难以想象那张像泡胀的馒头一样嘴上涂着猪血的脸会给你带来什么噩梦。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在黑暗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