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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

作者: 孔雀河 时间: 2015-11-11 阅读: 22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当我回到阔别十年的老家时,刚一下车,就遇见了小党,这个曾经衣着时髦的邻居,这个曾经在偏僻的老家,唯一拽着说普通话的男人。可现在,早已两眼呆滞,一身尘土,佝偻

当我回到阔别十年的老家时,刚一下车,就遇见了小党,这个曾经衣着时髦的邻居,这个曾经在偏僻的老家,唯一拽着说普通话的男人。可现在,早已两眼呆滞,一身尘土,佝偻着身躯,满头白发,咳嗽不止。
   一、
   小党,姓党,排行老二,邻居都喊他二孩。家有一寡母,按照邻里世交,我叫二大娘,钻腰,中等个,方脸,嘴唇颇厚,不喜欢人,总是和左邻右舍吵嘴置气。
   我是不喜欢小党的母亲二大娘的,在记忆中,这个不情理的女人黑怪狠毒,如同安徒生童话中那个让白雪公主吃毒苹果的女巫婆。我们家和小党家的关系不算和睦,主要是因为我爹“文革”中站错了队,被红卫兵造反派五花大绑地押走时,唯独她叫了一个字:“好!”
   后来从母亲的嘴巴里,我才知道,二大娘之所以叫好,是因为我爹当小乡乡长时,二大娘的大儿子骗了一个邻村的姑娘,姑娘的家人来找二大娘要人,躲在我家红薯窖里的大党趁乱拿了我家的钱跑了。那时人家要人,二大娘让我爹担保,结果一切罪过都落在了我爹的头上:是我爹瞒着大家,给了大党私奔的盘缠,远走他乡。
   小党有个姐,嫁到我们庄子不远的一个地方,寻了一户人家,过得清汤淡水的日子。小党长大后,出落得很标致,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落下了一个毛病,哮喘。走不了几步,脸憋得紫茄子一般,就坐下来,吼喽地像拉风箱。尽管他很爱干净,但那咳出的不争气的浓痰让人看了都恶心。所以,大家拿瘟神一样看待他,也躲避他。他做不了重活,只能在生产队上做点轻活,记工员是他的职业。但他并不安分,趁记工分的便利,胡思乱想。最后因为非礼妇女队长,被撤了职。
   出事的小党在村子里消失了好几年,大家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过了三四年,小党穿着一身没有军章的泛黄军衣,背着一个破损的军包,袖子上套了一个鲜红的红卫兵袖章回家了。从此,小党成了村子里最早的造反派,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舌头打着卷,只不过,他无法激动,因为他的哮喘没有治好。但从他的话中,大家知道了他着几年的行踪:去了新疆军垦地,投奔了他的哥哥。他最响当当的普通话就是:“我嫂子对我可好了!”每当此时,小党的脸色通红,很是幸福的样子,尤其是那两颗眼睛,放射出无限的幸福。这让一群光棍们很气闷,也很嫉妒。别人追问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不在那里找个姑娘时,小党就哑口无言,逃之夭夭了。
   于是,小党就成了全村人的笑话。但笑话归笑话,谁也不敢怎么他,因为他有一身没军章的军装和军包,更要命的是那个鲜红的“红卫兵”袖章。
   二、
   虽然有红袖章和语录本罩着小党,可是,小党的坏身子害苦了他。尽管二大娘把背累驼了,个头压弯了,还是不能给小党成个家。以至于二大娘古怪起来,也敏感起来。心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使坏,故意让党家断根。所以,不论是谁,她都怀疑。那鱼肚皮似的眼睛,总是翻看着别人,全然没有了黑白,没有了善意,唯一有的,就是仇恨。所以,爹被抓的时候,只有二大娘拍手叫好,即便是我家的仇人,也都没有人做声。
   小党衣着整洁,那身渐渐泛黄发白的军装,被村子里的光棍们诅咒着羡慕着嫉恨着惧怕着,不过,一时的惧怕过去,到底有人敢冒犯天威。这个冒犯天威的人,就是烧饼冯了。
   烧饼冯是村子里的老光棍,虽然年龄比小党大一点,出身赤贫,但因为个头实在太矮,又整天里叫卖烧饼,所以,真真是武大郎在世。尽管烧饼冯走街串巷,但仍然没有人能看上他,最终错过了提亲的好光景,彻彻底底地打了光棍,守着小脚娘过日子。
   打小,烧饼冯和小党的关系还不错,小党整日里跟着烧饼冯的腚后面吆喝着:“烧饼来买!干脆香喷喷的烧饼来买!”如果摊上利好的时候,兴许烧饼冯冒着被小脚娘打骂的风险,也偷偷给小党点烧饼吃,可是,俩人恼脸还是小党的那拽得几乎实在难听的普通话。烧饼冯常常背后说:“出去三天半,拽得不轻,连普通话都瓦上了,真是骚包!”这话最终还是传到小党的耳朵里。
   被蔑视的小党自然听不顺耳,就穿上嫂子送给自己的白衬衣,背着军书包,放好语录本,别上主席像,套上红袖章,整整了军帽,气宇轩昂地找烧饼冯理论。
   这下好看了,俩人没说两句,就在烧饼冯的秃院子里打了起来。俩人像秋草地里蹦跶的蚂蚱,你掐着我的脖子,我撕着你的胳臂,俩人旗鼓相当,抱在一起在地上滚开来。最终,烧饼王在个头上吃了亏,脸被小党抓得如同鸡爪子挠得,留下几处血痕。而小党呢,那条白色的衬衣被撕扯得一条条,就连那绿色的军帽,也被烧饼冯滚打得破车轮似的滚落在一边,正好被一条野狗衔着跑得无影无踪,那个军书包,早就四处开裂,不成样子。小党哭了,哭得哞哞的,脸憋得像喝醉酒的醉汉,最要命的咳嗽,如同快速抽拉的风箱。从此,俩人割袍断发,老死不再往来,仇人一般,不共戴天。
   丢了军帽,损失了白衬衫,毁坏了军书包的小党窝囊得睡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任凭二大娘怎么劝说叫骂,都无济于事,害得二大娘把鱼皮眼哭得樱桃一般红。几天过后,小党咳嗽得厉害,实在撑不下去了,才歪拽歪拽地扶床起来,脚步踉跄地啃了几口红薯,倚着墙,蹲在太阳底下晒暖。
   太阳的热量给了小党十足的温暖,远处的村民的说笑,像针一般扎在自己的心里。小党憋得接连咳嗽了几声,一口浓痰翻涌在后头里,像鱼刺一般卡在喉结处,憋得小党呼吸紧促,差点要了命。到底是年纪轻,小党使出吃奶的劲头,才将那口浓痰吐出来,顿时感觉身心舒坦多了。他紧闭上双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一般。不知不觉中,小党睡着了。鼾声如雷,震得二大娘笑了。
   小党几天不吃饭不说话,可把二大娘吓坏了。眼瞅着一天天过去,小党的绝食让她绝望起来。每次喊小党起来吃饭,小党的不应声让二大娘都很伤心,默默瞅着热汤热水凉了热,热了凉,二大娘愁得只有躲在墙角里哭,心里埋怨着死去的二大爷,诅咒着烧饼冯的挑衅,心疼着儿子,思量着怎么能给儿子成个家。转亲是不成了,女儿那么早就打发出去了,要是晚两年嫁出去,兴许能给儿子转亲个家,可是,这一切都晚了。谁让自己命苦呢!二大娘难受了好几天。
   唉!这都是命!命该如此啊。谁让死老头子走得那么急慌呢,谁让不争气的大儿子拐了人家的女儿私奔呢,谁让自己及早把女儿嫁出去了呢,筐子里的那点家底都磕干了,自己还有啥老本给儿子成家呢?闭上眼睛朝前过吧,能不能绝后,那就看儿子的造化了。
   愁了几天的二大娘听到儿子的鼾声如雷,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儿子不会想不开轻生了,喘息均匀,鼾声如雷,说明儿子已经想开了。再说,十里八村,打光棍成不了家的又不是自己一家,何必那么焦心呢。
   二大娘着实高兴了几天,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只是,儿子不再说那拗口的普通话了,也不再逢人便说:“我嫂子待我可好了!”
   很明显,一场架打过之后,村子里的人对二大娘倒是心平气和了起来。一个守寡多年的女人,领着一个身患哮喘的光棍儿子,日子好过不到哪里去。这年头,黑五类的日子不好过,赤贫的日子就好过啦?只不过比黑五类们多了些清静少了些歧视与欺负罢了,日子再穷,心还是舒坦的。
   有一段日子,二大娘改变了很多,就连我们家,也沾了她不少光。最起码,她不再指桑骂槐,无事生非。有时候,也屁颠屁颠地把院子里果树上收得一些果子,招呼我们吃。虽然不敢吃她的东西,但能说上两句话,那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三、
   真正与二大娘缓和关系,那是小党终于结束光棍的日子。
   那年夏天,我从省城放暑假回家。刚到村口,就听到我家附近正播放《百鸟朝凤》唢呐唱片。问了问接我的父亲谁家有喜事,父亲笑着说:“你二大娘家。”“什么?小党成家了?”我有些惊诧。“可不,媳妇比他小了十几岁呢?”父亲摇摇头说。“谁家的父母瞎眼了,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我困惑不解起来。“别瞎操心了,管是谁家的闺女呢,能结婚就好。”父亲早已经失去了锋芒。我不敢再问,只能循着欢快的唢呐费劲地想。
   刚到家门口,正好遇见披红挂绿的小党,他满脸高兴地说:“四弟放假了?快来吃颗喜糖!”尽管小党还是咳嗽,但新婚的他仍是红光满面,满脸喜色。“恭喜恭喜,恭喜二哥喜结良缘。”我不愿扫打光棍多年的小党的新婚之兴,笑着说道。“把东西放回家,就来吃喜酒哈!我也沾沾四弟从省城带来的喜庆,沾沾你这文化人的光。”小党确实开心了不少,精神了不少,只是,咳嗽还是难以压制。“一定一定讨杯喜酒!”我应的酬着盛情,快速地躲开,终究还是没能躲开钻腰二大娘的鱼皮眼。
   “哎呦呦,俺家的大学生四小子回家了啊,等会来家吃喜酒哈,你二哥结婚了结婚了!”二大娘早已经把我这个仇人家的孩子叫得浑身肉麻,那热情,比酷夏的太阳都毒辣。
   “恭喜恭喜哈,二大娘,早日抱孙子哈。”我违心地应和着。
   “托你的吉言哈,托你的吉言,呵呵呵!快去快回哈,早点来家喝喜酒。”二大娘今天高兴得混头晕脑起来,见了谁都客气,仿佛大家三百年前都是亲戚一般。
   “肯定肯定,去去就来。”我嘴巴里嚼着喜糖,被父亲拽着回了家。那一天,全村人都开心,只有烧饼冯一个人闷在家里,独自抽着纸烟。
   小党的媳妇长得真是水灵,高挑的个头,浓眉大眼,蜂腰肥臀,满嘴普通话。难怪老家人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没想到村子里唯一讲普通话的小党,打光棍几年,等来了一个也讲普通话的女人。看来,真的是缘分福分,真真应了那句古话——憨人有憨福。小党这如花似玉的媳妇,倒像是到白菜地里随便捡来的白菜一般。村民们都羡慕着,光棍们都抱怨着。
   可是,几天过后,村子里人还是看出了蹊跷。小党的媳妇不出门,二大娘和小党对新媳妇看得很紧,不允许新媳妇独自出门,也不让新媳妇和邻居搭讪说话,娘俩对新媳妇看守得如同犯人。就是下地干活,娘俩要么带着新媳妇一起下地,要么把新媳妇锁在屋子里。有些天晚上,还能听到新媳妇嘤嘤的哭声。
   土地承包了,各人管各人的那几亩田,谁有闲心去搭理这事呢。父母总是叮嘱我,少去二大娘家去串门,更不要与新媳妇说话,否则,出了事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尽管我不以为然,但总觉得自己少掺和为好。一个暑假,在与二大娘一家不咸不淡中度过了。
   临近开学时,我准备打道回府。晚饭后,刚出家门,被小党的媳妇堵在了大门口,她哀求的压低的声音回旋在耳边:“兄弟,救我!”话音未落,我手里多了一张揉搓得软软的纸条。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她已经消失在黑夜中。
   那晚,夜色浓黑,小党家闹翻了天。二大娘哭号着央求了些邻居,十里八村地到处找跑掉的媳妇。夜近黎明时,小党的媳妇被拖回了家,被打得哀嚎声响彻了村庄,撕扯着村人的心,纠结着村人的良知。
   “你跑,叫你跑!二孩,你那么没囊气,你动手啊动手啊!你个窝囊废!你下不了手是不!你别忘了,咱还欠人家一万多块钱呢!为了给你结婚,咱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砸锅卖铁啊!她是咱花了血本钱买来的啊!今天跑明天跳,咱钱不是花得冤枉了吗?!老天爷,这日子可咋过啊咋过!”二大娘终于憋不住嚎啕起来。
   “小二孩,我告诉你,你要是心软,你这媳妇终究是守不住的。再说了,你进了门,我们娘俩咋对你的?把你当作手里的珠子啊!我们省吃俭用,所有的好吃的好喝的都伺候着你,让你受委屈了吗?难为过你吗?我们把你当作恩人一样伺候着,当神一样供奉着,我们像狗一样巴结着你,可你倒好,你不让二孩上你床,你装哪门子清高啊!就是嫖客,付了钱也要想回好不是?你就那么忍心看我们家的钱打水漂啊!我们讨好你巴结你,还不是买你的心吗?我知道你不情愿你不甘心,可我们是花了钱把你娶进门的啊!你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们吧,咱今天把话说明亮了,要么你安心在家里过日子,要么你把俺花的钱给俺要回来!”二大娘软硬兼施地对着小党和小党的媳妇咆哮着,小党一脸愤怒地盯着哭成泪人的媳妇,喉结的痰越积越多,一声不吭地憋着。
   “求求您放我走吧,我是被拐骗来的。我回到娘家,我一定让我爸妈加倍还您花的钱的!”媳妇终于开口说出了心声。
   “让你走?你说得倒轻巧!你说你是被拐骗来的,我还说你是到处骗婚的骗子呢!想走是吧,那你今晚就和二孩行房,生下个孩子再走也不迟!”二大娘不依不饶。
   “不不不,我是黄花大闺女,我家就我一个闺女,求您可怜我相信我,我给您我家的地址,您写信让我爸妈来,我保证他们来了就加倍给您钱!”小党的媳妇可怜巴巴地哀求着。
   “行啊!我们等,等你爸妈来接你!不过,你也看到了,为了娶你,俺家是大操大办的,十里八村的亲戚们都来了,你拍拍屁股走人了,可俺家二孩的名声不都被你毁坏了吗?让俺家二孩一辈子打光棍吗?俺家的人都能丢得起吗?你说,你咋赔?你能赔得起吗?!孩啊,娘劝你还是省省心,好好待在咱家,安心过日子吧,我保证把你当亲闺女看待,亏不了你。二孩,今晚娘看着,你抓紧行房吧!好歹给自己留个种。”二大娘呵斥着小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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