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四则
作者: 简单路过
时间: 201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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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双布鞋(2016.04.01) 每到季节交替的时候,我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忙着给自己和孩子采购适时的衣物。 “金旺角”鞋店里,我为儿子选定了两
(一)一双布鞋(2016.04.01)
每到季节交替的时候,我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忙着给自己和孩子采购适时的衣物。
“金旺角”鞋店里,我为儿子选定了两双运动鞋准备离开,路过布鞋区。一直很少买布鞋,也不怎么去留意款式和做工。当目光划过一双男鞋,我不由顿了一下,用手摸了摸,嗯,鞋面很软,鞋底厚度刚刚好:或许父亲还没穿过这样的鞋子吧!
说起鞋子,还要想起父亲的脚。父亲的两个大脚趾甲像两块厚厚的贝壳扣在那儿,灰黑色,没有亮泽,也没有和皮肤紧紧连在一起,这是因为两次小意外,分别把两个趾甲砸伤脱落,后来在长出来的就成了这样子。本来是不影响正常走路劳动的,只是,要找一双合适的鞋子并不是很容易。
记忆里,母亲每年都要给父亲做几双布鞋。平日里的一些破旧的衣服被母亲剪去边角抹平,然后在案板上,一层玉米糊糊,一层布,再涂糊糊,再一层布,我也记不清了,大约需要五六层布的样子,然后拿到太阳底下晒干,揭下,有时还要放到炕被下压平。母亲把粘好压平的布板(俗称“夹子”)按照鞋底的形状剪上四五张,缘上白布边,粘牢,压实。这样,鞋底的雏形出来了。然后母亲用锥子扎透底子,针牵着麻绳在锥眼里通过,缝紧,一针一针纳鞋底。后来再也没有了麻绳,母亲就用棉线搓成绳代替麻绳,不过会在鞋底子下打一个个小小的疙瘩,不是为了美观,母亲说,棉线绳踩扁了就会像钉子一样护着底子,耐穿。
鞋底几经周折终于搞定了,鞋面呢?母亲把鞋样子做得肥一些,为的是父亲那双特殊的脚穿着舒服。这种鞋,看上去土气,穿在脚上可真是舒适又透气,更重要的是这一针一线,无不透着母亲的累与爱,辛苦又无怨。
就这样,母亲一做就是四十年。现在母亲眼花了,手上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完成这样的活计,况且母亲又一直在青岛带孙子,前几年给父亲做的鞋子也已经“青黄不接”。
记得父亲穿42码的鞋子,我故意要了43码的,是的,脚特殊。第一次给父亲买鞋,心里却时不时泛起酸涩。
父亲很高兴,试穿我带来的新鞋。
“多少钱?”
“55。”
“什么?!一双鞋要那么贵?!”
“老爹啊,这还嫌贵?没有人白送咱的。”我马上想到下次一定不能说实话了。
“哼,还是你妈做的又便宜又受穿……”
沉默。
我知道,父亲的思念。
我知道,一个年近七旬老人的所有牵念。短短几年,父亲感受最多的便是孤独。自小相依为命的老父亲(我的祖父)去了,三个女儿嫁了,儿子被部队安排到了异地工作,老伴去照顾孙子,一时间,巢穴空空。
而我们,应该记着的事情太多太多,哪怕只是一双布鞋。还要记着打个电话,问问鞋子合不合适……
(二)挂历(2016.07.15)
昨天空闲,我们一家三口去看望父亲,巧得很,母亲也刚刚好从青岛返回家。绝对惊喜!母亲这次回来没有提前告诉我,而我又第一时间见到了母亲,我一头扎进母亲怀抱,没完没了地撒娇。
也不知道父亲在哪里弄来一张某小型私人诊所的宣传海报,贴在床头墙壁上。色彩鲜艳,内容夸张,我们大笑父亲像个小孩子,父亲不说话,也呵呵笑。
倒是海报下边是全年的日历,占用了四分之一的版面。家里有日历,没有必要把这东西摆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吧!父亲真是老了,任性了……
父亲不说话,只是微笑,抽烟。
“妈,我记得您是麦收以前去的青岛吧?”
“嗯。”
“跑这么勤干什么!一趟500多块,来回就一千多,够我买多少……”
“买臭烟卷儿!”
不等父亲说完,我抢过来话茬,逗得大家哈哈笑。当然父亲抱怨的语气有点儿假,他巴不得母亲天天在身边呢。
“说着说着也一个月没见您了……”我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母亲肩上。
“一个半月了……”母亲也把头靠过来。
“已经整整七个星期了,上次就是星期五的车票。”父亲吐了一口呛人的烟雾,瞥了一下墙上的挂历,更正了我们的说法,“今天刚好星期五。”
我们也将目光顺了过去,小小的挂历数字上,用红油笔打了几个圈圈。
5月份两个圈儿,6月份四个圈儿,7月份两个圈儿,都是星期五……
(三)电话那一端(2016.08.11)
挂断电话,那一端的父亲口里有一百个好:血压血糖都测量了,正常;胃也没犯病,你姐姐早买来了药;鱼肉蛋把冰箱塞得满满的;不愁钱花……但我还是不踏实,因为我太了解父亲,他不愿孩子们担心家里影响到各自的工作生活,便隐藏起思念,说一通类似上面的话。
恰好空闲,我放下电话就带着孩子回了趟家。父亲坐在炕沿上倚着墙抽着烟,因为有些耳背,没有听到我们进屋的声音。孩子叫了声“姥爷”,父亲先是一惊,然后欢欢喜喜地站起身想要抱一抱外孙,才感觉自己太吃力,就捧着孩子的脸:“又长高了,也壮实了,抱不动啦!”就哈哈地笑,露出嘴里残缺的牙,又转向我:“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也没给孩子准备吃的。”父亲总这样,尽量让孩子们满载而归。
父亲领着孩子去拿吃的,颤微微地走了几步,我觉得不对劲儿,一把便拉住了他。“腿病又犯了吗?”父亲的腿患过静脉炎,十几年前动了手术,但恢复得不好,后来复发过几次。父亲知道我是急性子,见瞒不下就“嗯”了一声,然后就是那“我没事”“不严重”那一套。我强制性地查看了父亲的腿,膝盖上方的那道手术刀口附近肤色藏青,肿得厉害。“还说没事!”我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担心和心疼,一个倔强的老人不想给儿女添麻烦,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偌大的房子里,吃喝将就着,穿戴凑合着,得病生扛着……
我没有给父亲讲道理,就叮嘱了几句,我猜父亲知道,只有他身体康复,儿女们才可以放下心来各自生活,心疼别人首先要心疼自己。
“明天找董大夫包中药!”
“嗯。”
“一定要静养,减少运动!”
“嗯。”“生病一定要看大夫!”
“嗯。”
“明天我陪你,顺便采个血样!”
“嗯。”
“别吃早饭!”
“嗯。”
父亲乖乖的,那样子就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倒像是个说一不二的长辈。“以后打电话不要骗人!”我装出生气的样子,父亲也呵呵地笑开了,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确实方便了异地亲朋间的相互联系,温暖了彼此心的空间,却不易发现另一端故意藏起的寒凉,它永远不能替代真情的征途。爱,让我跑向电话的那一端……
(四)间菜苗(2016.08.29)
我来时,家里没人,门也没上锁,我猜父亲一定在东边菜园里。果然,父亲弓着腰在菜畦里做些什么。我站地头看了一会儿,父亲怎么好像有点儿瘸?
父亲给牛割草又崴到了脚。你说好好的日子不会享受,养什么牛啊,隔三差五还添个小插曲,上个月闪了腰,脉管炎复发,这又崴了脚,真是的。我刚才打电话也不言语声,当然,他从不会在电话里提儿女担心的事儿。
父亲在拔菜苗。立秋时节种了白菜,现在伸展叶子已经有手心大小了,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父亲弯下腰,拔几根,挪一步,再弯腰拔几根,看上去真费劲儿。我知道他的腰腿都有病根,蹲不下,只能这样。更何况这菜苗不是三次两次就能定好间距的,我替父亲累得慌。
我让父亲歇着,三下五除二,拔掉部分菜苗,拉开间距。父亲笑嘻嘻地点上烟:“这些活儿我得干一个上午。”
“还说呢,种这么多干嘛?”我嗔怪,就一个人在家,还种了八畦大白菜。
“这还不够分呢!”父亲说,“你们家人多,给你两畦,你大姐二姐一人一畦,你朱哥一畦……”
老半天我家是吃菜的主力军啊!啥也不说了。
父亲抽完烟,又一瘸一拐地走到篱笆边,那里爬满了南瓜秧。父亲掐了一大把南瓜叶,再瘸嗒着过来,一片一片盖在小白菜上。这个畦里的菜是移栽的,每根菜苗都定好了间距,菜苗刚刚浇过水,父亲是怕太阳晒坏了菜苗。
八年的个体经营让我学会了算计。大白菜生长期为八十天左右,父亲这样管理按每天三十块工钱,两千四,两千四百块钱的白菜不光我们够吃,恐怕还得养上几只兔子,哈哈!
玩笑归玩笑,话是不能这么说的,这白菜无公害健康,十分珍贵,更主要的是施用的肥料是父亲浓浓的思念和深沉的爱。我看着父亲笨拙地忙碌着,准备了那些爷俩唠嗑的话都吐不出来了,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我的两畦大白菜,你们可要好好生长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