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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鞋匠的人生

作者: 九月不下雪 时间: 2015-11-07 阅读: 27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刘大牙修了几十年的鞋,终于熬成了赫赫有名的鞋匠,也终于从“老刘”变成“刘师傅”。在变成“刘师傅”之后,他的眼睛上多了一副老花镜;而脑袋上却少了许

1.
   刘大牙修了几十年的鞋,终于熬成了赫赫有名的鞋匠,也终于从“老刘”变成“刘师傅”。在变成“刘师傅”之后,他的眼睛上多了一副老花镜;而脑袋上却少了许多花白的头发,露出了紫色的头皮。
   由于牙的缘故,他的上嘴唇显得有些曲卷,在鼻子底下委屈地蜷缩着;而今由于岁月地磨砺,那几颗耀眼的大牙看上去摇摇欲坠,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
   这几颗耀眼的大牙是他的标志,带给他的却是终生遗憾——他一辈子没尝过女人的滋味。
   从他的家——一处他父亲留下来的老宅子——到他摆地摊的地方,大概得走一个小时。多年没人修理的柏油路坑坑洼洼,两边老房子的墙体上,还保留着当年红色的标语——“毛主席教导我们……”两行高大的白杨树,把这条坑洼不平的柏油路整个遮在阴凉里。虽然看上去破旧,但在这炎炎夏日之中,阴凉却带给人们无比的惬意。
   最近几天,刘大牙总是在一个损坏严重的大门口看见一个很脏的小男孩。他好像从来也不换衣服,也不洗脸,头发比女孩子的还要长,而且上面经常沾着一些草叶之类的东西。大门的里面原来是一家国营修造厂,如今住着一个收废品的外地人。院子里堆满了酒瓶子、烂纸、废铁之类。外地人的老婆是个很邋遢的胖得出奇的女人,几年前来的时候,就只有她和跟她一样邋遢但却瘦得出奇的男人,并没有见他们有孩子。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让刘大牙感觉有些奇怪。如果是外地两口子的孩子,且不说他是突然冒出来的,为什么老在外面呢?他的父母怎么连脸也不给孩子洗呢?如果不是他们的孩子,那他又是哪来的?为什么始终就在他家的门口呢?
   每次刘大牙经过,都忍不住要看那个孩子两眼。而那个孩子的反应却令他十分沮丧——孩子总是用一种恐惧的目光来跟他对视,而且总是盯着他那几颗耀眼的大牙。
   在一个稍微有些阴沉的早上,刘大牙和往常一样,踩着他那辆歪歪扭扭、锈迹斑斑的三轮车,驮着那只装有补鞋机和乱七八糟工具、配件的得有一百多斤的木箱子。走到那个损坏严重的大门口时,他不由得扭过头——这似乎已经成了他新的习惯——但是,孩子却不在那里。不知怎么,他竟有点失望。不自觉地停了一下,而且叹了一口气。
   当他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背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叫骂声。
   “哪来的小杂种!竟敢到老娘的屋里偷吃!看我不摔死你!”
   刘大牙顺着声音回过头去,只见收废品的外地人的老婆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肥鸭子似的,风风火火地从院子里冲出来。她的一只手拼命地摆动,另一只手里提着那个孩子,就像提了一只小鸡。
   她径直过了柏油马路,来到一颗粗大的白杨树下——那是他们倒垃圾的地方——然后,手一甩,那个小男孩便像垃圾袋一样掉在了垃圾堆里。同时,她又狠狠地骂了一句:“看我不摔死你!”
   收废品的瘦男人也出来了,他手里抱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有几根油条。他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摇摇晃晃走到胖女人的背后,举着盘子问道:“这……还要吗?”
   “要你个头!你吃?”胖女人说话就像打雷,把瘦男人惊得一激灵。他略微弯了一下腰,将盘子里的油条倒在斜躺着的小男孩身上。犹豫了一下,索性将盘子也扔进了垃圾堆。
   刘大牙看得有些眼热,他调转车头,“嘎吱嘎吱”往回走。这个举动把收废品的两口子吓了一跳,胖女人赶紧拉着瘦男人跑回了院子。
   刘大牙跳下三轮车,快步来到小男孩身旁。小男孩显然被吓坏了,叼着半根油条的小嘴一动不动,他想哭又不敢哭,想躲又不敢躲,可怜巴巴地看着刘大牙。
   刘大牙蹲下身子,把孩子嘴里的半根油条拽了出来,扔到一边。然后,他抓着孩子的胳膊腿活动一下,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确定他没有受伤。接着,刘大牙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抓出一把零钱。同时,他把孩子拉起来,把钱放进那只脏乎乎的小手中。
   “他们不是你的父母吗?”他用手摸着男孩又脏又长的头发,指了指院子里头。
   孩子摇了摇头。
   “你家是哪的?”
   孩子又摇了摇头。
   “那么……你爹娘呢?”
   孩子仍旧摇头。他大大的眼睛里似乎增添了一丝迷茫。
   “你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他们打你了?”
   小男孩突然“啊啊”叫了两声,张开嘴,用手指着里面。刘大牙楞了一下,然后托起他的下巴,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起孩子的口腔。他终于发现,孩子的上颚有一个指肚大小的圆圆的小洞。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是先天性残疾,肯定是被他的父母遗弃了。
   这时,一辆驶过来的轿车停住了,急促地鸣着喇叭。刘大牙回头看了看,原来是他的三轮车挡住了轿车的去路。他迟疑了片刻,突然抱起孩子,快步走到三轮车跟前,把孩子放在车厢里的木箱顶上。然后,跨上车,“嘎吱嘎吱”地向前走去。
   轿车从他的身边一闪而过,卷起的尘土瞬间将他们掩埋了。
  
   2.
   刘大牙每天照常从那条颠簸的柏油路经过,不同的是,他的三轮车上从此多了一个孩子。他把孩子抱上车的那天,没有摆摊。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那个孩子打扮得焕然一新。首先,他把三轮车骑到自己摆摊的那个广场的角落,用铁链将车子锁在电线杆上;然后,便领着孩子去了自由市场,在那里给孩子买了两套新衣服和一双新鞋子;接着又到澡堂子给孩子洗了个澡,把他身上的污垢全都冲进了下水道;最后,他把孩子领到了张师傅的理发店,在征询了张师傅的意见之后,决定给孩子剪一个小板寸。从理发店出来,孩子已经与之前判若两人了。在经过商店的时候,又给孩子买了些零食。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根据肚子“咕噜噜”的建议,他们直接去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一个砂锅排骨和一个麻辣豆腐,一斤水饺,一小瓶二锅头。孩子饿坏了,可能因为吃得太急,呛住了,憋得脸红脖子粗。把刘大牙吓坏了,也把老板吓坏了。
   回家的时候,太阳即将西落。经过那座损坏严重的大门口时,正好胖女人出来倒垃圾。她吃惊地看着刘大牙和坐在木箱上的孩子,嘴巴张得好像里边含了一颗乒乓球。
   孩子已经不再惧怕他,包括他那几颗耀眼的大牙。相反,就连他去厕所孩子也要跟上,俨然成了他的一条小尾巴。
   因为问不出孩子的名字,他只好又给孩子另取了一个——“大宝”。从此,他回到家便有了说话的对象,虽然那孩子只是作为一个倾听者。对他而言,这已经很不错了。
   之后,生活继续,他的生意也因为他的“赫赫有名”而依然红火。只不过,每个前来的顾客都会不约而同地问上一句:“刘师傅,哪来的孩子啊?”
   “我的。”他很骄傲地笑着,“我的儿子!叫大宝!”
   “挺漂亮个孩子!”
   这句赞美会让刘大牙乐得合不拢嘴巴。但是,人们很快就发现,这个看上去有六七岁的孩子不会说话,即便冷不丁冒出一句,也根本听不清。就好像他不是在用嘴巴说,而是在用鼻子。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一个医生的耳朵里,他的老婆是刘大牙忠实的顾客。
   “刘师傅!”
   “哦,是郭医生。你要修鞋呀?”
   “不。我今天休息,过来看看孩子。”郭医生看刘大牙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径直走到大宝面前。坐在马扎上的大宝显然对郭医生有些敌意,直到刘大牙说“让医生看看吧”他才停止了反抗。
   “这是先天性腭裂。”医生一边看一边解释,“是由于怀孕期间用药不当,内分泌失调或缺乏营养造成的。这种病不仅影响孩子说话,吃饭也容易呛,将来还可能影响他的发育。最佳的治疗时间是两岁左右,但是,他已经错过了。”
   “那……那……那还能治不?”刘大牙听到“已经错过”几个字,立马感到有些紧张。
   “能治!”郭医生转过身来,肯定地说,“不过,咱们县城治不了,得去北京。”
   “那得多少钱?”
   “具体我也不好说,反正三五万是不够的。”
   “这么多……”刘大牙把头低下了,刚刚还充满希望的眼神变得沮丧而悲哀。他扭头看了一眼大宝,大宝冲他一笑,他的心顿时感到一阵紧缩和刺痛。
   “要不你明天带着孩子到医院检查一下,我跟领导说说,让他们跟北京那边的医院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减免一些费用。”
   第二天,刘大牙没有出摊,也没去医院。他知道,即便再减免,他现在的钱也远远不够。昨天,郭医生走后,几乎所有在那儿修鞋的人都劝他,甚至有人说他当初收留这个孩子就是在瞎胡闹。人家的亲生父母都不要了,你何必为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伤脑筋呢?
   从早上开始,刘大牙一直都在喝酒。大宝坐在他的旁边,趴着他的膝盖,眼睛跟着他手里的酒杯,始终都在笑。喝到最后,刘大牙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无名火,他扬起酒瓶子,狠狠地摔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碎玻璃溅了满满一地。
   大宝一下子蹦到了床角,靠着墙,抱着膝盖,眼泪汪汪的,一动也不敢动。
  
   3.
   信息站的老胡正准备出门,刘大牙领着孩子进来了。
   “这不是修鞋的刘师傅吗?你……有事吗?”
   刘大牙点了点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往墙上扫了一眼,贴的全是出租、出售房屋,招工、月嫂之类的信息。这时,老胡递过来一杯茶,看着旁边的大宝说:“这孩子是……”
   “我的,我儿子。”刘大牙摸着大宝的头说。
   “哦。”老胡也没多问,回到桌子后面。
   “我想打听一下,有没有买房的。”说这话的时候,刘大牙忽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老胡看出来没有,反正他是觉得脸上热热的。
   “有!当然有!”老胡的热情立刻被点燃了,“你给谁打听?”
   “我,自己。”刘大牙把目光移到了墙上。
   “你要卖房?”老胡从桌子后边转出来,弯着腰,看着刘大牙的脸。
   刘大牙点了点头。
   “哦,你想买楼,是吧?哈哈!刘师傅,我听说你可发了!生意好得不得了!哈哈!要买楼,好事!看上哪儿的楼了?新建的‘湖苑小区’不错,四千五一平!什么时候买,你找我,保证让你买得合心!”
   刘大牙稀里糊涂地点着头,内心感到一阵惭愧。
   “那你说说,你的房子在什么地方?打算要多少钱?”老胡又回到桌子后面,摊开本子,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在城西,老西关。”
   “哦。”老胡放下笔,皱了一下眉,“那儿的房子可不值钱。”
   “那能值多少?”刘大牙满怀期待地看着老胡,仿佛是在央求他。
   “几间?”
   “三间正房,还有南房和西下房,煤棚、厕所……”刘大牙恨不得把能想到的都加进去,以提高他的房子的价钱。但老胡却伸出手制止了他。
   “要是在南关,这房子可值钱了!南关正在开发,往少了说,最低也能卖四十万!”
   “四十万!”刘大牙似乎看到了希望,腰杆一下子挺了起来。
   “我是说在南关!老西关就不行了,顶多这个数......”老胡把手掌翻了两下。
   “多少?”刘大牙看着老胡的手掌,觉得有些眩晕。
   “十万!”
   刘大牙挺着的腰杆塌下去了,他瞅着脚下的地板,脑袋里嗡嗡直响。
   “要不过几年再卖?说不定哪个开发商想过那边开发,那一下就值钱了,能翻好几番!”
   “算了。”刘大牙站了起来。
   “不卖了?”
   “卖!多少钱也卖!”
   “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你跟我详细说说,我给你记下。你放心,我尽量给你往高了抬价!”
   回去的路上,刘大牙感觉脚步异常的沉重。可能是因为上午的酒喝得太多了,走到收废品的损坏严重的大门口时,他忽然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晃晃悠悠地倒了下去。正巧,瘦男人驮着一车废纸烂铁回来,见状赶紧跳下车子,一边跑过来扶他,一边冲院子里喊他的胖老婆。
   胖女人摇摆着双臂,急急火火地跑出来。大宝一见她,脸色立刻煞白,转身撒腿就跑。胖女人追了几步,便返回来跟她的瘦男人鼓捣刘大牙了。
   这时,一对不算太年轻的夫妻急匆匆地走来,从他们身边像躲鬼似的绕了过去。看他们的穿着像是从乡下来的,女人的头上还罩着一块粉花白底的围巾。瘦男人本来打算请他们帮帮忙,可一看他们慌乱惊恐的表情,便把话咽了回去。这夫妻俩也根本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绕过去之后,竟然撒开腿朝着大宝跑去的方向,一溜烟就不见了。
   过了好半天,刘大牙终于醒过来了。他缓了缓神,突然发现孩子不在身边,忙问:“孩子呢?”
   “跑了!”胖女人撇着嘴说,“我一出来他就跑了!好像我要吃人似的!”
   刘大牙扑棱一下站了起来,他恶狠狠地瞪了胖女人一眼,踉踉跄跄地往回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大宝的名字。
   胖女人看看她的瘦男人,瘦男人看看他的胖老婆,俩人随后也都跟了过去。
  
   4.
   天完全黑下来了,三个人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路灯下会合在一起。
   胖女人已经喘得直不起腰了,她两手扶着膝盖,一个劲地干咳。
   “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瘦男人看了看自己的胖老婆,又瞅了瞅手足无措的刘大牙,“要不咱们报警吧,让警察帮着找。人家总比咱们有办法!”
   “都这会儿了,人家早下班了!”刘大牙沮丧地抱着头,蹲在地上。
   “你傻呀!110二十四小时执勤,公安局肯定有值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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