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的呼唤
作者: 精卫
时间: 201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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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只生活在当下,他还生活在记忆里的某个地方。 ——题记 一 一方矮矮的墓穴,倚枕着青山密林,沐浴着朝霞暮霭,聆听着泉流鸟鸣,安息在此的
人,不只生活在当下,他还生活在记忆里的某个地方。
——题记
一
一方矮矮的墓穴,倚枕着青山密林,沐浴着朝霞暮霭,聆听着泉流鸟鸣,安息在此的外婆一定会恬然闭目的。这一方山水,该是外婆的最爱。当年,年轻的外公外婆携儿带女从陕南山里辗转逃荒,穿州过县走进周山至水,过了一辈子光景,这是一种缘分。许多像鸟巢一般散落在向阳山坡上的人家,都相继携了家眷、牲畜去山外的平川落了户,留下的,是那些带不走、忘不掉的山川旧物和往夕岁月。
我坐在外婆的坟前,向外公讲起了外婆去世时我做的那个梦:葬外婆的林地一夜之间成了花的海洋!红白相间的芍药开满了山野,清晨的晶莹露光中闪烁着一条架向天际的彩虹!我迷失在这炫目的美丽中忽然惊醒。外公说,那是你外婆离了苦海去仙界享福了。一时间,我竟不再笑来世轮回的荒诞,心里似乎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外公,听妈说,您年轻时不肯去山外落户,可现在却同意和舅舅一起走,心里是不是很苦?”外公叹了一口气,说:“以前,有你外婆在,一大家子人就是不想挪窝。可如今妻离子散没有了她,我再也熬不住了!从早到晚见不着人,我的心太空太荒了!”望着外公饱经风霜的容颜,一股热辣辣的液体盈满了我的双眸。“去的永远去了,可活着的还得苦撑着活!”
我想起了和外公一家相邻的王婆。王婆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命苦且硬,虽已年过八旬,佝偻着背,但她眼不花耳不背,心慈言善,帮孙儿料理家务,井井有条。当得知长孙一家秋后就要举家搬迁时,她静悄悄地用一根腰带结束了自己老迈的生命。是不愿拖累孙儿,还是故土难离,要和亡故的亲人不离不弃?眼望苍天,我只有无比虔敬地向那苦难的灵魂致敬!“外公走了,谁来陪外婆?”“她有她的死鬼儿子做伴!我得守我的幺儿幼孙!”刚才还那么脆弱的外公似乎又捡回了当年的一点倔强。大舅是在新婚后扛木料因意外丧生的。当时,外公一夜之间瞎了一只眼,外婆挂在腮边的泪水再没有干过。外公恨他爱的人,一个一个弃他而去吗?
二
举目四望,小小的院落被蓊郁的林木簇拥着,被四面的青山环绕着,恬淡安然得像一只进入梦乡的大鸟。场院上没有了鸡飞狗吠的喧嚣,惟有那粗笨的石磨还固守原地,长草的磨道里也似乎辨认不出那一圈一圈杂乱的蹄印。我默默地注视着这个荒寂的场院,想念着它昔日的模样:那只肥胖的黄猫,白天蜷在炕头,咕噜咕噜大睡,可清早,总能看见它黄色的影子,电一般从场院的某个角落一闪而过;早起的鸡婆们在鸡笼里咯咯地吵着,待外婆打开门,它们就争先恐后地扑棱着翅膀飞奔向场院,围着外婆咕咕地讨要吃食。一时间,栏里的猪,圈里的牛都有了响动,用各自的方式召唤着主人给它们清理棚圈,添食加草!吃饱了的牛推着石磨孩子似的撒着欢儿疾走,嚯嚯的石磨声中,被碾碎的五谷,从磨缝中细细地飘洒下来,散出淡淡的甜香。于是,一家人坐在暖暖的朝晖中喝粥的吸溜声犹在耳畔!记得有一只贪食的花翎大公鸡,老在吃饭的我们身边伺机抢一口。某日,外公把一团刚出锅的芋头甩了出去,大公鸡因抢食过猛,连噎带烫,顷刻间竟然毙了命。望着大公鸡紫涨了冠子,蹬腿挣扎的惨死相,全家人都愕然了!“鸟为食亡”的悲剧上演得如此惨烈,因此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进了门,舅母端来茶水招呼我歇歇脚,望着烟熏火燎几十年的老屋内那厚实的案板,砌着“S”型的灶台和寂灭的火塘,我仿佛又看见了外婆在锅台间忙碌的身影。生养了六个儿女的她,永远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为这个家的吃穿埋头操劳。小时候,每次来山里度假,当我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远远听到狗锐声呼唤人时,人困马乏的我陡然间便长了精神。只有我晓得亲爱的外婆早已摘回几个香脆的黄瓜,或在挎篮里备下了山果为我解困去乏。午饭必定是我爱吃的腊肉烩菜,肥嫩的扁豆掐去筋,紫色的洋芋刮了皮,和肥而不腻的熏肉烩杂在一起,那浓浓的香气,总会钻出锅盖,丝儿丝儿地让人吸着鼻子陶醉半天。接下来的日子,除山野间各样野果任我享用外,外婆会变着戏法犒劳我腹中的馋虫儿。在炭火微红的火塘里煨洋芋,埋核桃,在乌黑的茶罐里煮鸡蛋、用大麦熬粥喝;如果是冬天,什么炒豆子暴栗子啦,什么玉米糖做的芝麻黄豆糖啦,各种馅的扁食干果啦,都让人吃出无穷的欢乐,我连做梦都在咂吧着嘴!我认为外婆就是一个天生的美食家,她做的土豆糍粑堪称一绝!精心挑拣上好的土豆,蒸熟后去皮,然后在案板上捣烂,再用木砧一下一下地捣锤,直至捣成提起来如细滑筋道的面条时,方盛在碗里,浇上腌制的酸菜汤,吃起来酸辣香浓,比夏日中的浆水凉鱼更解馋,就连进山挖药材、割漆的人们,外婆也像招呼亲朋好友那样,让他们进屋歇把火、喝碗水,尝尝她炒的豆子、做的家常饭。“吃饭了,”舅母把我从甜美的回忆里唤醒。端起碗,我却难以下咽。佯装着喝口汤,连同汤一同咽下的,是我大滴大滴的泪。几十年里,那数不清的一日三餐,忙不完的田间地头,理不清的纷繁琐事,剪不断的儿女情长,一点一点熬干了外婆的心血,蚀损了她的健康!而今,最疼我的亲人已长眠于地下,在她的呵护下长大的我,却不能为她尽一点孝心。这难道不是人世间最令人又痛又悔的憾事吗?
三
没有外婆的家空落落的,让我无法久留。这个曾令我魂牵梦绕的山里家园,终将因无人居住而颓靡为野物出没的荒原,谁还会去水井路饮那汩汩上涌的山泉。井台四周,傍崖而生的杂树灌木中,在五月里繁开的野刺玫,妖娆于其中。井台四壁长满了幽苔,热了渴了拘一捧潭里的水喝,甘冽清凉不胜爽快。外公曾说此井是龙眼泉,天涝时它蓄水,天干时它涨水,永远不溢不枯、清清的一潭碧水。春夏时节朵朵花开之后,一架架、一串串、一嘟噜一嘟噜绿莹莹|红灿灿的瓜菜,招惹得歌声时常在井边缭绕。而现在,幽幽的一潭水,再也等不来那个临水自照的小女孩那张好奇的脸!唯有不知名的水泳虫在其中,荡出一圈一圈轻轻的涟漪。抬眼望去,大片大片的山地,因无人耕种而长满了杂草蓬蒿。昔日里一垄垄、一畦畦长势郁郁森森的豆子玉米、满坡紫色粉色错杂的苜蓿豌豆花,都已烟消云散。再也不会有满坡锄草的男女老少那繁忙快活的景象了;再也不会有外婆顶了一头水气,从玉米地里抱回肥硕的玉米棒子供我们“啃青”的甘美了!
“表姐,俺带你去摘果子吃。”虎头虎脑的小表弟打断了我的思绪。于是,我们立马就隐身到这莽莽丛林之中:不足十岁的他山猴儿一般,一会儿蹿上树摘几颗梨子扔给我;一会儿钻进藤蔓深处摘几串紫晶葡萄递给我;一会儿又告诉我他在山道上装的兽夹子曾套住了一只豺狗;一会儿又告诉我,毛栗成熟还得一些时候。望着眼前正学鸟叫的少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在山野间乱闯的野丫头的身影:记得一次和小姨去采蘑菇摘野果,因只顾着去攀折崖畔的野百合,竟被树杈间两条扭缠在一起的蛇吓得灵魂出窍,大张着嘴却一句也喊不出来……
“小弟,去山外落户读书,高兴不?”“高兴,再也不用背干粮跑几十里路去上学了!”唉,这崎岖的山道,不知凝结了山民们多少肩挑背扛的艰辛!留下了山民们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离开了山地,你会想念它吗?”“想了就回来,还会梦见它。”表弟吃豆子般干脆地回答,而我却听得愈加惆怅满怀,尽管人们都渴望走出去,走出大山的闭塞,但谁又能真正走出曾生他养他的故园呢?
我也会枕着一枚山中的红叶入梦的,而梦中,那片红叶早早已被我的泪水打湿,为那曾被岁月淹没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