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不是我的名

（一）
　　
　　 “艾米，什么时候回来，我养你。”
　　 乔安发完这条短信，抱着大信封，安静地睡着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娶了艾米，艾米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像个天使。只是他不知道，他抱着的三千块稿费还不够艾米逛一趟街。他也不知道，这三千块还不够艾米回来的过路费和油钱。但他知道艾米会坐火车回来，不用过路费和油钱。艾米还是回来了，但却不是坐火车回来的。她坐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停在了大洋百货楼下的星巴克。
　　 艾米给乔安发了短信，约他在这里见面。乔安有些紧张，他从没去过星巴克，他觉得那里很高档。但他还是去了，穿着三十五块钱一件的衬衫，去了那个一杯咖啡可以买几件衬衫的地方。这件衬衫还是乔安二十二岁生日时艾米买给他的，三年了，被他洗得发白。
　　 “乔迈，我们谈谈吧”艾米坐在角落，看到乔安走过来，开门见山地说。乔安突然觉得脑子被抽了一些脑液出来，有片刻空白的感觉。艾米竟然叫他乔迈。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这个女孩。
　　 “我叫乔迈，你好。”
　　 “哈哈。你叫荞麦，你干嘛不叫水稻，玉米或者大豆高粱呢？”女孩捂着嘴笑个不停，突然看到乔安一脸的尴尬，这才停住了笑声。
　　 “我叫艾米，玉米的米，嘻嘻，都是吃的，比你好不了多少。”女孩说完吐了舌头。可爱极了。那时乔安和艾米都只有18岁，最能卖萌的年龄。
　　 乔安马上从回忆里抽回了现实，但他不理解，艾米为什么今天叫他乔迈，气氛怪怪的。
　　 “你，你怎么回来了？”乔安有点局促地坐下，“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乔迈，我们分开吧！我们不适合了。”艾米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去看乔安的眼睛，冷冷地说。
　　 “什么？怎么了？”乔安楞了一下，看到旁边桌上异样的眼光，很快还是恢复了原样。只是脸上的颜色有点难看，青黑色的。
　　 “没怎么，我有新男朋友了。他叫杰瑞，是个海归，我的同事，我们快要结婚了。我要的你给不了我，对不起。”艾米依旧没有去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服务员：
　　 “买单，不用找了。”艾米丢下五百块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不知所措的乔安一个人呆在那里。
　　 艾米挽着门口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上了车，乔安摇了摇头，脑袋里有水哗哗响的声音。
　　 “狗屁杰瑞，谁不准叫杰二狗呢？”乔安啐了一口。
　　
　　 （二）
　　 乔安不叫乔安，叫乔迈，父亲取的名字。父亲叫乔三虎，俗不可耐的名字，所以父亲给他取了个很大气的名字：乔迈。“而今迈步从头越”，大步向前的意思。
　　 乔三虎可能不知道有一种粮食叫荞麦，也不知道有一种说法叫“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高三的一个周末，学校放假，乔迈一个人在街上踱步。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抢包啦，有人抢包啦！”
　　 乔迈本能地向那个声音跑了过去，然后看到一个女孩正在呼喊，前面一个黄头发的人在拼命跑。乔迈什么也没想，就追着那个黄毛跑去。不一会儿，他就能拉住那个黄毛的衣服了。然后，一个飞踹，就把黄毛放倒了。练了四年体育，乔迈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女孩赶过来的时候，乔迈已经帮她拿回了包，很精致的红色皮包，一看就很贵。
　　 “同学，你的包。”乔安把包递给了女孩，女孩很漂亮，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大大的眼睛，像是从漫画里蹦出来的一样。
　　 “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以为追不回来了，这包好几百块呢？”
　　 “我叫乔迈，你好。”
　　 “哈哈。你叫荞麦，你干嘛不叫水稻，玉米或者大豆高粱呢？我叫艾米，玉米的米，嘻嘻，都是吃的，比你好不了多少。”
　　 乔迈和艾米就这样认识了，很俗套的情节。但生活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那时他们都在同一个城市读高中，高三，最苦逼的一年。18岁，也是最灿烂的年纪，情窦初开。
　　 “做我男朋友吧。”一个星期后，艾米抱着一只大狗熊在学校门口拦住了乔迈。
　　 乔迈不知所措，脸红得像个猴屁股。
　　 “你，你这，你太，哎呀，这么多人，你干嘛啊。”乔迈像个小女孩一样，手足无措。
　　 “我怎么了，我喜欢你，我来给你表白，愿不愿意你说句话。婆婆妈妈干嘛！”倒是艾米像个爷们儿一样，只是她不知道，男人是不喜欢晚上睡觉抱着大狗熊的。
　　 这样两个人就在一起了，乔迈没有说“我愿意”，但他红着脸把艾米拉到一边时就已经答应了。那时艾米在一中，乔迈在二中，隔着好几站公交的距离，两个人抽着周末的空跑到小河边看夕阳，看江景，背单词。18岁的爱情，甜到忧伤，两个坠入情网的少年像花儿一样，每天都把笑容挂在脸上。
　　 “你把这个老土的名字改了吧，乔迈先生。”艾米做了一个鬼脸对乔迈说。
　　 “改什么？”和艾米在一起有段时间了，但乔迈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交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乔迈自卑惯了，所以自信对他来说是件困难的事。
　　 “叫乔布斯吧，呵呵，不过这个太高调了，和你不相符，嗯嗯，叫乔安好了，挺像你，使磨都压不出来三句话。”
　　 “嗯。”
　　 “就知道嗯，嗯你个大头鬼，以后你就叫乔安啦。”艾米挥着粉嫩的小拳头对改名乔安的乔迈说。“乔安，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吧。”乔安又像生蛋一样蹦出两个字来。
　　 “那你会像妈妈抛弃爸爸那样抛弃我吗？”说到这儿，艾米也变得默不作声了。
　　 艾米的爸爸妈妈离了婚，她跟着妈妈和妈妈现在的老公，但她从不叫他爸爸，只叫王叔，虽然那个男人对她不错，但除了足够的零花钱， 艾米并不觉得这个男人有什么好的，让妈妈狠心丢下爸爸。
　　 那个周末结束后，乔安做了个两个决定。一是决定不练体育了，也不考W市的体育大学了。因为艾米说他们要考同一个学校。二是决定把名字改了，改成乔安。
　　 第一个决定对乔安来说很艰难，练了四年，刚有点成绩，现在放弃去学文化课，压力山大。但乔安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压力这个词。从妈妈离开后，父亲拖着他相依为命，他的字典里就没有压力。
　　 乔安生下来就一直体弱多病，两岁时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妈妈说，算了，放弃吧。乔三虎狠狠扇了妈妈一个耳光。妈妈跑了，再也没有回来了。乔三虎就背着乔安跑遍了全市所有的医院，最后一个老中医用几根银针扎活他。乔三虎给老中医磕了三个响头，磕到额头流血。老中医说这孩子体弱，必须要多锻炼，不然以后身体会更弱，这句话改变了乔安的童年。
　　 捡回一条命的乔安成了小伙伴里面最忙的人，早上五点半就被乔三虎拖出来跑步，乔三虎省了自己的早餐钱给乔安定了牛奶。每天早上一杯，喝完再跑，一边跑肚子一边哗哗响。下午再去爬山，对面那座小山包乔安不知道爬了多少次，连那里有块石头什么形状他都记得。
　　 后来乔安体质越来越好，好到超越了所有的小伙伴，好到每次运动会只要他想参加的项目，别人就只能去争亚军。乔三虎发现儿子的这个才能，就让乔安选择了练体育，从初中一直练到高中。而现在乔安决定不再练了。
　　
　　 （三）
　　 咖啡厅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手里的咖啡也变得冰凉。乔安仿佛忘记了时间在滴滴答答的不停向前。
　　 “先生，我们要打烊了。”服务员过来提醒乔安。
　　 “哦，不好意思！”乔安这才恍惚中回到现实中来，他裹了裹身上的旧衬衫，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已经麻木了。他还是努力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出了咖啡馆。
　　 “唉，这个男人真惨，女朋友跟开保时捷的跑了。”咖啡馆八卦的服务员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迎着风，乔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砸在那双破旧的运动鞋上。
　　 乔安像断了线的风筝，他怎么也想不到艾米会离开自己，艾米说过会给他时间，会等他奋斗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艾米还说不在乎他穷，艾米还说“以后我当你妈，照顾你。”可是现在她却狠心的离开了自己，乔安怎么都不相信。
　　 回到家的乔安好像被抽丝剥茧了一般，整个人瘫倒在那个15平米的小出租屋里。像全世界都黑了下来一样。
　　 整整一个月，乔安消失在这个城市！
　　 一个月后，乔安带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满脸的胡茬走出了出租屋。随着他出来的，还有一叠厚厚的带着脚臭味的书稿。没人知道乔安是怎么度过这一个月的，也没人知道他写了什么。
　　 出来后的乔安简单理了发，但没刮胡子。他开始带着书稿疯狂的寻找出版社，影视公司，但每次他都像狗一样被赶出来，带着那一层浓密的络腮胡子。但他还是不停地去找，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三个月后，电视剧《乔安不是我的名》开拍，编剧是乔安。剧本是乔安在那一个月里面写出来的，整整一百多页，全是他和艾米的故事，只是故事的结尾并不像现实一样，故事的结尾乔安娶了艾米。
　　 乔安终于拿到了第一笔正儿八经的稿酬，50万，乔安上半辈子一共都没见过的那么多钱，但他并没有欣喜若狂的感觉，就像理所应当的那样，他把这笔钱存到了乔三虎的户头上。当他拿到第一笔稿费后，艾米和杰瑞订婚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边，他只是愣了愣，又把自己关了一个月。
　　 等到艾米的请柬发到他手中时，他已经搬离了那间破出租屋，搬到了一个很大的公寓里面，是影视公司投资人送给他的，据说价值百万。这半年，他掉了半头的头发，写了五个剧本，银行卡的余额达到了七位数，投资人赚的流油，他依旧面无表情的写着。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可能他不知道停下来会怎样，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艾米的影子，有时候他真想用刀把脑袋割下来，当足球一样踢掉。
　　
　　 （四）
　　
　　 乔安和父亲吵了一架之后，单方面宣布放弃体育了。乔三虎气得够呛，但他总不能逼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去干他不想干的事。改名字的事，乔安没敢说。回到学校，乔安又和教练吵了一架，这下乔安身边的人贴心的人只剩下艾米了。
　　 高三过的很慢也很快，乔安虽然平时话不多，但脑子不笨，这可能得益于乔三虎从小喂他喝牛奶吃核桃，本来成绩就不差，再加上多花点精力。很快，二中的乔安和一中的艾米已经不相上下了。当然他们的区别在于乔安的语文每次都和艾米的英语一样高，而英语就像艾米的语文一样低。这并不算什么，但在后来却成了所有问题的根源。
　　 他们还是一个星期见一次面，还是在小河边。只是乔安的胆子开始大了，大到敢偷偷地牵着艾米的手，大到敢让艾米枕着自己的胸膛晒太阳，大到敢对艾米说：爱你一辈子。
　　 但乔安依旧很自卑，因为穷。母亲离开后，乔三虎一个人拉扯乔安长大，全靠在工地打点零工，所以懂事的乔安也特别的节约。可是谈恋爱是要花钱的。虽然艾米不在乎，虽然艾米的零花钱是乔安的很多倍。但乔安心里却很难过，因为他都没给艾米买过像样的礼物。
　　 高三那一年的情人节，乔安一咬牙，跑到花店买了一束玫瑰花，十一朵，一心一意。乔安捧着玫瑰花送给艾米时，艾米哭的稀里哗啦。然后在河边的柳树下，艾米吻了乔安。两个青涩的孩子，在磕了几次牙齿后，完成了彼此的初吻。
　　 回到学校后，乔安吃了半个月馒头咸菜。
　　 高考结束，他们一起考到了Y市的大学，不算很好的学校，但至少两个相爱的人可以在一起。
　　 乔安选择了汉语言文学专业，而艾米学了法语。艾米说她最喜欢法国，她和乔安的蜜月一定要在法国度过，巴黎，普罗旺斯，斯特拉斯堡，里昂。
　　 大学四年，他们像所有情侣一样，甜蜜，温馨，也吵吵闹闹。他们自己租了房子，睡在同一张双人床上。但乔安憋了四年，什么也没做过，乔安说我要把最好的你留到最后，又把艾米感动的一塌糊涂。那时乔安已经开始展露文学上的才华了，虽然练了四年体育，但乔安从来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这也和乔三虎有关，乔三虎喜欢看书，金庸，古龙，梁羽生，乔三虎的老木屋里堆满了书。所以每天跑完步，乔安就坐在屋前的大石磨上听乔三虎讲武侠故事，后来上了学，乔安就把所有的故事自己又看了一遍。乔三虎见他喜欢看书，就想尽办法给他借书，买书。所以造就了乔安一身的文学细胞。
　　 大学时的乔安已经可以用每个月的稿费给艾米买礼物了，生活费是他自己兼职赚的，艾米的零花钱依旧很多，但她却不像以前大手大脚。她总是笑着说，“跟着你，我都学会过日子了”。
　　 乔安说，“等我什么时候写出来了，像韩寒郭敬明一样了，就把稿费都给你，攒着当奶粉钱”。
　　 艾米像吃了密一样，甜甜的在乔安脸上啄了一下。
　　 然而大学毕业后，他们依旧面临着很多大学生同样的问题：谁放弃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