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能自己上学的初中生

摘要：对孩子过于宠爱，等于是陷害。 实验中学在老城正中心的位置，漂亮的教学楼，宽敞的操场，周边的绿荫将校区紧紧地拱在中间，校园环境极为优越。这所学校的学生娃大多是老城人家的孩子，学校离学生的家最远也不过两三华里路。
　　 以前，无论是上学和放学，学生们背着书包，都是自个儿急勿勿而来，急勿勿而去。近十几年来，也说不清是具体什么时候，路上自个儿走路的学生少了，直到现在，每日早自习前，由家长载着子女的摩托车从小城四面八方的小巷、小街涌向大马路，继而在马路上汇成壮观的摩托车流，一起涌向学校门口。
　　 中午、晚自习放学前，成排的摩托拥挤在校门前，担任司机的家长耐心地站在摩托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直视着紧闭的校门。一旦校门敞开，学生一窝蜂似的涌出校门时，只听爷爷喊孙子，爸爸喊儿子，喊声此起彼伏。没会儿，这些摩托车主载着各家的宝贝离校而去。
　　 邻居家老段，夫妻俩都年过六十，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老夫妻俩照料着已是初二学生的孙子的生活起居。在那迎回送往的滚滚车流中，老段也是其中一员。几年来，无论是天阴下雨，还是刮风下雪，头发花白的老段都得骑着摩托按时将孙子送往学校，按时到学校将孙子接回来吃饭和晚宿。
　　 一日，我家电话铃响，是老段打来的。我走到老段家一看，他妻子走亲戚未回，他自己突然发病，睡在床上起不了身。我走到老段床床前，准备问候他的病情时，只见老段拱着双手，连连向我作揖，嘴里结结巴巴，急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看他十分着急的样子，我问他是发生什么事了，是想我为他请医生，还是借钱买药，他说都不是。我问到底什么事，只见他用手指着墙上的壁钟，连连说，到点了，到点了。我问他什么到点了，是高压锅定时炖肉到点了吗！老段急得连连摆手。最后，他终于说清楚放学时间快到了，想托付我接他孙子回家吃午饭。这下，我满口答应了老段的请求，去接他孙子去。
　　 我从来没骑过摩托，准确说是不会骑摩托。因为长期登山，锻炼身体，我走路速度还很快。走到学校门口，正好是放学时间。我站在学校门口，既不寻找老段孙子的小头颅，也不喊他孙子的名字，只看着眼前校门口的热闹。
　　 孩子们欢呼雀跃着飞到自己的父母或爷爷奶奶面前。这时，我看到一个孩子的父亲从怀里掏出温热的奶瓶递到孩子的手上，要孩子先喝了再上摩托。我看到一个女学生不是坐在摩托的后坐上，而是爬在爸爸的背上，让爸爸拉走的。我看到一个男生将自己沉重的书包挂在爷爷的颈上，自己轻松地坐在摩托后面，然后下意识地“驾——”的一声，爷爷驾着摩托小心离开学校门口。
　　 在摩托车不断散去的过程中，其时也有三辆公交车路过学校门口，可我没看见一个学生上公交车，当然，更没看见一个学生自己走路回家，怪象，真是怪象！
　　 看到这种种怪象后，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待到所有的孩子被各人的家长接走后，我走到一个正在四处张望的学生背后，拍了下他的头说，走！跟我一起回家去！
　　 “我爷爷怎么不来接我！老段孙子问。
　　 “你爷爷病了。”我的口气不太慈善。
　　 “病了难道不能走路了吗！”老段孙子很不满意他爷爷不来接他。
　　 “如果你爷爷将来死了，你的脚也不走路了吗！”我用眼睛瞪着那孩子。孩子见我一幅凶狠样子，不说话了。
　　 我走在孩子前面，孩子在后面跟着。孩子有点胖，走路时，小脸蛋上的肉随着脚步晃动着。刚开始还能跟上我的步伐，没侍儿，我掉头看后面的孩子时，只见孩子落后我十多米远，小脸红红的，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张爷爷，等等我。”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将这孩子带回了家。
　　 第二天，第三天，一连一个多星期，我招呼老段要他继续装病，依然由我将他孩子送往迎回。到了第二个星期，我对老段孙子说。你还要我接送吗！只听那孩子乖乖地说：“张爷爷，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的脚会走路了，会跑步了，这星期体育课，我跑了全班第一名。”
　　 望着快步如飞自己上学的孙子，老段对我说，他终于解脱了。
　　 老段接送孩子的事儿是解脱了，可马路上接送孩子的摩托车车流还在流淌着。
　　 一日，我与担任这个学校副校长的朋友谈到这个问题时，他说他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我说：“你这个学校的学生都是初中生，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啊，家长关心是应该的，可如果这样关心下去，对孩子的成长有什么好处呢！这样的孩子怎么吃得了苦呢！这样的孩子将来怎么面对困难呢！”
　　 “是到应该引起重视的时候了。”朋友在深思着。
　　 没过几天，我那躺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了，电话是当副校长的朋友打来的。朋友说：“老张，欢迎你下午三点来我校旁听一场家长会。”
　　 “我没孩子在你那学校读书，参加什么家长会呀！”此时，我猜可能是我原先对他说的那个问题，引起学校重视了，所以，才有这样的家长会召开。我对朋友说：“好多年没参加过家长会，好，我下午再来感受一下。”
　　 下午三点，我按照朋友指定地点来到一间教室时，教室里已经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家长。这是一场由多个班级家长代表参加的家长会，我那个副校长朋友主持会议。
　　 副校长站在讲台上，先用微笑的目光扫了一下讲台下整整落座的家长，家长们用很尊敬的神态望着讲台上的校长。
　　 校长开始发话了：“今天不公布本月学生成绩排名情况，但需要请你们做一份试卷，而且要当场做完。”校长说完，就将一摞试卷放到前排课桌上，吩咐大家往后坐传发。我坐在最后排，也得到一张试卷，拿起试卷一看，它不是试卷，而是一张问卷调查，调查内容很简单，其内容是：
　　 1,你家离学校有几里路。
　　 2，你家的孩子是否自己步行或乘公交上学。
　　 3，你愿意天天亲自送孩子上学，接孩子放学吗。
　　 4,如果让孩子自己来校、自己离校，你最耽心的问题是什么？
　　 5，如果学校倡议同学们自己来校、离校，你会同意吗？
　　 6，你对学校的学生管理，还有什么建议。
　　 家长们一边切切私语，一边认真地做着手里的试卷。看了这样的试卷，我不得不佩服这试卷出得如此有水平，虽然内容不多，但它囊括了问题的全面和各种可能。
　　 在家长的切切私语中，我大概听到了这样的几种情况，有的家长是为了避免孩子在路上玩忘记了，耽搁上课时间，有的是怕孩子在路上瞎买东西，有的是为了孩子在路上的安全，有的是应在外面工作、打工儿女的要求，需要爷爷奶奶如此照护等等。
　　 当家长们都交完了试卷后，教室里人声鼎沸，就像煮开了锅粥一样。忽然间，校长在讲台上拍了一下手掌，台下声音戛然而止。校长说：“今天的考试大家做得很认真，谢谢各位家长的参与和配合！在试卷未解卷之前，我先说说倡议学生自己上学、离校的个人见解。
　　 校长很会说，他口若悬河般说到了家长如果对一个快成年的、处在人生成长关键期的初中生过分宠爱、过分不信任，会带来诸多的害处；说了在信息发达、交通发达和城市管理改善的今天，对学生自己安全上学、安全离校的有利条件；说了家长应该给予孩子一些必要的传统教育，让孩子心灵得到健康成长。校长循循善诱，举例为证，教室里一片寂静，家长们听得聚精会神。说得最后，老师说：“如果学校倡议学生自己上学、离校，你们同意吗？同意的请举手！”
　　 大概是校长对家长们的说服教育有醍醐灌顶的效果，只听教室的家长们举起森林般的手，异口同声地喊道：“同意！同意！”
　　 在这次家长会召开的几天后，接送学生的摩托车流突然消失了，街上和公交车里背书包的学生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