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
作者: 吴南星
时间: 2015-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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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姑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是表姑。表姑矮矮的个子,圆圆的脸庞,大大的两眼,一看就是个玲珑剔透的女人。她年轻时虽不十分标致,但也还算得上俊俏。3年前她
表姑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是表姑。表姑矮矮的个子,圆圆的脸庞,大大的两眼,一看就是个玲珑剔透的女人。她年轻时虽不十分标致,但也还算得上俊俏。3年前她去世了,97岁,如果她活到今天,正好是100岁。人活七十古来稀,她能活到这岁数,也算是格外高寿了。然而这97年的大部分时间,她的生活太坎坷了,更何况死的方式也很惨痛,让人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表姑娘家的家境很殷实,卧砖到顶的北屋,高大而宽敞,和周边的房子站在一起,让人有鹤立鸡群的感觉。两边的厢房虽然矮矬一点,但也是蓝砖砌成,这在村子里也是不多见的。四合院正中有棵老槐树,估摸年龄最少也有四、五百年,虽说遭到过雷劈,树身裂开,里面填上了砖头,但仍旧枝繁叶茂。树上有个硕大的马蜂窝,也不知道啥年代就在那里了,反正它的个头比脸盆还大出一圈。一年到头大黄蜂“嗡嗡嗡”飞来飞去,从来没有人提出把它清除掉。老人们都说,老槐树是神树,动不得;马蜂窝预示着丰年、丰收、丰富,也清除不得。不知道是不是老槐树、马蜂窝真的显了灵气,反正从表姑出生以后,她家的家境就蒸蒸日上。后院的马厩里不断增添着高头大马,田里的边界不断扩充。
在那个年代,农村的女人15、6岁就要嫁人,如果嫁不出去,那就被看作老姑娘了,不免遭人嚼舌头,招来一些闲言碎语。也许是她生在大户人家,长在优越环境,择婿条件太高,也许是她不愿过早离开这个值得留恋的家,反正到了20岁她还没嫁人。
陈酒老醋能卖个好价钱,可老姑娘过了花季,哪里还有好男人愿意要?农村有个说法“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到了这时候,表姑的父母心里发慌了,说什么也非得把她嫁出去,没有合适的就退而求其次。临近的黄村比较富裕的花家死了儿媳妇,急需填房,于是一顶花轿抬过去,表姑就草草率率成了花家的儿媳妇。结婚后的前几年,日子过得平平稳稳,表姑也算争气,第二年就为花家生了个儿子,起名叫长有,取源远流长,年年有余之意。然而花家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源远流长,反而厄运连连。表姑35岁上,土改工作队进了村,贫农协会很快成立起来,大会小会天天开,斗地主分田地闹得轰轰烈烈。花家虽然不像表姑娘家那样,是村里的首富,但也算有了名的大户人家。
不久表姑的丈夫就被揪上村东唱戏的台子,脖子上挂了“恶霸地主”的牌子,由着那些过去给自己做长工人的唾骂,殴打。家里骡马大车被贫协赶走了,田地被丈量着分给了他家佃户。表姑出生在豪门富户,过着优裕的生活,难免练成了一个尖嘴皮,说话从来不带吃亏的,她丈夫也不是个好脾气,得罪过不少人,因此除了田地浮财被分之外,最后还被扫地出门,净身出户。昨日的凤凰今天成了鸡,“虎落平阳被人欺”,她丈夫忍受不了这一落千丈的反差,一气之下拿来七尺麻绳,就在梁头上吊死了。表姑孤儿寡母的,连个落脚地方也没有,不得已带着儿子回到娘家。那时候各个村子里虽然都是一个政策,但在执行的时候就有了差别,娘家虽然被斗争了,田地、浮财被分了,可那座长着老槐树的宅院却留了下来。表姑在娘家后院一个破旧的房子里,带着儿子长有安了家。在这儿一住就是几十年,再也没有回过黄村。
表姑住的房子老得不能再老,西边的两间已经倒塌,只剩下半截墙垛子,他们住在东边两间。东边两间虽然还有房顶,可外面的裱砖已开始剥落,裸露着斑驳的土坯,一到阴雨天,房顶就成了筛子,“噼里啪啦”地漏雨,屋里的黄土地面就变成泥泞的沼泽。他们娘俩的生活好歹还有表姑的弟弟周济,肚子也能半饱半饥,身上也有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偏偏就在这时,表姑又生下了一个遗腹子。表姑说:“孩子啊,你生不逢时,要是早几年出生,多少也还能享几天福。”于是她就给孩子取名叫“懒生”,以后又觉得?“懒生”太不好听,就改名为兰生。家里是这样的境况,凭空又添了一个张嘴的,日子就越发过不下去了。这时候,长有已经7岁,没办法表姑就把他送回黄村,给了一个自己家的近亲,也好让他逃个活命。
五十年代的农村,经历了太多的暴风骤雨,农业合作化、人民公社化、大跃进,别的人家日子都很难熬过去,何况表姑是孤儿寡母的外乡人,日子还能不更加熬煎?院里的老槐树依然茂盛,树上的黄蜂照样“嗡嗡嗡”地飞,表姑却一直没有时来运转。
到了六零年,天灾人祸接踵而来,表姑的弟弟在家乡实在混不下去了,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和妻子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揹了一包袱旧衣裳,偷偷跑到火车站,买票上了火车,一路北上闯了关东。表姑倒是有了弟弟四合院的老屋居住,可身边却没了弟弟的照应。她再傲也傲不起来了,嘴皮子再尖,上风头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她已经失去了所有这样的资本。表姑毕竟是个坚强的女人,就那样的日子,她也没有失去生活下去的信心。她苦煎苦熬,兰生总算长到17岁,上到小学毕业后,就在生产队里下地挣工分,养活老娘。
兰生长大了,也算得上一条汉子,地里的农活,他都学会了。棉花打叉、谷子间苗、山药翻蔓、玉米授粉,这些都是最普通的农活,自然不在话下;扶犁站耙、麦田封埝、脱粒打场、开拖拉机,这些活要算技术活,他也都学会了。那时候在农村,没有播种机,种小麦全是用耧。一架耧,后面有耧斗,里面放进种子,耧斗有个卡子控制着下种的快慢,耧斗往下是耧腿,根据需要有三条腿的,两条腿的,耧腿最下边是耧铧,耧腿前倾,耧铧插进土里,犂开一条缝,种子顺着耧腿流到土缝中,随后又被犂松的土壤掩埋。扶耧的人抓紧耧把有节奏地摇动着,节奏均匀,下种也才能均匀,所以摇耧是众多种地活计中技术含量最高的,一般都由经验丰富的老农担任。兰生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才20多岁就学会了摇耧,这不能不让生产队里的年轻人刮目相看。
在那饥荒的年月里,村里人都吃食堂,每人每天四两粮食的指标,从食堂领回家的是,早饭一碗稀薄的高粱面粥,中午一个山药面饼子和菜帮子汤,晚上又是一碗山药面粥,别说下地干活的年轻人,就是在家歇着的老人也整天饿得肚子“咕咕”叫。再往后,就是这点粮食也吃不到了,中午换成了用红薯蔓磨面蒸的饼子。生产队里很多男人都得了浮肿病,女人都绝了经,年轻人干活无精打采,老年人靠在南墙根晒太阳,小孩细细的长脖子挑着个大脑袋,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再也看不到一点夕日活泼可爱的影子了。表姑自然不会例外,也得了浮肿病,气若游丝,躺在土炕上,维持着生命。兰生是个孝子,也是个有心计的孩子,看到母亲这样,他就大着胆子想出了一个办法。在秋天种麦子的季节,他把耧斗的卡子下种量调到最低,瞅着四周没人,就把省下的麦种装进裤腿里。秋天他穿的是双层夹裤,从裤腰撕开一个口子,麦种放在夹层里,然后把裤腰带扎得紧紧的。在那年代,人挨饿,蝼蛄也吃不饱,它们趁着麦种刚刚种进土壤里,就在地皮下拱来拱去找麦种吃。生产队为了防止蝼蛄偷吃麦种,也是为了防止人和蝼蛄抢着偷吃麦种,出库时不仅麦种要称好斤两,而且还掺上了剧毒的农药红信。兰生也顾不得许多了,下工回家后用清水把麦种洗了一遍又一遍,到了深夜偷偷放在锅里煮成麦仁汤给表姑吃。也是表姑命大,吃了有毒的种子,不仅没有中毒,而且浮肿病也慢慢好了起来。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一次得逞,就会第二次去偷。兰生也是这样,一来二去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他在生产队晚上开会时候遭到了批斗。
表姑说:“孩子,为了我这土埋半截的老婆子,你去挨批斗,不值当。”
兰生说:“这年头,脸面没有命重要,要脸不要命,要命不要脸。命都要没了,谁还笑话谁呀?”
真的,兰生的确没有因为被批斗抬不起头来,只是以后再也不敢偷吃麦种了。
三年的饥荒刚刚过去,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就来了。作为老牌的“地富反坏右”,表姑和兰生也没少挨批斗,不过他们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死老虎”。特务,不是;走资派,不够格;搞破鞋没有记录。所以他们并没给年轻的造反派带来多大的刺激感,那些日子也只是在大会上做个陪斗而已,皮开肉绽,伤骨头动劲倒是没有。
每次暴风雨过后总有一段时间的平静,每次涨潮随后就有退潮。文化革命总算在三叉戟在蒙古爆炸后平静下来了。尽管以后批判四人帮,农业学大寨,割资本主义尾巴,但农民很快就有了自留地,稍微有心计的农民都开始做点小生意啊,办个小工厂啊,出外打个工啊,反正觉得比过去有了盼头。特别是以后分田到户,那些会种庄稼的好手都有心情哼哼小曲、小调了。
虽然日子好起来了,可压在表姑心里的一块石头分量却丝毫没减。她已经快70岁了,兰生也40开外。一个男人到了40岁还没有娶上媳妇,打一辈子光棍的可能就十有八九了。兰生也知道,打光棍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呢?可就他一个外乡人,要啥没啥,一个老男人守着一个更老的老女人,哪个女人愿意进这样的家门?
表姑忧心忡忡地对兰生说:“孩子,娘都这岁数了,活在世上的日子也快看到头了。可你得想想自己的事啊。”
兰生说:“我想有什么用?找媳妇没人愿意跟我,换亲吧,家里没有姐妹。娘,我就伺候着你,咱娘俩过一辈子吧。”
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没有想出把媒婆请进家门的办法。最后表姑抱着一线希望,想出了一个可以试试的办法。虽说几十年了没有回过黄村,可那里毕竟是根,现在风头变了,和过去不一样了,搬回黄村去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更何况还有一个大儿子长有在那里,兰生手不拙,心不笨,说不定到那里会想出别的什么办法呢?
迁回黄村以后,他们盖了一处简易的房子,置办了锅碗瓢勺一应家具,变成了真正的花家人。兰生又在本家亲戚的帮助下,在建筑队找到了活干,成了一个能干的泥瓦匠。钱虽挣得不多,可维持娘俩的生活不成问题。然而过了几年,还是没有媒婆上门提亲。有人说农村的女人眼皮子最薄,不像城市的女人,讲究爱情,嫁男人一要看门户对不对,二要看家里有没有钱。其实,这种说法也没有错,不是有句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农村多数的女人都没有自立创业的坚强意志,嫁了男人就要靠男人一辈子,更何况兰生是过了40岁的老男人?所以兰生的婚事也就没了多大盼头。
大儿子长有跟了别人家,虽说娶了媳妇,有了儿女,然而命运多舛,在一次给房工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变成了半个残废的人,就是他有心照顾老娘,自己也没了那个能力了。这时候长有已经有了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他提出来把孙女过继给兰生,让弟弟那里好歹也有个家的模样。
又过了几年,表姑的重孙女也出嫁了,家里又剩下了年近60岁的老男人和90多岁的老女人。这一次表姑和兰生在娶媳妇的事情上算是死了心。表姑虽然90多岁,可身体很硬朗,还能干一些扫扫地,做做饭一类的家务。兰生种着几亩地,偶尔也出去找个零活干,娘俩的日子过得倒也平静。兰生心里想,老娘毕竟已是近百岁的人了,夜里万一有点什么闪失可怎么是好?于是他就搬来和娘睡在一个炕上。
在农村一般的家庭是烧不起暖气的,比较好一点的家庭也就是买个铁煤炉,接上管子和暖气片,人们都叫它“土暖气”。表姑家是烧不起土暖气的,一吨煤就要好几百元呢!他们在屋地上烧了一个铁火盆,兰生从野外捡来一些木头和柴火,头睡前添上劈柴,把火烧得旺旺的就入睡了。
就在大前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娘俩都睡着了,劈柴在火盆中“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不知道是劈柴有点潮湿还是怎么的,弄得整个屋里烟气腾腾,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表姑想下炕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毕竟是97岁的人了,刚走到火盆跟前,一不小心把火盆撞翻了,表姑这一跤摔得也不轻,当下就晕了过去。火盆周围堆着没有用完的木头和柴草,火盆里的火引燃了周围的柴草,柴草又引燃了屋里的家具。兰生干了一天的累活,躺在炕上睡得死死的,那么大的动静也没把他惊醒。等到熊熊的大火把房子都烧了,他才醒来,可是为时已晚。邻居看到他家的火光赶来救火,娘俩早已被烧死在房子里。
表姑不幸的一生就在大火中结束了,兰生70岁的生命也画上了句号。谁能想象得到,表姑和兰生用这样的方式度过了了一生,又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一生。有人说天地造化,可能是天地造化让他们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