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心棉袄
作者: 刈点水
时间: 2015-11-08
阅读: 12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圪凹镇三天一小集,六天一大集。小集只卖些青菜萝卜、鞋鞋袜袜,因为小,赶集的人自然就稀稀拉拉,起伏的“商道”也显出十分凄凉落魄的样子。若是逢着大集了,便另是一
圪凹镇三天一小集,六天一大集。小集只卖些青菜萝卜、鞋鞋袜袜,因为小,赶集的人自然就稀稀拉拉,起伏的“商道”也显出十分凄凉落魄的样子。若是逢着大集了,便另是一番模样:县城的三轮车拉着“嗒嗒”的尾巴,脑袋顶着屁股往圪凹镇挤,肩膀擦着肩膀往镇中不宽的土道两旁排;扬着各种腔调的小商小贩万般伎俩,高嗓门的,薄嘴皮的,飞唾沫的;这一摊花椒大料,那一摊笊篱镰刀,这一堆旧衣服参差不齐,那一排新布料花红柳绿……这集的阵势一摆好,攒动的人群即相约或不约地流动在商道中,踩踏起一扑又一扑的尘土,于是商道便惬意在这尘土的干烈、躁动之中。顺老汉只要他闲着,大集小集都会来转悠转悠,因为他觉得大集小集总是个集,大集有大集的优点,小集有小集的长处,否则他也会只等到大集时和大伙在商道里摩肩接踵。
十五一过,大正半月,山尖的雪依旧寒得紧,安静了一段时间的集又在“嗒嗒”声中热闹了起来。顺老汉要到城里二姑娘家走一趟,这是村中的风俗礼节,每年如此,这样的往来走动是亲情的酿具,长此以往亲情的味儿才能永远保鲜,且越酿越醇。知道第二天镇上又会有集,顺老汉思谋到大半夜,想通透了才将自己的老骨头歇进被窝里。
顺老汉来到集上时,人群已经像搅团一样粘起来了,于是他颤颤悠悠地从商道的西边向东边周旋,睁着老花的眼睛看一个个的摊位。昨晚他想好了,要给姑娘买一件棉袄。二姑娘过了个年,去年腊月才嫁到城里,这头一年送姑娘一件棉袄图个“暖心,和睦”。自己也要穿得像个样子,平时那不“修”边幅的烂衣破赏可不能穿到女儿家,让人家笑话。
现在顺老汉一左一右地挤着,他想买一件像样的衣裳,那些崭新崭新的衣裳真吸引人眼窝子,顺老汉着实羡慕,想着把它穿在身上说不准自己真能年轻几岁,更能为姑娘争个面子。
顺老汉拿起一件很惹眼的棉袄,那是一件从里到外地好看的棉袄,还长了一层毛毛,手放上去就能感到暖和。顺老汉想这件棉袄一定会暖姑娘的心。
“这衣裳多少钱?”
“140。”卖衣裳的女子只顾理她那些衣裳。
“最少多少能卖?”顺老汉问。
“140。”那女子说。
“70块钱卖不?”顺老汉问。
“啥?这不是砍一半价的货。”女子看了顺老汉一眼说,“哎,大爷,后边有人要买,你让让。”
顺老汉嘀咕着“杀老子过大年”继续往东挤,一件一件问过去,同样一件一件贵得要命。当他走到旧衣摊前时,顺老汉停下来为自己找件像样的衣裳。顺老汉的衣裳大都是从旧衣摊里买到的,别看是旧衣裳,好多都是有钱人觉着或者颜色不对,或者大小有些细微的差别,不大合心意就卖给旧衣裳收购的人。今天他又看到一件领口开了个指甲大小洞的新衣裳,大概也就是穿了一两次,他便花十块钱把那件衣裳给自己买了。自己的衣裳买好了,可是二姑娘的棉袄还没有买下,那么贵的价,顺老汉有些愁心。
顺老汉还是觉得那件长毛毛的棉袄好,他打心底看上了那件棉袄,于是又去了那个摊位。卖衣裳的女子不大愿意搭理顺老汉,顺老汉唠叨了半大天,她还是金口玉牙地守着140不让步。顺老汉就在摊位前留恋来留恋去,想着二姑娘的棉袄是一定要买的,穿着他买的棉袄,二姑娘一定能温暖地走过剩下的冬天,迎来新的春天,一狠心还是把那件棉袄给买了下来。那一晚顺老汉乐开了花,给二姑娘买的棉袄贵是贵了点,几乎花尽了他上一年编筐的全部收入,但他一点都不心疼,那棉袄看着暖心,他为二姑娘能暖心而暖心。
顺老汉搭顺车进了城,去看二姑娘。城里新年的气息仍旧在鞭炮声和花花绿绿的装点里浓烈着,街道上的秧歌队扭出了顺老汉心情一般的愉悦,大红的灯笼一颗颗照着万象更新的喜庆。
顺老汉敲开二姑娘家的门,女婿惊诧地问:“你——叔,你咋来了?”
女婿瓷目的眼神让顺老汉觉着新春的味儿在瞬间一笸箩一笸箩地溜走,初次来他家时,他首先送来的就是“您和俺爹一样亲”的笑容。
“俺来看看你们。”顺老汉有些尴尬。
“谁来了?”二姑娘的声音隔着半开的防盗门传了出来。
“俺,二娃!”顺老汉便将可能是误解的那点尴尬忘却脑后了,“俺来看看你们。”
“爹?是你?”二姑娘满心欢喜地迎了出来,可是很快便脸黯淡了下去,直直地盯着顺老汉的衣裳看。
“叔,进来。”女婿将顺老汉带进屋里,“叔,坐椅子上。”
二姑娘的家摆设得有模有样,宽大的沙发,放着光的茶几,就连电视都是挂在墙上的,大得像放电影的幕布,里边硕大的人阳光灿烂地抱着拳喊“恭喜发财”……顺老汉看着,俨然在欣赏着一件件艺术品,愣怔着,口中念叨着:“娃过得好哩!过得好哩!”
“叔,坐。”女婿说。
顺老汉回头时看到二姑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女婿,继而对他:“爹,你坐。”
顺老汉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觉得这沙发深了点,给人空荡荡的感觉,所以他只坐了沙发的一个角。
当他笑呵呵地说“娃们过得好着哩”时,又注意到女婿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二姑娘再一次看看他,看看女婿。更不自然了,顺老汉再把屁股往外挪了挪。
“爹,你吃过饭了吗?”二姑娘为顺老汉端来一盘花生桔子。
“吃过了,吃过了。俺来看看你们,给你送棉袄。你妈看过哩,说你保准喜欢。”顺老汉把用床单包着的那件长了毛毛的棉袄掏了出来,“娃,你看,还长着毛毛哩,暖。”笑呵呵地递向二姑娘。
二姑娘和女婿对看了一眼,顺老汉看得出二姑娘有些局促,连同她的笑也那么不大自然。
“爹,你又没钱,瞎买啥哩。”二姑娘说。
“是啊叔,她有衣裳哩。”女婿指着一个角落叫顺老汉看。
顺老汉看到一个长满枝丫,像树一样的铁架子上挂了很多衣服,一件赛一件惹眼,有几件不知点缀了什么还闪着金光。
“二娃,这是俺在集上给你买的,出了140块钱哩,也是好衣裳。你妈说哩,娃穿着以后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顺老汉说。
“爹,俺有衣裳哩。你给俺姐吧,她衣裳少。”二姑娘笑笑说,“爹,你吃个桔子。”
“谁是谁的。给你的你就留着。”顺老汉说。
一路颠簸这会顺老汉内急,他在女婿的指引下去上厕所。厕所在院外,一排十几个,周边十几户人家公用。两个妇女靠着水泥路旁的垂杨柳拉家常。
“乡下人嘛,都这样。昨天我那婆婆也来了。一张脸估计几个月没洗,黑得渗油,倒是穿着件新衣服,洋不洋土不土的,看着怪别扭。一点眼力都没有,往沙发上一坐,还不安稳,身上带着农村的一种怪味。可咋说也是老人,能说啥呢?唉!”其中一个妇女叹息着。
顺老汉经过时无意中听到,一瞬间便停了下来。他觉得这个妇女说的就是他,而这话更像是被人用锥子钉了一下,针扎针扎地疼。
另一个妇女也许是注意到了顺老汉,或者顺老汉脸上有一种让她有所顾忌的东西提醒了她。她拉拉身边的那个说了些静音于空气中的话,接着二人回了回头离开。
顺老汉回到二姑娘家后更尴尬了,经过客厅的墙时忽然发现有一个影子闪了一下,仔细一看才知道有一个偌大的镜子镶嵌在墙壁上。处于好奇,或者他真想看看农民的自己到底会是怎样的一副颜容:崭新的衣裳,昨天刚从集上买的,顺老汉觉得比农民穿得好看;脸是洗过的,出门前愣是洗了两遍,很干净了;鞋子是二姑娘他妈刚做好的,头一次穿。顺老汉这样看着,想着,觉来一个和土地较劲的人能有这副颜容,倒也差强人意了吧,可是转身时他才知道屁股上沾了大片泥土。来时他是坐在一个装柴火的袋子上的,袋子不大干净,竟然沾了一屁股灰尘。
这回顺老汉没再坐下来,一心惦记着给二姑娘送棉袄,棉袄已经送到,他就告诉二姑娘和女婿说他要起身回去了。
二姑娘显得魂不守舍,“爹,你吃过饭再走,反正也不远。”
女婿也说:“是阿叔,大正月的,吃过饭再走。”
顺老汉说:“那几头羊不好伺候,你妈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俺得早些回去。”
顺老汉出了二姑娘的家门时,二姑娘撵了出来,怀里抱着那件棉袄。“爹,棉袄你带回去吧,给俺姐穿。”
顺老汉那一刻升起复杂的火气,“这是给你的!你拿着!”
女婿笑笑说:“叔,她放着也不穿,姐她生活困难些,你给她带回去。”
顺老汉变得镇定了好多,“俺拿回去”,说着从垂首的二姑娘手里接过那件棉袄。
回去的面包车上,数九寒天,顺老汉隔着玻璃上霜雪的缝隙木木地看着远山闪着寒光的雪。一个像是城里回乡的年轻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时笑,时哭,时扯着女人的纽扣咿呀。旁边一位年纪相仿的女的说:“女儿真是父母贴心的小棉袄啊!这丫头真好动!”顺老汉往胸前捱了捱送给二姑娘的那件长了毛毛的棉袄。
镇上今天是小集,顺老汉看到了大姑娘,大姑娘和他一样,也是喜欢小集的,她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