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虎
作者: 厦屋
时间: 2015-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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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堡的大能人王强胜耳聋了,听说是在一次发烧后得下的症疾。 堡子里有的人很关心,更不相信,那王强胜那么好的身体,怎么一个碎碎的感冒,竟弄得他耳朵聋了,况
王家堡的大能人王强胜耳聋了,听说是在一次发烧后得下的症疾。
堡子里有的人很关心,更不相信,那王强胜那么好的身体,怎么一个碎碎的感冒,竟弄得他耳朵聋了,况且还有些呆滞愚笨了?还有些人很是庆幸,他王强胜这个狗东西也有今天?是上苍灵验的报复?亦或是他家先人上辈子亏了人,损了阴德,轮到他这老东西遭报应了吧?亦或是他娃年青时,在文革中,是恶极一时的头头,镇上的总司令,打砸抢,祸害人,整天拆庙扳倒爷像,老天爷问罪来了?还有的人,知道或不知道的,认为他王强胜耳朵聋不聋,与己无关,球事不牵,有没有此事,无关紧要,太阳照样天天出,十五的月亮照样明。
可不管怎的,大多数人认为,王强胜的耳朵确实聋了,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原来随和外向的他突然间似一个无了炮弹的大炮,哑了。他不像以前,很少高兴地问别人的冷暖吃喝,天晴下雨。人家问他时,他不是答不准,就是老打岔,所问非所答,让人哭笑不得。
“王叔,你干啥去?”村里一个年青人问他。
“我没人骂。”他答道。
“你上午吃得啥饭?”另一个中年人问。
“我没有关节炎。”
“你孙子很乖。”年青人又问。
“我没吃过鳖”
……
如此啼笑皆非的回答让问者直搖头,渐渐地,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王强胜老了,不中用了。傻了,呆了,完了。
可王强胜几乎每天都出现在街上,不是领着孙子逛,就是在村中间的商店买个东西,也不去人多谝闲传的地方,更不去别人的家里。可只要他不说话,谁又能从他的音容笑貌中看得出他的耳朵出了大毛病?
他前几年失去了老伴,三儿子的媳妇又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老伴在时,他已经领敎了三儿子的媳妇的厉害了,他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他甚至后悔了,当初为何给三儿子娶了这么一个东西来着。还好,人家来家不几年,又添了一双儿女,旺了王家的烟火,他的心能稍好受些。他三儿子又软兮,就让人家早当了家,主了事,没办法,牙打掉了只能往肚子里咽了,他王强胜又能怎办呢?可话又说回来,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他又不是圣人,更不是神。更何况他如今已快七十岁了,常言道,老猫不逼鼠了,老虎难狩猎了,他想,土已快埋到胸口的人了,还是认命吧。
而本村的又一个能人,文革中是王强胜的铁杆儿,当过镇上红卫兵造反司令部副司令的陈直,对此事则另有看法。他认为王强胜这个老狐狸是在耍把戏,日弄人,胡捣鬼,一定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而这个原因他陈直则永远不会明白的,因为,他明白,他陈直尽管也是个大能人,但比起人家王强胜来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行动和思维总老是慢半拍。于是,他常常在心里骂,狗日的王强胜,你个老狐狸。可骂归骂,他的心里还是很敬佩人家的。村子里的红白喜亊,分争吵闹,人家王强胜一出面,马上就说和了,化解了。
王强胜的三儿媳也是纳闷,怎一个感冒发烧,公公就耳聋了,不灵醒了,瓜了许多。而且他从此吃饭不嫌好坏,衣服不分新旧,话语很少,可比以前勤快了,常去地里忙活,回来后常和孙子一块儿玩,似成了碎娃娃,孩童一样。
有人惊奇地发现,王强胜经常在自家的地里唱秦腔,懂戏的人说,他特别爱唱《金沙滩》中杨继业的唱段:
猛想起汉高祖当年把业创
他凭的萧何韩信和张良
登基后未央宫中斩韩信
立逼的张良归山岗
光武帝中兴凭的邓禹马武姚期将
登基后也是杀忠良
贬邓禹斩了姚家将
逼马武碰死在午门上
把这些能杀惯战能掐会算的英雄好汉好比那雕梁画栋一个一个俱遭恶火丧
思想起我杨家痛肝肠
国王家的江山是臣创
臣好比牛吃草来蚕吃桑
老牛立尽刀尖死
蚕把丝吐尽在滚锅里亡
吃牛肉不知牛受苦
穿绫罗怎知蚕遭殃
只可恨朝朝代代无道的昏君坐了江山先杀忠臣和良将
把忠臣好比草上霜
这才是伴君如同羊伴虎,
虎回头反把羊来伤
……
有人听到后戏称,王强胜还高兴个屁,真是驴毬打肚子——给自己宽心呢,三儿媳就是你老货的克星,看你能张狂到啥时候?
可王强胜从不管这些,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全然不管眼前的一切。晚上躺在热炕上,呼呼地而睡。早上又早早地起来,扫院子后上村南的地里转悠,也很少向人打招呼,而别人问他,他总是牛头不对马尾的答着,让人很想发笑。
一天午后,他让三儿子取下当屋的一幅中堂《下山虎》,这是他的画家外甥曾专门为他画了。另外,还有一幅《上山虎》,他让三儿子给挂上。
望着这幅栩栩如生的《上山虎》画,他心里想,老虎都有老了没势收敛归山的时候,更何况他王强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