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霞光 ——黑白约定

　　 六十号咖啡厅的音乐似乎从来都没有换过，一年前播着那几首歌，一年后还是老样子。
　　 袁佳要了一杯白开水，我要了一杯柠檬汁，我们还是坐回了老位置。
　　 似乎，一切都在照旧。
　　 “你还是喝白开水？”
　　 “你也没变。”
　　 “是啊，都没变，包括这里也没变，靠窗，窗外还是那么寂寥。”
　　 “寂寥这个词是我说的，不过很快就会变了，听说这里要拆迁了，改成商业街，到时候就不会寂寥了。”袁佳优柔地看着窗外干净的街面。
　　 “袁佳，你现在在哪工作了，怎么这个消息也打听了。”
　　 “这也不算什么，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找到你在这里，怎么样，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以为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这一年，袁佳成熟了很多，说话也尖锐了。
　　 “是啊，也许吧，可能，或者也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逃避，说是也是，说不是，却没有更好的理由。
　　 “大学四年，在这里牵手也在这里分手，我一直以为这里会是一个伤心之地，从来没想过在这里还能再见到你，如果不是商业地产项目，可能真的一辈子都不会走进这里。”
　　 大学四年，这四个字，听上去就像一把刀子，毫不留情地就在心坎上划了一刀。
　　 “毕业的时候我说去西部，虽然骗过了所有人，但始终骗不过自己，所有人都以为我上车了，那天我躲在世贸楼上，看着火车从站台开出来，我就决定从此偷偷地活在这个城市。你们不知道，每一次看见你们提起我的名字，我就会来这里，坐着发呆也行。”尽管事情过去了一年，尽管每一次都面对玻璃上的自己泪流满面，以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委屈，但在袁佳面前，还是忍不住了。
　　 “是啊，一开始我也以为你去了三支一扶，去年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问最有可能和你联系的人，也去过两次，始终没有你的消息。”袁佳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是看见我的心碎那么得意，“开始我也想放弃了，但我一直说服不了自己，毕竟，你没有亲口说不爱。”
　　 是啊，毕业的时候，我们都没犯错，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工作，我们都活得太草率。这是我让袁佳放手的借口，刚刚走出社会，我们两边的家长都反对。的确，不是我不爱了，生活总是有一些迫不得已的东西。
　　 “雨珍呐，我相信缘分，既然还能再遇上，我就相信这是老天的刻意安排，注定要经历这段分开。是你轻易说走，也是我轻易就放了手，现在，我们都经历了，我想重新来过，不知道……”袁佳很沉静，这些话听着却让我心潮涌动。
　　 “袁佳，我现在很乱，我没想过你会回来找我，我以为躲在这个角落就可以一辈子不去见你，其实只不过是一次次的骗了自己，我们先不要谈这些事情吧……”说爱的人是我，说分开的也是我，这一年的逃避，已然不能再用谎言去欺骗他。
　　 “对不起，雨珍，我以为过去这么久你应该会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我的出现让你难过了，我再等。”袁佳就这样走了，狠心地离开了咖啡厅。
　　 也许，他只是不愿意在我面前哭吧。
　　 “林雨珍，你到底在哪里？”叶芊芊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
　　 那么久没联系了，再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我哭成了泪人，回答的声音弱得甚至连自己都听不见。
　　 袁佳走后，把我在福州的事情告诉了叶芊芊。“林雨珍，你真是冷漠无情啊，你就是这样对待闺蜜的吗，一年多，你就躲在这个城市，居然一句话都没坑过，你说你到底要干嘛，你怎么就忍心放我一个人流浪……”
　　 我被叶芊芊狠狠地骂了一通，这一通挨骂，我心里倒也放开了许多。
　　 晚上，叶芊芊从鼓楼跑过来，在我屋里，两个人跪在地上，把一年多没说的话全部都说了一遍，抽纸拆了一包又拆一包。叶芊芊说，以后都不走了，就赖在我这。
　　 我并没有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但在袁佳出现之后，这一切又变了。我多么希望能填上那一段空白，多么希望叶芊芊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希望一直都是袁佳走在后面，我牵着他
　　 60号咖啡厅门前那条街走上一圈，两圈，三圈……
　　 心里的防备，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打碎，失落的感觉越来越占据眼眶。袁佳，爱不爱都是痛苦的抉择。
　　 袁佳在地产公司负责这个项目，这一圈的样貌在渐渐萧条。六十号咖啡厅也贴了通知，拆迁不再经营。
　　 好多回忆都留在这个角落里。第一次喝咖啡，第一次聚会，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为爱情哭……六十号，袁佳说，六十年后还要跟我一起手牵手看滩涂上最美的霞光……
　　 叶芊芊说，接受了吧，有多少恋情能等上一年还念念不忘依依不舍，关键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我的下落。
　　 也许叶芊芊说的对，一个人找你一天两天甚至一个月两个月都可能，但是说了分手却还要继续的人，一定不会让你再痛苦。
　　 袁佳第二次说起这些话是八月九号，那天我生日。不知道袁佳是怎么说服了六十号咖啡厅的老板娘，让他为我特别开业了一天。袁佳问我要不要请回那些同学和我现在的同事，我说不要了，那天，六十号咖啡厅里，就袁佳和叶芊芊，还有我，和老板娘。
　　 没有生日歌，大厅中央摆了一个巨大的蛋糕，二十五根蜡烛。叶芊芊说，不要别的，如果有个男人为她包下整个咖啡厅她就嫁鸡随鸡，老板娘微笑着不说话，好像这里的主人已经变成了袁佳。
　　 “如果林雨珍还是一个人，请给袁佳一个机会，他那么爱你，日思夜想，甚至跑遍了整个城市才说服了老板娘安排的这一切……”
　　 听袁佳的意思，应该这个蛋糕也是老板娘送的。“首先我得感谢雨珍，命运让我重新找到你，还赶得上你的这个生日，也谢谢老板娘，我们一伙人，被你看着长大……”
　　 有时候幸福很简单，或者一句话就能被感动，可是，这一次我没有轻易点头，当初的痛，我已经麻木了，这样的青春，伤痕累累。
　　 袁佳，我们还是保持普通朋友的距离吧……
　　 叶芊芊说我就像一个傻子，把相恋的痛一力揽下，却不知道别人也同样承受着苦。
　　 努力和袁佳打通了一个电话，坚持到最后还是不小心伤了他。
　　 我不会再爱了，这个落叶的季节，我们都捡拾不起思念。
　　 好长时间过去，我和叶芊芊过了一段没有恋爱的闺蜜生活，说真的，那段时间，我真正地笑过。也许叶芊芊会以为我在极力掩饰自己，所以她从来没有松懈，她把屋子里的利器都锁住，连吃水果都是她帮着削好了皮。只是偶尔，我会跟她面对面坐着，直到困得实在撑不住了才一起睡下。
　　 我以为没有袁佳，我一样能过得很好，但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我才知道，原来爱情并没有这么容易放下。爱过，是一件会一直令人失魂落魄的事情。
　　 袁佳打电话来，我没接，确切的说，是我没敢接，却在心里懊悔那一瞬间的斩钉截铁。
　　 袁佳好像知道叶芊芊住在我这里，他直接打了芊芊的电话，“我想和雨珍说几句话，没有别的，就是想带她去看东冲的霞光……”
　　 “嗯，以前不知道会爱得这么折磨，总以为天底下就我们两个人是幸福的，所以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没完没了的许下了愿望，大概是每一个情侣都一样吧，觉得恋爱没有成本，哪知道付出的是心碎得像刺在肉里的玻璃渣一样，动也痛，不动也痛。”那天我还是没有接他的电话，叶芊芊问我是什么时候许过的誓言，爱情，总有一些冲动的时候，我说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当我们都已老去，任凭白发苍苍拄着拐杖，还回到这里，看这里的夕阳霞光，两个瘦削的背影，依偎着说起年轻的故事，看潮退潮涨，哪怕海浪淹没了脚丫，只要你幸福就好”。
　　 袁佳的情书，在我快要忘记的时候又清楚的记起。这个疤，注定要痛一辈子。
　　 “去看最美的霞光，如果允许，我愿意用一辈子的生命去换那一瞬间的美丽。”叶芊芊说我傻傻的，用一辈子换一瞬间，可是在那个时候，我就是这么傻，愿意用一辈子来换那一瞬间的陪伴。
　　 我告诉自己，也告诉叶芊芊，分手了就不要再说还爱。有些美丽留着回忆，越痛了才越能证明那些失去的幸福。
　　 袁佳，对不起，原谅我不能陪你一起，我知道我们都不会有下辈子，我不奢求来生的故事，以后，好好爱自己。如果你去了，请别忘了和我们分享美丽。
　　 那天，下着雨，手机在雨中淋湿了，叶芊芊说这也许是天意，手机坏了，很多数据要重新搜集，我的世界也要重新整理。
　　 十月，商业街的拆迁开始了，那些旧的回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我和叶芊芊说好，再去逛一次老街，“他们在给我们挖坑，未来的商业城就是我们的墓”，叶芊芊说，要谢谢袁佳。
　　 去的那天，10月23号，六十号咖啡厅的老板娘也在，她站在咖啡厅外面，似乎对那里恋恋不舍。她手里拿着墙上拆下来的牌子，“长安路60号”。
　　 “老板，等建好了以后你再来开一家，还挂以前的招牌，我们还做你忠实的客户。”
　　 听了叶芊芊的话，老板娘原本只是安静的，却突然哭起来。“一手打理起来，这么多年的感情……”
　　 咖啡厅的东西已经搬空了，我们三个人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老板娘说，那段时间她到处跑部门找人，袁佳就到处跑部门找她，“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会那么执着，我一心都在忙店面的事情，根本没把他的请求当一回事，直到我把手续全部办完，发现他还在问我，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坚持，他说为了爱情……”老板娘笑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出很特别的理由，不过后来，我还是被他的执着折服了。”
　　 我知道一定是袁佳求了她，要不然她不会单独为我开门给我过生日的。我曾经想到过，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追问。
　　 “袁佳说四年，他还欠你一个承诺，想要带你去哪里看一次最美的霞光，他说分手后就一直在找你，你们那些情情爱爱我都看在眼里了，他说幸福是两个人的事，如果没有重新开始就什么都不是，就没办法履行你们的约定。曾经轰轰烈烈，一转眼逃避不及。”
　　 “也许吧，恋爱都是轰轰烈烈，不能爱了就冷漠。”叶芊芊埋头在地上画着心，两颗心。
　　 “他是一个好男孩，只可惜命运对他那么不公平……”老板娘叹息，我竖着耳朵在等着她的下文。
　　 “他在工地附近看见一个女孩，跑上去追她，跑得太快被工地绳索绊倒，他以为那个女孩是你……他知道自己视觉障碍，一直想和你去看看那美丽的霞光，他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他找我帮忙，他给你过生日，并不是希望你接受那份爱情，他说这个项目落地就辞职，原本想带着你一起，就算不是情侣好好……”
　　 老板娘的话还没说完，我耳边却全然听不见她的声音，脑海里面全部都是袁佳的影子。
　　 “对不起，袁佳，对不起……”我无声地哭喊着袁佳的名字，那个说好陪我去东冲看霞光却不来带我的人，我在心里骂着他，坏蛋，坏蛋……一遍又一遍地骂，就只有这两个字。
　　 叶芊芊说，永远都是天意弄人，而且毫不留情的把人弄死。
　　 我把手机补回来的第一个电话就打给袁佳，可是关机了。到他公司里，听到他辞职的消息，我的世界像是瞬间坍塌下来。“袁佳，不要……不要放下我……”那天的天空很晴朗，可我眼前却下起了蒙蒙的雨，这个世界，都是蒙的。
　　 回来的公交车上，空荡荡的车厢，后排的位置越发显得孤单。同样的位置，只是靠着玻璃车窗……
　　 很久没有打开的微博，尘封的不止是退路。袁佳果然在微博上发了照片，那几张霞光的照片，应该就是美丽的东冲。
　　 “……海浪，沙滩，还有海风，眼睛被海风吹湿润了，总觉得还错过了一些美丽，可是，一生中总有些美丽不能一并拥有，遗失的即是美丽，收纳起来的才显得珍贵……别了，别了。”
　　 眼泪从脸颊上滚过，我心里像是被刀子刺了进来。那几张照片那么美，而他却只能看到一片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