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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名儿

作者: 平淡无奇 时间: 2015-11-06 阅读: 139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收到王媚儿的短信,韦仁梓正窝在大礼堂的旮旯里开会。大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西装革履,腰板笔直的职工们。  今天是正月十五,开假的第一天。每年矿上都要在这一天

收到王媚儿的短信,韦仁梓正窝在大礼堂的旮旯里开会。大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西装革履,腰板笔直的职工们。
   今天是正月十五,开假的第一天。每年矿上都要在这一天召开安全动员暨表彰大会,回顾过去,展望未来,鼓劲儿收心。今年矿领导别出心裁,在大会结束之后又增加了一项新活动,按照报到花名抽取幸运职工,中奖率50%。奖品从四件套、毛毯、太空被到微波炉、大彩电,档次不等,特等奖是一台价值5888元的液晶电视。披红挂绿的奖品就堆放在大礼堂前厅,满满当当的,液晶电视位居奖品中央,格外引人注目。职工们对抽奖活动兴致盎然,人人都盼着能中奖,甭管大奖小奖,不在乎奖品价值多少,在乎的是能不能为新的一年博个好彩头。
   在红红火火的“好运来”音乐声中,纪念奖、三等奖、二等奖已相继抽取完毕,随着获奖人数的不断增加,现场气氛也越来越热烈。每抽取一组幸运职工,职工们的掌声、口哨声、尖叫声此起彼伏,高潮不断。马上就要抽取一等奖了,一等奖共十个,每组抽取两个,韦仁梓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今年运气不错,大年初一玩麻将,想啥来啥,打啥不亏啥,一卷三通杀,三方赢了一千多。高兴得王媚儿挺着大肚子在他身后蹭过来蹭过去,咧着嘴巴大呼小叫,
   “仁梓,仁梓,今年咱走红运,买彩票肯定能中大奖!”
   买彩票中大奖,在韦仁梓看来就像天上飘忽不定的云,像断层过后有没有煤,心里真没底儿。当下最让韦仁梓关心的是能不能中个液晶电视,就是中个微波炉也行。韦仁梓心里盘算着,如果能中奖,立马就去买一沓子彩票。韦仁梓不由得抻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住了电子屏。
   正屏气凝神等待着,手机“嗡嗡嗡”地叫唤起来,震得韦仁梓的大腿根儿麻麻的,痒痒的。开会的时候要关闭手机或者将手机调至震动状态,谁的手机在开会中跑了调儿,谁就会上了队部的“光荣榜”,还要被罚款,最少都得半拉红票票。队长书记在开大会前郑重其事开了个小会,中心议题就这一件事,左一遍右一遍,像叮嘱孩子一样婆婆妈妈。烦得韦仁梓当时就将手机调到了震动状态。也难怪,说安全、说纪律已经成为队长书记的口头禅和心头病儿了,不说这些能说啥呢?组织纪律是革命成功的保证。煤矿生产安全为天,没有安全说甚都扯淡!
   “是谁在这关键当头捣乱?”
   韦仁梓不耐烦地掏出了手机。
   我想让咱儿子叫王炜,你说行吗?看到王媚儿的短信,韦仁梓就像看到了王媚儿本人,绵软软、轻飘飘的,浑身就像剔除了骨头似的,看上去一张笑眯眯的脸孔,听上去一副商量的口气,却柔里透着刚劲儿,没有韦仁梓半点儿反驳余地。
   “随便吧。”韦仁梓的两个大拇指上下移动。
   怎么能说随便呢?这可是咱俩的儿子。咱俩的姓连在一起就是王炜,儿子是土命,火生土,咱就叫这个“炜”字。韦仁梓眼前闪现出王媚儿光洁的脸庞,王媚儿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将“炜”字咬得重重的。
   你说了算,我没意见。按完发送键,韦仁梓长出一口气,心里隐隐的痛。要不是家里穷,自己怎么可能差三分不达二本分数线,就断然决然地与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说bye-bye呢?又怎么可能快30了还处不上对象,最后倒插门插进王媚儿的家?要说王媚儿,那是没说的,家庭好,工作好,人也长的正点,走在大街上回头率不说百分百,也有百分之九十。王媚儿的父亲原是矿上的生产矿长,捞得盆满钵满后,平安落地退休回家。王媚儿是他唯一的宝贝疙瘩心头肉。韦仁梓入赘王媚儿家,伙计们都眼气的要命,说他是从地狱直升天堂,掉进了蜜糖罐里,娶了个大美人不说,还有万贯家产陪嫁,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享也享不完的福。韦仁梓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自己就是只掉进了蜜糖罐里的蚂蚁,是好是坏说不准。想到这儿,韦仁梓不由得看了看正靠着他的肩膀打盹儿的鲁班长。
   鲁班长是山东人,从小父母双亡,因为篮球打得好被招聘到矿上当了工人。矿上有活动有比赛时他就打篮球,为矿争光,没活动没比赛就钻煤窟窿,给自己挣钱。鲁班长人高马大,英俊潇洒,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上班没多久就被掘进队队长看中,敲锣打鼓招为上门女婿。结婚时,老俩一致表态,说生个孩子姓鲁,鲁班长就是自给儿的亲儿子,将来为老俩披麻戴孝养老送终就行。可是等鲁班长胖墩墩的带把儿的小子一落地,掘进队长就犯了心思,不通过鲁班长就给胖小子上了户,起名儿安鲁宝。鲁班长心里十二分不满意,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个人在外打拼属于“三无”产品,无房无车无关系网,靠山根本谈不上,连个土堆儿都没得靠,不满意又能怎么样?他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孝敬老的,照顾小的,对老婆儿子更是没得说。鲁班长的老好人态度弄得老俩口一头雾水,心里七上八下,又不好意思解释啥,实际上也没什么可解释的。等小鲁宝过了三周岁生日,老岳母实在沉不住气了,偷偷对鲁班长说,趁我们老俩能动弹,再生一个吧,这回不管男孩女孩,随你的姓。鲁班长笑笑,啥都不说。心里却敲起了鼓,社会发展的速度就像坐火箭,物价天天涨,房价更是涨得离谱儿,一个还养不起,还生第二胎?不是没事找事吗?!
   鲁班长从来不管儿子叫安鲁宝,他管儿子叫“老虎”。鲁班长的儿子长得虎头虎脑,“老虎”是鲁班长给儿子起的小名,全家人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儿子,绝对专利。后来,岳父岳母过世,鲁班长又是请矿上管户籍的小马,又是请派出所的所长,花万把块钱硬是把儿子前面的那个“安”字给抠掉了,气得老婆全然不顾多年的夫妻感情,长一声短一声地嚎叫了半个月,和他分居闹离婚。直到前年儿子娶了媳妇儿鲁班长老俩口才又住在了一个屋檐下。
   一想起鲁班长二十多年的姓名大战,韦仁梓的心里就会滋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感和一些说不出的向往,毛糙糙地剐着难受。正想着难受着,坐在他身旁的鲁班长一拳头捶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你小子,有种!过年拜的什么神,液晶电视归你了,准备请客吧!”
   韦仁梓抬头一看,屏幕上一行工工整整的大字正跳跃着冲他眨眼睛。
   特等奖:韦仁梓。
   坐在一起的弟兄们早闹欢了:
   ”请客,非请不行!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轮不上咱啊?!
   这小子,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今天咱哥们弟兄来他个不醉不休,明天就开始撅起屁股受吧!“
   ……
   “小李,小韩,抬上电视给媚儿通报一声!”
   鲁班长一声令下,小李小韩乐颠颠儿地给王媚儿报喜去了。
   韦仁梓则被大家前呼后拥推推搡搡地挤出大礼堂,直接挤进了饭店。
   “我身上没带几个子儿,我得拿卡取钱去。”
   韦仁梓满头大汗,享受这样众星捧月的殊荣还是平生头一遭。
   “走吧,吃完了取钱也不迟,每天都在老李饭店吃饭,你还能该下他的?!”
   韦仁梓讪讪笑笑,说是去取钱,拿什么取啊?工资本还在王媚儿手里呢!王媚儿对韦仁梓的经济实行定额管理,一个月给他三张红票子,其中包括烟钱、手机费。遇上同事婚丧嫁娶或者搬家什么的,韦仁梓都得另外请示。倒是每次申请,王媚儿都很爽快,要多少批多少,从来没有为难过他。
   中了液晶电视这可是一笔意外收获,请请大家伙儿王媚儿应该不会说什么。她要真叨叨,就把液晶电视给贱卖了!韦仁梓恨恨地想。正在这时,大腿根儿又发痒了。
   ”仁梓,小李小韩把液晶电视送回来了!你招待大家吃好喝好,一会儿我给你送钱去。“
   王媚儿的兴奋劲儿挟带着一股温柔的波浪通过电流直击韦仁梓的心,韦仁梓刚才还有些窝火的心瞬时变得熨帖起来。
   ”领导训完话了?“
   鲁班长拿着菜谱冲着韦仁梓乐。那咱就开始吧?点菜?啊?先说喝什么酒吧。
   ”老白汾吧,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获得王媚儿的准许,韦仁梓手拍饭桌,一锤定音。“
   ”老白汾?好酒!不过仁梓,不是我说你,你早该好好请请大伙儿了,你家条件那么好,你挣的那俩钱儿还不够老头儿塞牙缝儿呢,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九牛一毛!要是我是你啊,一个月挣上几千块钱,想干啥干啥,想买啥买啥,那小日子过得才叫滋润,没得说!“
   刚进门的小韩一只脚踩在板凳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大头颅,瘦小的身子窝成了一只发育不良的龙虾。
   韦仁梓瞥了小韩一眼,皱起了眉头。
   ”谁的福谁享,少眼红人家!喝酒就喝酒,扯什么淡话!“
   鲁班长牛眼睛一瞪,小韩挤眉弄眼扮鬼脸儿。
   ”酒喝好点的,菜就简单一些,人家不是说咱高平人喝酒配白开水是一大怪吗?有啥奇怪的?咱这叫豪爽!不配菜配水喝也行!“
   鲁班长合上菜谱,顿了顿,环视一圈,我看大家就随便点几样儿吧,啊?正月天儿大鱼大肉吃腻了,没胃口。
   豆芽萝卜丝、水蒸蛋、西芹百合、尖椒土豆丝……大家七嘴八舌点了几个菜,没一个带荤腥味儿的。
   ”大家客气什么?放开了喝,反正咱有一个5888元的大电视垫着呢!“
   韦仁梓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八个菜。新的一年,888,发发发,恭喜大家发财了!
   韦仁梓的话让大家酒还没喝就有些醉了。
  
   王媚儿师范毕业,是矿子弟小学的老师。要不是父母苦口婆心的攻坚战加上亲情战,她压根儿不会相中乍看上去老实得有些傻气的韦仁梓。
   闺女,咱找的是倒插门女婿,就得找老实点的,老实人才能听咱的话,死心塌地为咱这个家。韦仁梓是外地人,家里就一个老娘,无牵无挂没负担,又在矿上上班,工资也不低。居家过日子时候长着呢,得讲实惠!老俩口轮番上阵的结果就是王媚儿认识韦仁梓二十八天就懵懵懂懂进了洞房。后来王媚儿在电视上看到“闪婚”一族,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闪”上了,赶了回大大的时髦儿。
   韦仁梓寡言,但绝不老实。这是结婚两年多王媚儿从韦仁梓的言行举止中一天天总结出来的。韦仁梓爱琢磨,工作上是一把好手,上班五年拿了五个证,爆破证、起重证、井下电工证、瓦斯检查证,还有一个就是结婚证。做事有老主意,说话不放空炮,不轻易承诺什么,这才是她眼里看到的心里琢磨的韦仁梓。就比如给孩子起名儿这桩事,王媚儿从一怀孕就开始和他商量,他愣是不发表意见,逼急了就说随便儿。昨晚韦仁梓轻轻抚摸王媚儿的大肚子,摸着摸着气儿就粗了,王媚儿扭转身子把屁股给了韦仁梓,可韦仁梓没有行动,而是轻轻叹了口气,也把身子掉转过去,和王媚儿来了个脊背对脊背。所以,“随便儿”俩字虽然无数次从韦仁梓的口中不咸不淡地说出来,王媚儿却丝毫感受不到给儿子起名儿,真是“随便儿”这么随便儿的事情。
   今年过罢年,王媚儿跟韦仁梓回河南老家,韦仁梓的娘对她的态度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也是好吃好喝招待她,每天晚上给她往被窝里塞葡萄糖瓶子,半夜还给她换两回热水,可不知怎地,王媚儿总觉得老人家有心事。一天上午,她一个人出去遛弯,回来隐隐约约听到韦仁梓说:
   “娘,你别生气,事情只能慢慢来,我想媚儿能理解。”
   老人叹口气说,咱尽当儿子的孝道就行了,别让街坊邻居戳咱的脊梁骨。听到她进了门,娘俩就不说话了。
   从河南回来,韦仁梓就更沉默了。
   一次,王媚儿在给学生批改作文时,看到“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这句话,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韦仁梓,想到韦仁梓的沉默,想象不出韦仁梓的爆发,脊背止不住地阵阵发冷。韦仁梓以前不抽烟,可自从王媚儿怀孕,他学会了抽烟,呛得咳嗽一阵儿眼泪一把,还是抽,下班回来,不出门不看电视,躲在小卧室一根接一根抽,脸色也越来越差。王媚儿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说吸烟有害健康。他不吭,继续抽。王媚儿知道,韦仁梓越不吭心里的疙瘩就越大。
   王媚儿为给儿子起名字费尽了心思。她在网上查,输进“王”字,一大溜好名字,王风,王子,王冠,王一……但这些都与“韦”字无关,所以她不选择。她还看了很多书,越看越没有主意。起名儿的讲究实在是多了去了,忌用生冷字,别人看不懂;忌用多音字,意思含糊不清;忌用不雅的谐音;太直白缺乏涵养。名字起的过于张扬让人反感,男女颠倒的名字让人误解……起名儿不仅要讲究字义,读来有意义,还要讲究字音,听起来有味道,更要讲究字形,看起来典雅美观等等。王媚儿原先在心底设定的框框在这么多有理有据的条条款款中,模糊成了一片。儿子到底叫啥名字?她不知道。她又在贴吧里悬赏500元为儿子起名儿,提一些基本的要求和愿望。跟帖的还真不少,名字也起得精彩,什么王冠一,王者,王中王,还有人恶作剧一般起了“亡命”的谐音“王名”,但这些统统不中王媚儿的意。自然,500元的赏钱还在王媚儿的口袋里兜着。
   给孩子起名儿是件大事,看看国家领导人,看看那些伟人名人们,哪个人的名字是随便叫的?——都不是随便叫的!和王媚儿带一个班的刘老师看着王媚儿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关于起名是一门学问的论述也一天比一天强烈。不过,刘老师的振振有词是有实例论证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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