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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半夏

作者: 李炳君 时间: 2015-11-06 阅读: 19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菊花黄,雁南飞。  夜沉沉,静悄悄,十字路口,风摆树影动。李君桐提着一包纸钱来到西北角的一片空地上,他从怀里掏出粉笔在地上画了个澡盆大的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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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花黄,雁南飞。
   夜沉沉,静悄悄,十字路口,风摆树影动。李君桐提着一包纸钱来到西北角的一片空地上,他从怀里掏出粉笔在地上画了个澡盆大的圆。在圆的边上摆上了一盘月饼,一盘苹果。然后,用打火机点着了纸钱。纸钱燃了起来,他一张一张地往火里加着纸钱。火光照着他的白发和清瘦的脸。
   爸爸、张伯伯,叔叔们,今天过节了,我给您们送钱来了!你们有钱都是一块花的,互相照应着吧!张伯伯,几十年过去了我和姐姐都没再联系了。张伯伯,你显显灵,叫我们在死之前,恢复联系吧……
   一大捆纸钱烧化了,李君桐又解开了一捆。继续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红彤彤的火堆有脸盆那么大了,火光熊熊……
   李君桐往火里放完了最后一张纸钱,他用一根木棍挑着没有充分燃烧的纸钱。火心一虚,便又窜出了一团跳动的火舌,纸灰慢慢变成了灰白色。
   突然,一股旋风将纸灰旋起,在地上忽忽地旋转着,向上升起,有一人多高。
   显灵了,显灵了!李君桐跪在地上磕着头,嘴里喃喃地说着,爸爸,张伯伯……
   烧完纸,李君桐回到家里,老伴已经睡了,客厅里那盆一人多高的昙花突然开了,洁白地花片努力张开,浓烈的奇香飘散满屋。
   李君桐觉得这些都是吉兆,心中一阵高兴。
   2
   清明时节雨纷纷。
   烈士陵园内,松柏苍翠,小桃含醉,青竹弹泪。
   悼念革命先烈大会在肃穆悲壮的气氛里进行。惨造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张副区长的独生女儿张月玲哭晕在讲台上。工作人员将张月玲搀扶到台下的座椅上。
   接下来,主持人请李区长的遗孀、李君桐的母亲讲述丈夫壮烈牺性的事迹。
   情绪平复后的张月玲听着李君桐母亲的演讲,她第一次知道了这个女人便是李区长的夫人。
   当李君桐的母亲泣不成声被搀扶下讲台时,张月玲扑上前紧紧抱着了李君桐的母亲。她流着泪叫道,妈妈,妈妈,我可找到您了!我就是张副区长的女儿,我叫张月玲。李君桐的母亲轻扶着张月玲的后背,流着泪说,你刚才台上讲的我都听到了,苦命的孩子,咱不哭,今后咱娘俩就是亲人。
   追悼会结来后,张月玲扶着李君桐母亲回了家。
   妈妈,李区长留有后人吗?
   有的,是个男孩,叫李君桐。君子的君,桐树的桐。跟你差不多大,闺女,你属啥?他是属猴的!
   啊,我属马,大君桐两岁。君桐是弟弟了!他人在哪里呢?
   他在外地上学,上大学呢。
   弟弟有照片吗?
   有的。李君桐的妈妈从里间屋里找了一张照片递给了张月玲。
   张月玲接过一看,照片上是一个英俊秀气的青年。
   妈妈,弟弟回来时,让我们见见面好吗?我会像亲姐姐一样待他。
   那是当然的事!他回来时,我领他去医院找你,咱们俩家根上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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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学生证李君桐领到了一张从北京到广州的火车票。
   毛主席第二次接见红卫兵时,在上海上大学的李君桐和学校的同学一道乘车去北京参加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见。接受主席检阅后,李君桐趁着革命大串联学生坐火车不要钱回了老家。
   李君桐到家以后,妈妈对他说,和你父亲同时遇害的还有一个张区长,张区长有个闺女叫张月玲,在咱们县医院工作,年龄也不大,也就是比你大两岁。我们是在清明节给烈士扫墓时认识的。她听说李区长还有个后人,想认识认识你。那闺女长相很好,她似乎有婚姻上的意思,你愿意的话,我领你去见见她。
   现在文化大革命了,都不知道以后会是啥样……李君桐当时在学校参加了上海红革会,红革会是上海高校造反派的联合组织。当时,参加造反派也是冒着以后可能被打成反革命的风险的。因前程未卜,李君桐当时没有心思去谈恋爱。
   您俩的父亲都死到一块了,就是不谈婚姻,也该见见!人家(指张月玲)说了,我也答应你回来时带你去见她。
   爱情是美好的、甜蜜的,哪个青年男女不神往?已经二十二岁的李君桐经不起母亲再一次的劝说,便答应去见张月玲了。
   张月玲自从清明节见到了李区长的夫人,又知道李区长有个儿子叫李君桐之后,没有一天不盼望着和李君桐见面。
   八月初秋,郁郁葱葱,绿色的海洋映照着金色的太阳,依旧波涛汹涌,生机勃勃。长空钢蓝,阳光明媚,上午十点钟左右,李君桐跟着老妈来到县医院家属院,向一个人打问张月玲住哪里?那人就对着一个屋子大叫道,张月玲!有人找!唉!张月玲答应了一声,便开门出来了。
   张月玲一看来人便知道了一切,她叫了一声妈妈,向李君桐递了一个笑脸。进屋,进屋,张月玲把李君桐母子让进了屋子里。
   李君桐第一眼就相中了张月玲,一米六几的身个,衣着合体,干净利索,不高不低,不胖不瘦,黑油油的头发有些蓬松,红朴朴的脸颊,大眼睛,高鼻梁,完全是一个成熟温柔、漂亮自然的大姑娘。
   进了屋子,张月玲忙着把床上摊着的被子叠了起来。不好意思笑着说,昨晚值夜班。
   李君桐的妈妈歉意地说,耽误你休息了!张月玲拉了拉床单,让李君桐母子坐在床边上,笑着说,我也该起来了。
   李君桐打量着张月玲的卧室。东墙有面窗子,窗子不大,不是玻璃窗,是糊了厚纸的死窗子。靠窗有张桌子。桌上有个笔筒,笔筒里插的有一只圆珠笔,还有一把手术剪刀。床是东西方向摆放的,靠着南面的墙。那床不窄,可两人睡。后来,月玲说,原来是张小床,她妈来时加了一块板子两人睡。床西头有个木箱,不大。木箱边靠门有个洗脸架。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多的东西了。在那个时代,一个未成家的女职工,有自己的一间宿舍,有床有桌子有箱子,已经是很不错了!
   见了面,李君桐母亲作了介绍。其实不用介绍,心里都清楚对方是谁了。三个人说了一会话,眼看就中午了。李君桐母子正想要告辞时,张月玲突然就出去了。李君桐和母子正在诧异之时,只见张月玲两手端回来两碗菜。李君桐忙去接,手一挨到碗,觉得极烫就又把手缩了回来。哎呀,这么烫,你怎么就端回来了。哈,哈,我是铁手!张月玲搓着烫红的手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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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秋九月,秋菊傲霜。九月的黄昏有一种宁静的美,九月的天空有一种辽阔的美。
   沃野夕阳晚风,小溪板桥落红。李君桐和张月玲相约来到舞水河畔。开初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张月玲折了一枝柳枝擎在手中,那柳枝颤巍巍的袅娜着,李君桐拾起一块小石头,挥动手臂,将小石头投向那乱呜的河蛙,霎时蛙叫停止,四周归于一片岑寂。
   太阳悬在西面的地平线上,玫瑰色的残辉映照着浓绿的女孩发辫一样的柳丝,像慈母眼中的泪光。柳丝的梢梢沾着瑟瑟的水面,戏弄着这诗情画意的黄昏。俩人走累了,找了河边一块稍平的石头上坐了下来。那石头不大,俩人只好挤得紧紧地坐在上面,李君桐怕张月玲滑下去,用左手轻轻揽往张月玲的腰,张月玲顺势将头歪在了李君桐的肩膀上。
   他们说起了各自的家庭情况。俩人的家庭情况大体相同。都是母亲改嫁了,又有了新家,又有了孩子,而且都是不只生了一个孩子。李君桐说,他母亲改嫁后又生了四个孩子,继父原来是个中层领导,后来打成了右派,每月只发给二十五元生活费。一家八口人全靠母亲一个月四十几元工资生活,最难时连饭都吃不饱。张月玲说,她的母亲带着她改嫁后,又生了一弟一妹。继父和母亲都是农民,两间破草房,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十七岁就出来工作了,继父把她当成摇钱树。
   相同的身世,产生了共鸣。一种寄人篱下之感长期埋在心底,锁在内心的痛处,一经拔动,便如波涛汹涌。俩人说到悲痛之处,抱头痛哭,泣不成声。
   张月玲紧紧把李君桐搂在怀里,弟弟,不哭,今后有姐姐在,有姐姐疼你!说着张月玲的眼泪却一颗一颗滴在李君桐脸上。她梗咽着说,弟弟,今后你就是我惟一的亲人!你要不嫌弃姐比你大,咱们就结婚吧!李君桐捧着张月玲篷松的乌发,吻着张月玲的眼睛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我就是你的亲弟弟,我明年毕业咱们就结婚,一定的!我会一辈子爱着你,护着你,对你好。
   月亮悄悄从树梢上升起来,清辉如水,透明清澈而莹洁。银光在河面上跳跃,夜色轻柔如梦。张月玲的鬓发不断厮磨着李君桐的耳轮,李君桐感到痒痒地好受。秋夜风寒,他们从石头上站起,靠在河边一棵弯腰柳树上,他们面对面地互相拥抱着,以彼此的体温取暖。张月玲挺着饱满的胸脯紧紧地把李君桐抱在怀里,李君桐感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柔软和温馨,他浑身颤抖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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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君桐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离五点还差五分钟。他把手插进衣袋里捏着一把钥匙,那钥匙是班级信箱的钥匙,这把钥匙是李君桐专门从生活委那里要来钥匙作模子自己配的,为的是自己取信能及时方便而且不被别人知道。
   他步履匆匆来到一楼的班级信箱处。拿出钥匙打开信箱锁,一把抓出了一叠子来信,他把信像打牌一样一封封挫开,在信皮上寻找自己熟悉的字体。突然他眼里荡漾出了甜蜜,嘴角向上微微翘起。
   他把自己的那封信抽出,小心地把信装在衣袋里,又把其他的信放入信箱,再把信箱门锁好,然后一个人向文史楼的教室里走去。这时的教室一般已经没有人了,那里特别安静。他要在教室里一个人慢慢地看那封信。
   从家乡返回学校后,李君桐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张月玲的信,李君桐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给张月玲写回信。要是哪一天没有收到张月玲的来信,李君桐就会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张月玲在家乡也是如此,她一下班就是躲在自己屋子里读信和写信。要是哪一天收不到李君桐的来信,张月玲一晚上都难合眼。
   医院的同志都知道张月玲和李君桐对上象了。见张月玲天天都有上海的来信,送信的门卫大姐笑着问张月玲,月玲,您天天写信,哪有那么多话要说呀?这信厚厚的,都写的什么呀?俺们那一个,见面没有一扁担打不出个屁来,一天没有三句话,还是找个大学生好!
   李君桐来到教室,那里空无一人。他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小心翼翼地从衣袋里拿出张月桐的信,在信封的一端用指甲掐着信封的边沿一点一点地把信封撕开,他是那样的小心,生怕多撕掉一点。撕开信封后,他用右手从信封里面抽出厚厚的信纸,轻轻地打开。那信纸上印着满满的泪痕,有的泪水把字迹都浸润得模糊了。李君桐静静地品味着信中的每一句话,不知不觉也流出了两行滚烫的眼泪,那泪水像虫子一样向下弯延,然后扑扑答答滴落在信纸上,和信纸上的泪痕融在了一起,淹没了信上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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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时节,枫叶红醉,银杏叶黄,雁阵惊寒,落木萧萧。李君桐高中时的同学来校约他去革命大串联。陷入深深思念之中的李君桐和他一道“回家闹革命”了。他们乘船沿长江溯流而上,在武汉大学逗留数日,则北上回了家乡。
   李君桐在漯河下车后,天下起雨来。李君桐给张月玲打了个长途电话,说下午五点钟在小火车站下车。小火车在崎岖不平的路基上缓慢地爬行了三个小时,直到下午六点多才到了目的地。这时雨停了,但北风裹着寒气从枯黄的树枝上铺天盖地扫荡而来。小火车一进站,李君桐不顾寒风袭面就把头伸出窗口向外张望。
   在接站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张月玲。
   那一刻李君桐眼睛湿润了,他多么想高声呼喊。但是,他忍住了。当他走下小火车时,张月玲快步迎了上去。
   李君桐分明地看到张月玲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张月玲手里提着一双雨鞋,而她自己却穿了一双塑料凉鞋,向上挽着裤脚。那双白皙的脚显然是刚用水冲洗过。脚上鞋上虽然没有了泥巴,但脚却冻得红萝卜一样。
   路上有泥,换换鞋吧。张月玲接过李君桐的提包,把那双雨鞋递给了李君桐。李君桐接过雨鞋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双女鞋。李君桐心里一阵颤抖。不要紧的,先穿上吧,没人注意的。张月玲怕李君桐嫌是女式雨鞋难为情。李君桐却指着张月玲冻红的脚说,姐,你这脚,多冷呀!张月玲笑着说,我是铁脚!
   张月玲去医院食堂给李君桐端来了饭菜,俩人一块吃了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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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又下起来了。
   萧萧细雨,开始的时候淅淅沥沥,它以柔和轻盈的身姿轻轻地扶摸着窗纸,像春蚕努力在啮食着翠绿的桑叶,细雨有着少女般的羞涩、缠绵和轻灵。
   桐弟,你给我讲毛主席诗词吧!张月玲拿了一本毛主席诗词翻到了蝶恋花那首词,坐在李君桐身边说。
   好吧。我失骄杨君失柳,我,是主席自称。失,是失去。骄杨,是指杨开慧,杨开慧是……李君桐认真地给张月玲讲解毛主席诗词。
   窗外的雨声失去了轻柔与悠闲,变得像老太婆一样唠叨絮烦起来。
   李君桐讲了几首主席诗词,张月玲见李君桐指甲长了,拿出指甲剪,低着头抓住李君桐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给李君桐剪指甲。李君桐闻到了一股泌人心肺的发香,不由地心旌摇摇,开始想入非非了。
   忽然一阵风呼啸卷过,雨势骤急,哗哗拉拉,带着力量充满激情,敲打着宇宙,震酣着夜空,洗刷着世界,涤荡着一切,这雨下得粗狂豪迈,酣畅不羁,慷慨激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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