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三题

摘要：有了侠客自然就有侠女，中国历史上从来就不缺少优秀的女性。以文采流芳的自不必说，便是以武功侠义传世的，也比比皆是。北魏时替父从军的花木兰，是一位传奇女性，为国为家，称得上侠女中的上上者。唐传奇是中国武侠小说的幼年时代，其中侠女的事迹和形象已经独立而精彩，《聂隐娘》、《红线盗盒》等故事，情节曲折动人，人物光彩夺目。侠女从此成为很多文学作品的主角。 侠女三题
　　
　　 “侠”之一说，渊源极深长，上古时的神怪传说，可能是侠义故事的起源。比如女娲，在民间的口口相传中，她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创造了我们的祖先；而且在人们受到天崩地陷的灾难时，挺身而出，拯救危亡，闪耀着母性与侠义的双重光辉，应该算是史上第一位“侠女”。先秦时，在《左传》、《战国策》和一些诸子文章中，我们也可以找到最早的侠人侠事踪迹。商王武丁的夫人妇好，是当时一位率领千军万马争战的大将军，为后代女性从武作了榜样。后来司马迁写《史记》，专门有《刺客列传》和《游侠列传》，为那些原本不入流的刺客、侠客们作传，创造了正史记载的第一次。这些真人真事，在太史公的生花妙笔下，侠肝义胆的精神光彩照人、流传千古。同时，司马迁还在书中对什么是“侠”作了自己的理解，“所谓言必行，行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千里诵义者。”（《史记.游侠列传》）从此以后，“侠”在人们的心目中，便成了“替天行道，善德仁勇，礼智忠信，仗义天下”的英雄化身。一个人能否被称为之“侠”，武功高低还在其次，关键在德行，史上那些被尊为“侠之大者”的，必是为国为民不遗余力，拯国家于危亡，救百姓于水火，抛头颅、洒热血，甚至英勇献身的人。
　　 有了侠客自然就有侠女，中国历史上从来就不缺少优秀的女性。以文采流芳的自不必说，便是以武功侠义传世的，也比比皆是。北魏时替父从军的花木兰，是一位传奇女性，为国为家，称得上侠女中的上上者。唐传奇是中国武侠小说的幼年时代，其中侠女的事迹和形象已经独立而精彩，《聂隐娘》、《红线盗盒》等故事，情节曲折动人，人物光彩夺目。侠女从此成为很多文学作品的主角。唐代最有名的侠女当属“风尘三侠”之一的张出尘，就是红拂女，以巨眼识英、有情有义在民间传诵极广。宋明以后，中国社会受封建礼教影响加深，对女性压抑钳制日重，但许多文学作品中还是创造了不少侠女的形象。四大名著自不必说，单《三言二拍》一书中，就有以谢小娥等为代表的许多侠女。蒲松龄的《聊斋》依仗颇多侠骨柔情的女性为主人公才广为传播。十三妹、吕四娘等真人真事，更是流传极广。清末民初，成熟的武侠小说狂飙出世，侠客侠女纵横江湖。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以还珠楼主为代表的文人墨客们，创造了大量文笔精美、情节感人的武侠小说，风行一时，不仅为报纸、电影提供了海量的素材，也为现代武侠小说的繁荣昌盛开辟了广阔的道路。
　　 山东地处神州之东、南北文化交汇处，既是孔孟之乡，又曾长期被北方游牧民族统治，文武之风并举。战乱不断的年代，学武不但可以强身健体、征战沙场，遇到紧急情况首先可自保。所以百姓农耕之余，弓马骑射、舞枪弄棒很是常见，等同于读书人的“琴棋书画”之业余技能。上古时射日的后弈，便是东夷人的首领，孔子办学也把“射、御”等作为必修课，尚武之风代代相传。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在山东揭竿而起大闹天下，从此各地山寨就都有了“聚义厅”。民间便有俗话说的“齐鲁自古出英雄”、“山东出好汉”等语。
　　 小城地处山东腹地，文化名城，交通要冲，经济中心，军事重镇……古往今来，一串串名声都是响当当的。当地民众非常重视对子弟们的教育，但却不仅局限于文，“文武兼备”是从上到下追求的目标。所以此地不但辈出状元，也很出过几个有名的将军。
　　 据史料记载，清代雍正年间，朝廷派八旗军队在此驻防。由于当时军队人数众多，就在小城之北另建一座旗城，自成体系，军队的养马场一直设到沂山脚下。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旗城军队出三千八旗兵镇江助战，全部壮烈殉国，被朝廷勒石嘉奖。革命导师马克思也曾就此事说过，如果中国的军队都如这般，英军绝对攻不到南京，历史就有可能重写。这便是真正的“侠之大者”了。
　　 抗战时期，在日本铁蹄的践踏下，山河破碎、民族危亡，小城的仁义勇武之民，绝不肯做苟且偷生之徒，奋起抗争，多慷慨悲歌之英杰，满门忠烈之义士。将“侠”的精神发扬光大。
　　 近年来，小城又掀起一股新的学武之风，许多年青人纷纷加入到传承武学的行列中来。在拳招棍术、刀光剑影中，他们师从前辈的，不仅仅是中华武学的博大，更是侠义思想的精髓。
　　
　　 桥老板
　　 桥老板是人们对宋野桥的尊称，她是兴庆班的班主，主攻武生，长靠短打都非常出色。
　　 宋家是梨园世家。宋野桥的父亲宋慕飞，祖父宋宁远，都算的上是当时的名伶，还曾进宫给皇帝唱过戏。宋野桥和几个兄弟姐妹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会说话就会唱戏。父亲宋慕飞是念过书的人，宋宁远没有本事让儿子考出身求功名，但也不想让后代除了唱戏啥也不会。宋宁远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戏子，因为戏唱得好，他常出入一些王公贵族府第，也接交了不少读书人，深知没有文化内涵的人永远不能将戏唱到高层次上去。所以他请了塾师在家教宋慕飞读书，老师不用讲八股时艺，只讲经、史、诗词等。宋慕飞很聪明，学什么都一点就透，又肯吃苦，很快就以“儒伶”闻名于当时，后来成为兴庆班的班主，在江北一带小有名气。
　　 宋慕飞的妻子于青莲是个小地主的女儿，当年看戏迷上了青年宋慕飞，是他的铁杆儿“粉丝”。宋慕飞的班子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不顾当时家人的反对和社会的压力，硬是从家里跑出来嫁给了自己心中的偶像，在当地一时传为美谈。其实在那个时候，比起宋宁远时各方面压力小了许多，一是因为西太后老佛爷喜欢，上行下效，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都疯狂热爱这门雅俗共赏的艺术，艺人们也自然跟着受宠，有些大牌名角儿架子端的很足，一般的场子都不唱的；二是清末鸦片战争后，随着洋人洋货开始大量涌入中国，社会思潮发生了很大变化，对优伶的看法不再那么极端；再就是杨月楼的“名优奇冤”案在社会上反响很大，本来一群“理学家”们要借用这个案子作为扭转社会风化的典型，不想竟成了反面教材，被许多闺秀们纷纷模仿，一时“追星”之风大盛。于青莲读书识字，焉得不知此事？宋慕飞虽然没有杨月楼那么有名，却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儒伶”，他感激于青莲的深情，自己身处娱乐场中，出污泥而不染，不纳妾，不乱性，于乱世中撑着一个小戏班子，老老实实地唱戏做人，低调温馨地和于青莲恩爱相守。
　　 宋野桥生在正月，暮冬时节。清末民初时好象还没有“暖冬”一说，北方的冬天是真冷。寒冬腊月时，屋檐上的冰棱有一尺多长，河里的冰上可以跑马车，甚至有的土地都冻裂了缝。即使到了初春，厚厚的棉衣裤也是紧紧地裹在身上不敢轻易换下。宋野桥是宋慕飞的第一个孩子，于青莲怀孕时不吐不难受，肚子尖尖，过来人说一定是个小子，所以家里准备的小衣服都是男孩子的。阵痛是从傍晚时分开始的，一直到快天亮孩子才降生。可惜不是众人希望的男孩子，而是一个健康清秀的小姑娘。
　　 宋野桥出生时，宋慕飞正在邻县一富豪家里唱堂会。一场大雪从中午就开始丢棉扯絮地下，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众人看戏的热情，兴庆班难得来一次，何况还有宋慕飞这样的“大腕儿”。那天的戏从《搜孤救孤》、《四郎探母》到《定军山》、《战太平》等，文武老生宋慕飞让大家过足了戏瘾。到第二天早晨宋慕飞带着戏班子回返，天地间早已变得银装素裹了，空气清新，山川奇秀。节气虽过了立春，但这场大雪还是颇有寒冬的气势，田野里的麦苗被盖得严严实实，不见一片绿叶。风景虽好，只是不利于行走，宋慕飞他们只好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转过一处山坳，只见背风向阳临水处，有数间茅屋，也许借了人家的暖和气，屋前雪中几枝腊梅花正开的骨格清奇。宋慕飞看得高兴，随口吟了一首七言绝句：远山长林分外娇，玉工神笔难画描。茅檐悠悠青烟起，贪看梅花过野桥。
　　 宋慕飞想，孩子就叫宋野桥，不管是男是女。
　　 宋野桥五岁就跟着父亲上台，扎上小靠，奶生奶气的唱腔、道白常赢得一片叫好声。宋慕飞除了亲自教她，还让她拜在别的同行门下，博采众家之长。早年京剧界门户观念森严，轻易不肯露真功夫给同行的，但宋慕飞的为人使他能赢得所有人的敬重，包括彼此竞争的同行。宋野桥得以唱功、武打都打下坚实的基础。
　　 每天清晨，无论春夏秋冬，宋野桥都跟着父亲去城墙根儿吊嗓子，回家吃了早饭再学戏练武打，中午饭后眯一会，下午就准备去戏园子演出，晚上散了场回家有于青莲给大家准备的夜宵。旧时艺人晚上登台前是不吃晚饭的，据说吃饱了唱不好。武打的戏重时，翻跟头儿会吐出来，所以都不吃饭，俗称“饿戏“，全指望散场后的夜宵。这就是为什么戏园子周围饭铺生意好的原因之一。一般名角都是和大饭店订好了，散场后伙计给送到后台来，卸了妆坐下就吃。宋野桥和父亲喜欢知味斋的打卤面，用虾仁、菜心或是小蘑菇浇在银丝面上，不但味道鲜美，而且赏心悦目。但大多数时间，他们还是回家吃于青莲做的小米粥，经济实惠，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西南山区的农家种谷子的较多，小城出的小米黄灿灿的，熬出粥来又粘又香。再说逢上乱世，戏班子不大，宋慕飞能带着大家勉强糊口就不错，守多大碗吃多少饭，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摆谱天天从馆子里叫夜宵。有好几次收入少，于青莲甚至把自己的首饰都当了给大家救急。再苦再难，宋家靠自己的本事唱戏吃饭，还常用不多的收入周济比自己还艰难的人，活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那个年代，军阀混战，百姓流离，能有闲情逸致听戏的人不多，但真正懂戏的人却不少。宋野桥出道以来，以扎实的武功、高亢淳厚的嗓音，享誉北方数省。父女俩甚至带着小小的兴庆班，唱到京沪的大戏台上。那时虽已有坤伶，但真正有建树的还是比较少，后来的孟小冬算是佼佼者，能得余派真传，可惜由于各种原因登台极少。宋野桥以女子主攻武生，并涉及多个行当，就是放在今天也不多见。她身材高挑，扮相俊美，站在台上，能把配戏的旦角比下去。有一次在上海天蟾大戏园，她临时替生病的朋友救场，甚至还客串过一出戏中的马僮，一口气二十多个跟头翻出去，又高又飘，满场喝彩声如雷鸣一般，基本功的扎实由此可见。她演《长板坡》中的赵云，一杆长枪舞得水泼不进，观众都说桥老板的手是“神仙手”，凡人绝对做不出这样的动作来。二十岁出头，宋慕飞就放心地把兴庆班交给她带着，自己和于青莲给她做帮手。
　　 宋野桥的为人象宋慕飞一样，心地善良、忠厚诚朴，豁达大度，常急人所难，对朋友肝胆相照。兴庆班常年设粥棚，就在城南门外的大路口。碰上战乱和灾年，难民到处都是，小小的兴庆班肯定撑不起这样的大局面，宋野桥就带着班子义演。其实不等她开口，小城的大户人家都抢着请她去唱堂会，然后以桥老板的名义开棚施粥。宋野桥平时扶危济困，收留落难的人，宁肯自己为难，也要出手帮助他人，仁义之名达于四方。
　　 宋野桥的婚事一直是宋慕飞夫妇的心病，女儿太出色，反而找不到和她般配的人，高了低了都怕委屈了女儿。宋野桥是名角儿，无论在舞台上还是生活中，都是光彩照人的形象，使所有的人对她产生的是一种敬仰之情，有别的想法反而会觉得亵渎了她。所以就这样一直拖了下去。宋野桥三十岁生日的那天，于青莲在寿宴上掉了眼泪，女儿迈过了三十岁的门槛儿还没有归宿，这辈子怕是要孤苦伶仃了，就算戏唱得再好，又有什么用？毕竟是个女儿家。宋野桥是练武之人，平时大大咧咧地惯了，又象男人一样带着戏班子在外面打拼，说话做事耿直爽快，没有平常女儿的娇羞。寿宴进行到一半，她忽然站起来说要宣布一件大事，在场的客人都停了杯箸鸦雀无声地看着她。只见她转身拉过兴庆班的杂役，那个叫王德生的男子，大声说要嫁给他，在场所有的人都差点把自己耳朵和眼珠子掉地下。
　　 王德生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子，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当年宋慕飞带着戏班子到处跑，在河北某地的城门外荒郊，捡到了流浪的王德生，当时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了。问他什么也不说，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两只大眼睛。王德生到了戏班子，就跟年龄相仿的宋野桥天天在一起，姓名都是宋野桥问出来的，而且明显是好人家出身，识字知礼。宋野桥想教他唱戏，却发现他确实不是这里面的人，祖师爷没给这份天赋，就只好让他在班子里打杂，负责一切后勤工作。好在王德生聪明、眼里有活，平时大家伙有什么事也都喊他，特别是宋野桥，天生是个丢三落四的人，有了王德生就好了。小生子，我的马鞭子呢？小生子，我的大靠放哪个箱子里了？小生子，去帮我叫碗虾仁馄饨！小生子，去给刘老板送包银！……一晃十几年，宋野桥成了名角儿，王德生也成了兴庆班的“老人”。
　　 多少年来，宋野桥舞台小人生、人生大舞台地奔忙，是王德生永远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地为她做着所有的一切：夏天他在台下端着绿豆汤，冬天有他叫来的热汤面，热了他跟在后面打扇，冷了他给抱着皮袍，……宋野桥无论是台上唱戏的体会还是生活中的烦恼，都会絮絮叨叨地讲给他听。但没有人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因为实在是差距太大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家来求亲宋野桥都不理，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小子呢！但宋野桥真就嫁了他，而且一生不离不弃、恩爱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