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闷进京
作者: 塬上草
时间: 2015-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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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远门儿 坡上的树叶儿变黄了,变红了。院里柿子树上的柿子红丢丢的。 老闷要出远门儿,去北京打工。临走,婆娘艾叶儿给老闷打了四个荷包蛋。 老
摘要:尝试采用电影分镜头式的推进方式,用浓郁的、简洁的豫西方言刻画农村小人物,让一个土老帽农民与飞速发展的大时代形成碰撞,刻画了一个既有几分粗俗鲁莽、不讲卫生、不懂文明,又有几分憨厚朴实、正义勇敢的变化中的当代农民形象。
出远门儿
坡上的树叶儿变黄了,变红了。院里柿子树上的柿子红丢丢的。
老闷要出远门儿,去北京打工。临走,婆娘艾叶儿给老闷打了四个荷包蛋。
老闷说,打这弄球哩。
婆娘说,你个死鬼没良心的,对你好你也不说句好听的。
老闷说,说那好听话弄球哩,不顶饥不顶渴。
婆娘说,头一回出远门儿,多长个心眼儿。
老闷说,长恁些心眼儿弄球哩,我只管干好分给我的活都中了。
婆娘说,你奏是个榆木疙瘩,到了了都不会开窍。
老闷吧咋吧咋吃着荷包蛋,嘟嘟囔囔说,我奏是榆木疙瘩,咋!
实名买票
老闷坐蹦蹦车来到县城,到长途汽车站买车票。
在售票窗口,老闷朝里面喊,嗳,买票!
售票员问,到哪?
老闷说,中州。
售票员说,现在是实名制买票,把身份证给我。
老闷很纳闷儿,就问,啥是实名制?咋莫听说过?
售票员说,实名制就是按身份证买票。
老闷说,这球麻烦,谁想这歪主意,坐个车,还要身份证。
售票员说,这位乘客你说话文明点,请不要带把。
老闷极不情愿地边掏身份证边说,文明文明,文明都莫说坐车不掏钱,还球得掏钱,文明个球!
售票员又想跟老闷理论,一看,老闷早拿了车票走开了。
长途车上
老闷坐在长途车上。车窗外的景致真是小美她妈——老美!
车里有点热,老闷想瞌睡。他才搭蒙上眼窝,脚心就使劲儿发痒,钻心!老闷在心里骂,狗日的,痒个球。
在心里骂着,老闷就把一只脚踩了另一只脚的鞋子,把痒的钻心的那只脚从鞋壳篓里探出来。
不大工夫,车厢里一股又一股比茅坑里的臭还要臭的气味儿就扩散开来,这奇臭无孔不进,钻入每一个乘客的鼻孔里。
谁屙在车上了,这臭!一个乘客捂着鼻子。
恶心,讨厌,谁的脚这臭!又一个乘客也捂了鼻子。
哪位乘客在车上脱鞋子了?请赶快把鞋子穿上!乘务员喊。
嗳,这位乘客!老闷迷迷瞪瞪,正要瞌睡,觉着有人拍他的肩膀头,就把眼窝弄开一条缝,看见一个女人立在他跟前,就懒懒地问,咋啦?
那女的说,你的脚,太臭,请把鞋子穿上,这里是公共场所!
老闷懒懒地坐起,揉揉眼窝,闷声闷气说,忘个球了,我还当在我屋。
十块罚款
中州火车站候车室,人贼多,长长的候车座上,有的人俩手捧个手机,好像那家伙里头有啥多好的东西,值得那些人钻到里头看个不住气儿;有的倒街卧巷,横七竖八,这多人都能瞌睡,夜儿黑里不知道都去弄啥去了。
老闷瞅见有个空位子,就走过去,一勾子(屁股)蹲下去,把个铁椅子压得咯吱一声响,弄得坐在一旁的一个洋洋气气的闺女吓了一跳,只拿眼窝瞅他。老闷心想,瞅个屁瞅,不就是勾子沉了一点,又没挨着你。
候车室里热烘烘的,坐了不大一会儿,老闷也有些困不拉几的,眼窝就发沉。他把行李往跟前弄弄,斜靠在椅子背上打盹儿。忽然,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得劲儿,憋得他实在难受。他坐直了,四下扫了扫,连个能吐的地场都没有。他看看没人注意他,就啪的一下把那东西吐到脚下的地板上。这家伙,人要是倒霉了,掉个树叶儿都砸骶脑(头)。
同志,随地吐痰,罚款十元。老闷脊背后头传来个女人的声音。老闷转过骶脑,见一个戴大盖儿帽、穿制服的女人正看着他,本来还想和那女人争辩几句,心想,这可不是在屋里头,算了,小气儿好生,就乖乖挖出一张十元钞票交给那女人。
火车老美
老闷头一回坐火车,觉着啥都美,稳稳当当,宽宽敞敞,饥了渴了,还有穿着制服的大闺女小媳妇推个会动的小卖铺,那里头啥家伙都有,送到你跟前,掏钱拿货,脱裤子放屁,干脆利亮。更美的是,这火车上还有茅房,人有三急,急了,就去蹲茅房,就是有一点,火车那个大铁疙瘩不住气儿跑跑跑,晃得连尿都尿不出来。
在火车上坐了有一阵儿,老闷果然就觉着尿憋得慌。他过去寻茅房,看见一个女人从里头出来,接着就又钻进一个男的。老闷想,城里人进茅房都分个啥男女,火车上咋不分哩?他过去靠在茅房门口,等那男的一出来,就赶紧往茅房里钻,正在尿,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把骶脑探进来,见到老闷,马上又缩回去,嘴里还嘟囔着,这人,上厕所也不反锁!
老闷叫那个女人吓了一跳,尿尿中断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尿,心里想,尿个尿还来检查,有啥检查的?还是个女人!
他回到座位上,车上的广播正播放着好听的歌。听着歌,老闷就美美地睡着了。
烟瘾犯了
不知道啥时候,老闷睁开沉沉的眼皮子,听见火车还在走,就坐起来,忽然间烟瘾犯了,心里头操闹得厉害,就像酒瘾犯了一样,浑身不得劲儿。他从布袋(口袋)儿里摸出一盒纸烟,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根,揉得歪歪扭扭的。老闷稍微用手捋了捋那根烟,然后在左手大母指甲盖儿上墩了墩。啪,气体打火机冒出的火焰儿灵活地跳动着,火焰儿和烟头一接触,老闷就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有一股烟雾从老闷的嘴里钻出来,那烟扭动着身子,很快就扩散开来。
坐在老闷身边的一位女士赶紧用手不住气儿地来回扇动,以驱赶那些顽皮的、刺鼻的烟气。
车厢里是不能抽烟的。那位女士提醒老闷。
咋不能吃烟?老闷不以为然。
抽烟可以到两节车厢中间的通道里。那位女士说。
谁规定的,为啥去哪里才能吃?老闷嘴里叼着纸烟,眯着眼。
一位穿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朝老闷走过来,拿眼窝一直盯着老闷看,是个男的。
老闷赶紧拿掉嘴上的纸烟。
一声吼叫
老闷在火车上大概过了两天一夜,在一个日头爷儿才露脸儿的早起,车厢里传来广播声,北京车站到了,有到北京下车的旅客请准备下车。老闷下了火车,把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背在肩膀头上,手里还提着一个小一点的蛇皮袋。
在出站口,还要检票出站,所以这里就排起了长长的等待检票的队伍。老闷排在队伍的后头,把压在肩膀头上的蛇皮袋拿下来搁在地上。就在这个时候,老闷瞅见队伍里一个小伙子贼溜溜的,眼窝这看看那瞅瞅,不够使唤。老闷想,这球娃子东招西看,瞅球哩!正想着,只见那个小伙子紧贴着一个披肩长发的闺女,眼瞅不见手可入到那个闺女的小包包里了。
闺女,小心你的包包!老闷大吼一声,把那个闺女吓了一大跳,她急忙拿手去摸胯上的小包。那个小伙子很快就把手缩回来了。只见那个小伙子哧溜一下从队伍里蹿出来,老闷还没反应过来,就觉着脸蛋子上被重重打了一锤头子(拳头),老闷顿时眼冒金星,趔趔趄趄差点倒下去……
嘎哒嘛西
老闷晕晕乎乎地拉着他的行李来到出站口旁边的一个角落里。他把蛇皮袋当沙发,一勾墩子(屁股)坐上去。脸蛋子还在隐隐作痛,他要坐下来歇息一会儿。狗日的小偷,一锤头把老闷打晕了,都好几分钟过去了,老闷还没有返醒过来。老闷用手揉揉脸蛋子,然后揉揉酸困酸困的眼窝。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向老闷走过来。老闷憨憨地瞅着那个男人。
请问你为什么不出站?那个男人问道。
马上就出,在这歇一会儿。老闷说。
你这大包小包的,都是啥东西?那个男人指着蛇皮袋问。
嘎哒嘛西!老闷说。
你说啥,什么哒,什么西?那个男人根本听不明白老闷在说啥。
嘎——哒——嘛——西!老闷一字一顿,故意把声音拉得老长。
你难道不是中国人?你是、你是日本人?那个男人一本正经地问。
谁是日本人?你才是日本人!狗日的日本人不是啥好东西!老闷很气愤。
那你为啥说日本话?那个男人又问。
谁说日本话了,我那是土话。嘎哒嘛西,不知道啥?那个男人点点骶脑。老闷说,嘎哒嘛西就是啥都有!
那个男人好像明白了。
水土不服
老闷被同村的狗剩和羊娃接到建筑工地,那个工地上有他一个村的几个汉子。老闷和几个四批八下来打工的汉子住在工地旁边的临时简易房里。
老闷的分工是捋钢筋、截钢筋。
老闷在工地上一天到晚基本上就是三场事:吃饭,做活,睡觉。
到工地的第二天,老闷就觉着肚子撑撑的,胀胀的,老是想放屁,幸好工地上有吵闹的机器声,他就可以放心大胆的把那股憋在肚子里的气体毫无顾忌地排出去。
天黑了,工地上宁悄背息。工友们都钻进被窝里睡了,只有老闷不进屋。他在外头瞎转悠,还扑哧扑哧不住气儿地吃烟。老闷不进屋,是因为他肚子不得劲儿,肚子里的气体好像咋也排不完。
外头贼冷贼冷的,老闷有些顶火不住,就使劲儿排了几个响响的气体,顿时觉得舒坦了很多。他返身走回工棚,就一丝不挂地钻进被窝里。老闷睡觉习惯净勾子(光身子)睡,舒坦。不到一根烟功夫,老闷肚子里的气体又聚集到忍无可忍的程度。一不小心,一个响响的气体势不可挡地喷发而出。一个工友被震得翻了一下身,嘴里还叽里咕噜说,谁放的?比老天爷打雷还家伙。
老闷恨自己个,咋就没把持住哩!之后,老闷要么采取细水长流,要么就让那些气体在肚子里翻来滚去,直到无法忍受才慢慢排出。
那一夜,老闷可遭了老罪了,肚子里的气体折腾得他一夜都没睡成觉。
关于勾子
第二天,老闷在工地上做活的时候迷迷瞪瞪,晕晕乎乎。日头两竿子高的时候,一个小工头喊,老闷,上去!那个小工头用手指指脚手架两三米高的地场,又说,刚才上去有事接了个电话,把手机给忘上面了,你上去给我取下来。
老闷是个新兵蛋子,小工头有啥跑腿的都叫他。老闷笨不拉几的吭哧吭哧四肢并用,好不容易才爬上脚手架。老闷在脚手架上四下搜寻着小工头的手机,终于看见那个家伙静静地睡在脚手架的一个角落里。他迈开脚步过去拿手机。由于骶脑有些晕,一脚踩空,老闷就翻身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噗通!一声闷闷的落地声,把工友们吓一跳。随之而来的,是老闷杀猪一样的哭号声。
小工头派大李子把老闷送到附近社区卫生所,让医生给老闷检查一下。老闷走路一瘸一瘸,把半个勾子挎在椅子上。医生问老闷,你哪里疼?老闷说,勾子,我勾子疼。医生很疑惑,问,勾——子?勾子在哪里?老闷说,你还是北京人,连勾子都不知道?医生摇摇骶脑。老闷用手狠狠地拍拍屁股,勾子,这就是勾子!医生说,噢,原来是屁股!屁股咋能叫勾子?老闷说,我们那个地场人老几辈儿都叫勾子。
医生给老闷做了检查,说,没事,软组织损伤,吃点药就没事了。
老闷问医生,其他地场都莫毛病?医生点点骶脑,放心吧,没有。老闷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地走出了卫生室。
澡堂囧相
北京第一回下雪那天,同村的狗剩拉老闷去澡堂洗澡。老闷开头不想去,可是他这两天正好觉着浑身发痒,所以又答应了狗剩。
澡堂里人可这真球多,有的正在脱衣裳,有的已经脱光了衣裳,还有的一丝不挂就从澡堂子里走到脱衣裳的地场,肉皮子红红的、白白胖胖的,这些光不溜秋、湿不漉漉的人走出来的门洞里,还往外冒着热气。
狗剩三下五除二就剥光了身上的衣裳。老闷立在那里慢不腾腾,动作犹豫而迟缓。狗剩喊,老闷,咋恁慢?老闷说,你先洗。狗剩说,快点,肉蛋!老闷没回话。他没有来澡堂里洗过澡,也从来没见过这多一丝不挂的净勾子(光身子),他不想洗了,可是一想,钱都掏了,20多块,不洗,不是白扔了?想到这,他又开始脱衣裳。衣裳在这个时候变得很沉很沉。老闷终于脱下了最后一件内衣,进澡堂的时候,他把身上唯一一片隐私的地场用双手捂着,好像除了他一个是男人,其他的都是女人一样。他猫着腰,像做贼一样顺着墙根儿溜进澡堂里。
四面墙上,淋雨下面立着一溜儿净勾子,毫无顾忌地在东搓西搓。水哗哗响。老闷像一条笨笨的鱼,爬上一个台阶,试试探探就钻到水池子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淋雨底下的狗剩叫老闷给搓背。池子里泡得正要出汗的老闷爬出水池子,吭哧吭哧给狗剩搓了背,狗剩又哧溜哧溜给老闷搓了背。给老们搓的时候,那垢甲橛儿咕噜咕噜直往下掉。
我说老闷你多长时间没洗澡了,这脏!
夏天,在河汃(河滩)。
出澡堂的时候,老闷把进澡堂的动作又重复了一回。
回到工地上,老闷洗澡的故事在狗剩的嘴里演绎得活灵活现,并很快传开。老闷气得见了狗剩就吹胡子瞪眼。
关于骶脑
夜儿个(昨天)洗了澡,出澡堂的时候刮着冷飕飕的溜溜风,当时老闷就觉着身上一激灵。天黑的时候,老闷觉着身上酸酸的,疼疼的,骶脑也发沉,鼻子窟窿像塞了棉套子。
睡到后半夜,老闷的被窝里简直就像一个小火炉,他热得连被子都盖不住,还一身一身慌汉往外出。奈何到天明,老闷嘴上已经干得裂了口子,骶脑晕得连炕都起不来。狗剩几个工友看老闷高烧不退,就领着他到附近卫生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