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亮
作者: 阿尔潭
时间: 2015-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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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贾平安离家出走已经三天三夜了,这让张花花感觉多少有些意外。因为他不是一头走丢的羊羔子,也不是一只起秧子的公狗,他是她的男人。虽然是半路夫妻,可是
(一)
贾平安离家出走已经三天三夜了,这让张花花感觉多少有些意外。因为他不是一头走丢的羊羔子,也不是一只起秧子的公狗,他是她的男人。虽然是半路夫妻,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日久天长被窝里的情分还是有的。不过张花花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从他们睡到一起那一晚开始,这个身高马大的女人就摸准了贾平安的脉。夫妻间吵吵闹闹哪家不是这样呢?她照样是喂猪喂鸡,伺候园子里的小辣椒小黄瓜小茄子。庙在,和尚还能跑多远?更何况还有自己这尊女佛爷。
这个王八犊子,动不动就跑。吓唬谁呢?张花花斜倚在篱笆墙上,初夏的阳光透过树梢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哑巴闺女在插豆角架。一垄垄豆角都甩开了细嫩的须子,顽强而又倔强地朝上攀援着。哑巴是张花花的第一个孩子,长到两岁了还不会说话。她有些急,邻居马老太就说,贵人都是话语迟呢。孩子一晃三岁了还是不会说话,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多好的小丫蛋啊。当妈的哪有不急之理?每天看到孩子呜呜哇哇的比划着,谁谁家的小子又欺负她了,张花花的心就酸不啦叽地难受。她盼着能够生个像隔壁二蛋子那样的儿子,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大胖小子的年画。终于老天睁眼了,转过年她就开始恶心呕吐,贪睡。她兴奋地搂着春生的脖子蹭痒痒。春生是生产队里的羊倌,每天都偷着挤一些羊奶给她喝。刚开始张花花喝了就吐,吐了再喝,慢慢就适应了奶膻味。看着老婆渐渐隆起的肚子,春生常常歪着脖子笑。哎,你笑啥?她问。我猜一定是个儿子!瞅你的大肚子多大呀,而且从你怀孕开始迈左脚了,你原来是先迈右脚的。花花,不信你走走?春生眉开眼笑地说,男左女右呢!懂不懂?张花花躺在炕上看着那个骑着大鲤鱼的胖小子正朝自己咯咯地笑呢。
傍晚起了火烧云,西天红彤彤的一大片。忽然从张家村一座院子里传出来一阵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春生死了。中午春生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出气儿多进气儿少,双眼紧闭脸色蜡黄,胸口还沾着血迹。春生得病有些年头了,经常低烧咳嗽。从小体质弱,家人也就没当一回事。一来二去发展成了肺结核晚期,他的肺早已烂成了洞洞整天病病殃殃的。张花花紧紧攥着他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五岁的哑巴闺女默默地守在爸爸身边,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春生死了埋葬在一块麦田边上,一棵山丁子树墓碑一样站在那里和他相依相偎。正是麦子抽穗的季节,一场小雨下得筋筋道道的。他没能看上一眼他的儿子,就撒手西去。也许伤心过度,张花花早产了一个七个月的男婴。屋漏偏逢连夜雨,孩子脑袋大身子小。长到十岁的孩子竟然像三岁,为此张花花没少抹眼泪。当时她只想给春生生个大胖小子,哪想到命运的黑手早就扼住了孩子的脖颈。原来春生长期吃抗结核的药物,导致孩子发育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二)
午夜时分,一块铜盆大的野月亮就悬在桥栏上。听着桥下哗哗的流水声,他再也睡不着了。一波又一波的黑嘴蚊子不断嗡嗡地叮咬着这个男人裸露的皮肤,贾平安已经在这个桥洞子里躲了三天三夜。他的老瓦刀也陪了三天三夜,乌油油的刀柄亮闪闪的刀身。为什么要躲呢?贾平安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他就是不想见人,尤其是张家村的人。经过三天三夜的野人般的生活,他似乎不那么生气了。那天贾平安和张花花为了一些生活琐事言语不和,于是这个平日就不爱说话的闷头拿起那把老瓦刀气呼呼地走了。自从倒插门到张花花家里,他已经累计出走三四回。贾平安你有种!走了你就别回来,饿不死俺们娘们儿!砰地一声门响把张花花的骂声隔在了院子里面。那些往日的温柔跑哪儿去了呢?想到这里,贾平安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老旱烟吱吱地吸着。明灭的烟头在风里如同一只鬼眼,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鲁西老家的高粱地。毛手毛脚的贾平安把秋红撂倒在高粱地里的时候,秋红眼中的天空是狭窄的,蓝得虚幻。她不敢声张,挣扎也无济于事。身强力壮的贾平安,一顿胡来差点把秋红干晕过去。五个月后,秋红娘急急火火地托媒人到贾家说,秋红这死丫头肚子藏不住了。尽管这门亲事双方父母都不情愿,可是又能如何呢?毕竟是自己那牲口小子把人家黄花大闺女给祸祸了,毕竟生米煮成熟饭,贾老汉还是个通事理的人。唢呐、彩礼、花轿一样也没差,秋红风风光光地嫁到了贾家。火红火红的红高粱,把鲁西的秋天烧出了酒的芳香。贾平安抽了抽鼻子,不错就是酒的味道。他吧唧着流出的口水,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刚过门儿的媳妇就得立规矩,不然家里就没有个老幼尊卑。贾平安的娘是一个性格古怪的女人,自己受了一辈子婆婆的气。如今小媳妇儿熬成了婆,那婆婆的威风总要抖一抖的。怀了孕的女人哪有不贪睡的,秋红稍一起晚了她就指桑骂槐。弄得满院子鸡飞狗跳,偏偏闷头贾平安不敢和母亲理论,秋红的心凉透了。夜里她摸到半瓶农药喝了下去,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贾平安哭得像黄牛一样,他恨这样的母亲,恨这个家。秋红的哥哥红了眼睛拿上一把杀猪刀向贾家要人,贾平安吓得躲到菜窖里不敢出来。最后经村领导调解,贾家赔偿秋家一头耕牛。西北风刺骨,阴冷的天空没有半点阳光。贾平安跪在秋红的坟前一动不动,半瓶农药两条人命啊,他的心碎了碎得千疮百孔。三天后,头也不回的贾平安离开了生他养他的贾家洼子。夜雾笼罩着门前的小河,小桥边月亮像一只藏在水底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形色匆匆的影子。贾平安不仅憎恨自己的母亲,也憎恨自己窝囊的性格,他要与自己相关的一切一刀两断。贾老汉早晨起来在院子里发现了儿子留下的字条,还有一件老伴儿亲手缝制的夹袄。崭新的夹袄已经被瓦刀剁得千疮百孔。
(三)
从鲁西到冀中从冀中到辽宁,然后是内蒙,贾平安凭借着一膀子力气在外漂了八年。八年他没有给家里去过一封信,贾家洼子给他留下的纪念就是这把形影不离的老瓦刀。一起干瓦工的老林是张家村的能人,他带出的施工队在牙克石一带很有名气。他们不停转战在城市日渐拔高的楼宇间,抬眼望去呼伦贝尔大草原就在远处,绿毯子似的铺到天边。你听,云层下的小黑点儿就是不停鸣叫的云雀呢。一有空闲这群浑身散发着汗酸和儿马一样气息的家伙就聚到一起喝酒、谈女人。老林和贾平安很投脾气,一碗酒轮着喝,一颗烟你抽一口我抽一口。谈到女人自然话题就多,老林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行啊,那我得谢谢老哥,来先敬你一口。说完贾平安的脸有些红,也许是这六十度的草原蒙古王太有劲儿了。
女人再丑也胜过睡凉炕,贾平安在张花花家里吃了一顿饭。作陪的老林看着眉来眼去的两个人,觉着这门亲事八九不离十能成。于是谎称有事先走了,张花花赶紧送到门外。花花呀,大哥对你说这人不错手艺也好,没啥牵挂就一个人。我看你拖孩儿带崽儿的也不容易,差不多就给个痛快话。大哥,俺知道你的热心肠。其实俺也没啥挑的,这些年春生不在了,俺也挺苦的,两个娃一个哑巴一个残疾。听着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老林说我回去了,你俩好好唠唠。去年,张花花的大头儿子没有挺过漫长的冬天。一场病毒性感冒捉猫一样捉走了他,张花花的梦里总能摸到孩子的小手。张花花站在门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看着笼罩在油灯温暖光晕里的男人,张花花寂寞的心湖微微荡起了涟漪。
贾平安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看着收拾碗筷的女人不禁有些猿心意马。这一晚,张花花没让他走。昏暗的油灯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到了深夜,基本情况和老林介绍的差不多。借着酒劲,此时的闷头不再扭捏,他一把抱住了身旁的女人。一个是独身多年老光棍儿,一个是徐娘半老的中年寡妇。干柴遇烈火,喘息、慌乱、热汗、男女之间多年生疏的功课在黑暗的遮掩下进行得顺风顺水。如同欢快的犁铧翻起肥沃的土壤,山间的溪水肆意流淌,就连窗外那半块毛月亮也闭上了眼睛。翻身下马的贾平安,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想一想多年漂泊的时光,似乎已经记不得离家多久了。被子里散发着女人的气息,身边的张花花微微起了鼾声,一只手还搭在他的大腿上。也许这个陌生的小山村就是自己以后的窝儿了,贾平安的心情有些理不清。是不是该给鲁西的老人写封信呢?想的有些累,他翻了个身进入了梦乡。
三天后,张花花的屋里挤满了前来祝贺的邻居。炕上一张桌子地上两张桌子,人们热火朝天大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以及一些鸡零狗碎的乡间新闻。林大哥坐在主位上,酒精在他的脸上涂上了紫红色。贾平安挨个给大家点烟,敬酒,左邻右舍都在打量着这个新入赘的男人。这场喜酒喝过,他就成为张家村的正式村民了。
(四)
虽然庙还在,但是张花花这尊菩萨有些坐不住了。以往贾平安离家出走一天半天就能回来,不用找,可是这次似乎有些异样。第一次出走时,张花花还是挺在意的。她急得到处寻找,问完张三问李四看没看着俺家老贾?小小张家村屁大个地方,没用半天功夫就被张花花翻了个底朝天。就是寻不见贾平安的半个影子,他是投河了?还是上吊了?寻了一天的女人气也消了,小猪在圈里饿的嗷嗷叫。当她走进仓房舀米糠的时候,才发现她那该死的冤家竟然蜷缩在仓房的墙角睡着了。要睡给俺滚屋里睡去!张花花气的踢了贾平安好几脚。可是这回任她翻遍了家里家外,就是找不见自己的男人。就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你说你至于跑吗?
桥栏上的野月亮似乎在嘲笑着他,把冷冷的月光凉水一样泼在他身上。这三天贾平安就吃了几个生地瓜,他在村外的桥洞里躲了这么久不病才怪呢。蹲在桥洞里的贾平安想起了很多往事,他甚至很绝望。水泡子里的癞蛤蟆叫得心烦,一包老旱烟快抽完了。身上有些冷,贾平安抱紧了肩膀缩成一团。
就在张花花暗自叹气的时候,哑巴闺女已经插完了豆角架。娘俩拔了一把小葱,坐在院子里剥葱皮。太阳渐渐偏西,又一天即将过去了。张花花告诉闺女先做饭,她忽然想起应该去老林家问问。老林正在吃晚饭,看到张花花进了院子就迎出来。没等张花花说完来意,老林就打断了她。他说我知道贾平安躲在哪儿!花花你该早点告诉我。他一边埋怨着一边催促着,快点跟我走吧。他们二人跟头把式来到老桥洞,借着幽幽的月光往里面看,只见桥洞里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平安,是你不?老林一边朝里面喊一边摸了进去。里面的人有气无力哼了一声,果然是贾平安,他病了额头火炭似得烫人。花花快来帮忙呀,是平安呢。两个人连搀带扶把贾平安弄回了家里,看着胡子拉碴瘦了一圈儿的男人张花花哭得很伤心。平安,你这是何必呢?
(五)
哑巴闺女的丈夫上山崩石头不小心砸伤了腰,只好在家养着。农忙到了,哑巴闺女赶了五十里的山路回来帮着张花花收玉米。贾平安知道老婆花花在小心提防着自己,这种提防不是怕自己跑了,而是怕自己对哑巴闺女起歹心。贾平安不起歹心不等于别人不起歹心,隔壁的二蛋子就起了这样的歹心。二蛋子瞄准了哑巴自己在家的时候,把哑巴给弄了。哑巴,你男人的腰不行了,我来给你解解渴。二蛋子膀大腰圆,对付一个身单力薄的女人自然绰绰有余。摸着脸上挠出的血,二蛋子就更疯狂了,可怜的哑巴闺女像个无力的稻草人任其蹂躏。一行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淌下来,午后的空气静得令人窒息。就在此时大门吱扭一声开了,回来拿农具的贾平安看到惊魂未定的二蛋子骑在哑巴闺女身上,他的血忽地一下涌上头顶。随着一声惨叫,二蛋子的两节手指被镰刀齐刷刷地削了下来。奶奶个熊,欺负到老子头上了。余怒未消的贾平安,狠狠地踹了二蛋子一脚。晚上二蛋子不小心割掉了手指的消息,风一样刮遍了小村的角角落落。第二天,若无其事的张花花放下了田里的农活,她把哑巴闺女送回了婆家。
秋天的远山像披了五彩的头巾,大雁南飞留下高亢的鸣叫。贾平安默默地点着一颗老旱烟,贪婪的吸着。淡蓝色烟雾,团在头顶。唉!又一个季节过去了。他心里想,日子咋过得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