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外祖母
作者: 雪涌蓝关
时间: 201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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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今年三十四岁了,我的外祖母离开人世也三十四年了。每当我想起为了即将出生的女儿,不得不把外祖母送回汉口舅舅家的情景,总为自己当初的无能为力,感到伤心。
我的女儿今年三十四岁了,我的外祖母离开人世也三十四年了。每当我想起为了即将出生的女儿,不得不把外祖母送回汉口舅舅家的情景,总为自己当初的无能为力,感到伤心。时光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已过花甲,对外祖母的思念一点也沒有减少,难以忘怀。
听长辈说,我的外祖母曾生育过十一个孩子,除了我母亲和我舅舅,其他的都夭折了。这在解放前的穷人家,也是很不幸的事。因此,外祖母格外疼爱我的妈妈和舅舅。听父辈说,我的外祖母三十九岁守寡,在汉口的如寿里给人家洗衣服,挣钱养家糊口。日本投降后,她在老汉口火车站旁边的天声街,随着战后划地盖房的人,盖了一幢二层楼的木质结构的房子。尽管我在码头上干活的父亲和舅舅都垫了钱,毕竟是由外祖母自己出资修建的。从我父亲手上借的几十元大洋,解放以后才还上,折合当时的米价,是远不够的。为这事,我父亲背地里说了多少年。其实,房子一直是两家共用。外祖母把楼下的租金和每月两家合给的四元零花钱,都贴补到两家过日上了。去世时,她身无分文。从那时起,到一九七〇年,两家人住在一起,虽说各自开伙生活,两家的家务还是由外祖母操持。大小十一个孩子,都是她带大的,多么不容易。一解放,我的妈妈和舅妈就走出了家门,到街道上工作了,只能靠大一点的姐姐们,协助外祖母料理家务。十六口人的洗衣做饭,其辛苦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外祖母能干,把两家打理得有条有理。她的威望也与日中天。一九六〇年,两家人一起照了一张全家福,三代同堂,人丁兴旺。外祖母端坐在前排的正中间,笑得好开心!照片上有一排字:周太婆六十岁,全家合影留念。当时,外祖母五十八,为了讨个好彩头,才这样写的。那时她说一不二,是最有威信的时候。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未,我舅舅去世,我妈妈患病,外祖母垂垂老矣。其实,早几年前,我看见她离开桌子吃饭,心里就很不好受。只有小孩才不能上桌子吃饭。我想,外祖母在走下坡路了。她过去的威望,已荡然无存了。
这之前,因两家孩子大了,一九七〇年以后就分开住了。那时舅舅健在,外祖母随儿子住。舅舅过世后,外祖母的处境大不如前,她想做点小事,时感为难。我母亲自顾不暇,无力过问。
记得一九八一年的十月,我带着女朋友回家探亲,听说外祖母卧床不起,心里十分难受,与女朋友商量后,决定把外祖母接到我那儿去住。尽管全家人都反对,我不动摇。不这样,我心中不安。那天,我们在老汉口火车站,坐了一辆红色的士,到新华路长途汽车站去坐长途汽车。当时的的士费是五元钱,相当于我回潜江县运粮湖农场的车票价。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的女朋友是内科医生。我的外祖母当时已经大小便失禁了。到了农场,她和我的女朋友住在单身宿舍。直到第二年三月八日,我们结婚,才住在一起。在我爱人的精心治疗、调理下,外祖母很快可以下床走路了,也不在床上拉屎拉尿了。我的密月是和外祖母一起度过的。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至今,我还十分留念。我之所以孝敬她老人家,是因为她疼儿爱孙、乐于助人的优良品质,教育了我,让我受益终身。
记得儿时的夏天,我母亲午睡,我给她摇扇子。我的几个表弟跑出跑进,楼板咚咚地响。总听见我外祖母呵斥:“跑什么,伯伯要睡觉。”其中还夹杂着难听的粗话。我母亲那时快四十岁了,还有自己的母亲疼爱,我很感动。文革时,我母亲是大华机电厂的厂长兼书记,时常受批斗。黄昏时,外祖母总是站在窗前,望着街上,盼望我母亲平安无事地回来。至今,我眼前时常浮现外祖母来回走动、焦虑不安的神情。
还记得儿时,常常在夜晚九时以后,我舅舅(他是装卸公司四站管后勤的副站长)从单位食堂带回几个白馒头,悄悄地从竹梯上爬上小阁楼,递给我的外祖母。我时常入睡后被惊扰醒。我孝敬老人的美德,从小就打上了烙印。那个年代有白馒头吃,是很让人口馋的。
我还记得寒冬的夜晚,外祖母用她自己的长棉袜,把装滿热水的五百毫升的葡萄糖瓶子放进去,两头系紧。扶着楼梯上的扶手,抬起裹过足的小脚,一步一步往楼下移。然后把暖水瓶子不声不响地放在我们的脚旁边。稻草、棉絮垫子加上薄棉被子,小孩互挤着取暖渡过漫长的寒夜时,有了暖水瓶很快温暖了。这一幕,寒冬的夜晚时常浮现在我眼前。
外祖母不仅疼爱儿孙,对人也很好。我家隔壁的李伯伯一家六口人,仅李伯伯一人挣钱养家。只要有求,外祖母必应。我曾多次看见外祖母把盐等东西,从楼上的板子空隙间递过去。后来缝隙越来越大,可以递碗过去了。李伯母有时实在沒有办法,悄悄去卖血。我的外祖母知道后,劝过她。我家楼下租给纸盒厂了。在厂里工作的几位阿姨都说我的外祖母人特别好。记得有个张伯母,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总会用沔阳话对着楼梯口喊:“嫁嫁,楼上有几点钟啊!”这个声音时常在我耳边回响。她是一个高度近视的人,老实得很。我的外祖母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这样的事太多了,说不完。
和外祖母在一起的日子里,生活虽然一般,但她老人家又上了桌子,和我们一起吃饭,我们很高兴。一年了,我的女儿要出世了,我含着眼泪把外祖母送回了汉口老家。
直到今天,运粮湖农场总场的人都记得,每当露天广场放电影时,黄昏的大路上,有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小板凳,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朝露天电影院的方向走。那,就是我的外祖母和她的外孙及外孙媳妇。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段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