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线图

1
　　 林倩发现父亲最近怪怪的，每天吃过晚饭，不散步，不看电视，一头扎进书房不再露面。林倩猜到肯定和自己有关，没张口去问。这好比玩智力游戏，知道结果范围，却不知道具体答案，等待和猜测的过程，让游戏变扑朔迷离愈发有趣。
　　 我想养颗小星星，把心里话都说给她听。周日晚，林倩在日记本上写完这行字，书房里传来父亲的喊声——小倩，快点过来——喊声里裹挟着特殊的味道，似被什么遮掩着。林倩还是嗅了出来，没错，激动的味道。林倩快步走进书房，父亲一手抬着花镜正端详着铺在桌面上的“图纸”，微微发黄的旧挂历纸背面，画着两个又黑又壮的坐标，横坐标“1、2、3……20”，纵坐标“10、20、30……100”，几个稀疏的黑色圆点被一条红线穿着。
　　 “什么？我的测试成绩？”林倩的眉毛轻轻挑起，对期待了几天的答案有些失望，红色的曲线让她想到劣质的项链，甚至楼下小卖部夏天挡苍蝇的门帘。
　　 父亲说：“对呀，把测试分数做成曲线图，咱们就知道每次考试进步了还是后退了。”林倩没吭声，父亲接着说：“买股票的人能根据K线图分析股票走势，我们也能画曲线图掌握学习动态。”林倩撇了撇嘴，完全无视父亲双颊飘出的两朵似有似无的红晕。“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爸爸，你想，每次测试出题的不是一个老师，即便是同一个老师，也不能保证难易程度绝对相同。所以，这张图要想做得科学，纵坐标不能是分数，而是名次！”
　　 “对啊，对！”父亲拍了拍大腿，口里啧啧有声。
　　 “我的成绩很稳定，没必要费精力做这种图纸。”
　　 “怎么能说没必要，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分就能让几百匹马落水，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图我重新画，你也知道爸爸没读过什么书，连有理数无理数都没学过……”
　　 林倩转身跑掉了。她最怕这句话，最恨这句话，从小到大，听过千遍万遍。听到或者看到有理数无理数几个字，就会喉咙发痒，条件反射一样想吐。
　　 女儿淡淡的口气和表情，老林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女儿说话的口气越淡，气场越强，很多伟人或者成功人士都这样。这话老林还和同事们说过，同事们说，你女儿就是你的眼珠子。同事们的话没错，但不准确，不只是眼珠子，还是命根子。
　　 老林今年已经五十出头，还在段里的工会办当个小干事。干事干事，干点杂事，论职位没有，论收入也不高。可只要谈到女儿，他的腰板挺得比谁都直，女儿的优秀，不要说段里，就是整个铁路地区，也无人能及。
　　 女儿小的时候，老林就开始自觉不自觉地拿她和同龄孩子比，比较的对象无比宽泛，有女儿的同学，也有亲戚朋友同事家的孩子，比完之后，老林免不了要跟老婆感慨一番，咱女儿，鹤立鸡群啊。
　　 老林也知道他的话会让女儿烦，可他说的是真话，没办法忍住。谁也不能理解，那是他心底的痛，永远都不能愈合的伤。自己那么爱学习，小学赶上了文化大革命，高中毕业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恢复高考后，他像注射了强心剂一样亢奋，白天上班晚上鏖战，恨不得头悬梁锥刺骨，足足奋斗三年，还是因基础太差与大学失之交臂。那以后，生活便没了奔头，日子寡淡如水，日日饮酒，醉酒后拍桌子，落泪，会红着眼珠子捏紧老婆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吼：老子这辈子冤啊……直到35岁那一年，老婆为他生出这个女儿，这样的日子才算彻底终结。女儿诞生的那天，老林彻夜未眠。女儿粉嘟嘟的小脸，让他重新看到生活的光亮，仿佛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女儿的小身体里汩汩流淌。女儿是他生命的延续，更是他梦想的延续。就在那一日，老林立志要做一位了不起的匠人，女儿注定要成为他最伟大的作品。
　　
　　 2
　　 林倩真的想有颗能陪她的小星星。林倩所在的光明中学是省重点高中，所在的10班是光明中学的尖子班，也叫火箭班，熊猫班。当然啦，林倩属于熊猫班里更为名贵的熊猫，国宝中的国宝。
　　 高中前的林倩没什么朋友，仅有个胡丽丽，一个楼口长大的。中考前，胡丽丽随父母移民去了美国。胡丽丽走的时候，林倩没怎样难过，她的时间和精力属于学习，没心思考虑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上了高中以后，林倩常常会莫名其妙地伤感，起初还笑自己怎么也变得矫情了，可这种感觉越来越浓烈，伴之而来的还有孤独感。伤感和孤独感搅合在一起的日子有点拧巴，可也凑合，没掀起什么大的波澜，也没影响稳定的成绩。
　　 在光明高中，林倩只有同桌李紫一个朋友，也不是那种知心换命“死党型”的，只是较其他同学更好些。当然啦，李紫是女生。小学中学都是异性同桌，理由很简单，防止说话，便于管理。高中变成同性同桌，理由却是相同的。对于这种调整是否科学，说法不一，也许正是这种无言中的改变向一群荷尔蒙分泌开始旺盛的少男少女有了提醒和暗示，谁又能说清楚呢。李紫算是班里的一朵奇葩，很有些特立独行，她曾骄傲地对林倩说，我就要过不可一世的青春，我的青春无人能敌。不可一世！无人能敌！真豪迈啊。林倩欣赏李紫这份洒脱，这比自己冷冷的清高要爽得多。但林倩有时又有些看不起她，李紫一上高中就在9班找了个男朋友。这没什么稀奇，让林倩难以接受的是，班上的几个男生怪声怪气地喊李紫“嫂子”的时候，她不但不会发脾气，还会抿着嘴笑纳。林倩曾揶揄李紫，你是不是把一半脸撕下贴在了另一半上——一面没有脸，一面二皮脸。如此恶毒的玩笑，李紫也不计较。一个从未谈过恋爱的人，能跟她说什么呢。你告诉她那种感觉叫甜蜜，说不定她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两天前，林倩突然接到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信封上赫赫然地写着丽莎。这刚过去几天，胡丽丽就变成丽莎啦。丽莎在信里用了整整四页纸热情洋溢地描述着她的美利坚——发达，文明，民主，自由，对当年的情谊却只字未提。还真当自己是美国人了。林倩笑了，笑得有些轻蔑。信的末了，丽莎说，在美国，要是女孩子到了13岁还没谈过男朋友，会被认为是同性恋，很可耻的。林倩有些伤感，把信撕个粉碎，想起了张楚的那首歌《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林倩已经16岁，不但没有交过一个男朋友，还很孤独。双重的可耻啊。英语课上，林倩想着胡丽丽的信，第一次溜号了。英语老师在讲《麦琪的礼物》，说德拉透过灰色的窗户看见灰色的篱笆下有一只灰色的猫。坐在窗边的林倩透过灰色的玻璃看到灰色的墙上爬着一只灰色的蜗牛。有个男朋友就好啦，至少不可耻。林倩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倩鬼使神差地想到周沫。周沫会喜欢自己吗？她有点希望周沫能喜欢她，只要一点点就好。可他万一真的喜欢自己怎么办？不行。人真是矛盾的动物，就喜欢和自己过不去，纠缠，死磕。父亲说过，她是一定要考大学的，而且一定要考好大学。如果考不上好大学，就会像父亲一样，升迁无望，加薪无望，只有看不完的脸色干不完的活，甚至不如父亲，连父亲这样的工作也甭想。父亲说得没错，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过去了是康庄大道，过不去这辈子都完蛋了。林倩绝不能容忍自己过平庸的人生。孤独就孤独吧。可耻就可耻吧。
　　 突然，隔壁邻居家里传来家长教训孩子的声音，声音大得能震落墙皮，林倩拉起被子捂住头。“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看人家林倩什么时候在外面玩过，以后你看到林倩玩一分钟，老子就让你玩一天……”客厅里老林在唧唧咕咕地笑，跟着，母亲也响亮地大笑起来。中国大多数家长教育孩子都喜欢说“你看谁谁家的谁谁”。在这个千把人的铁路小区里，林倩就是那个常常被人挂在嘴边的谁谁。
　　 老林对林倩的培养始于零岁，尽管那时还没有名目繁多的育儿书，可老林知道卡尔?威特，知道3岁决定孩子的一生，知道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被老林用《三字经》、《千字文》、《唐诗三百首》浇灌起来的林倩聪颖伶俐。四岁时幼儿园放暑假，母亲把林倩送到姥姥家。第一天林倩就在老人的眼皮子底下溜出来，穿过三条马路和一个火车道口，跑到了母亲单位。门卫师傅故意逗林倩，说背出二十首唐诗才能进。母亲赶到门卫的时候，窗台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拨开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同事，看见林倩正站在椅子上背诵着《赠汪伦》，倒剪着手，微昂着头，神采奕奕，目光灼灼，小嘴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铮铮有声。母亲晚上把白天的情景讲给父亲听，父亲听得泪花滚滚。他的心血没有白费，他的投入看见了回报。那日起，别人家的孩子就成了父亲眼里的鸡类。
　　
　　 3
　　 林倩和周沫的相识有点喜剧，是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当时周沫正蹲在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下看球报，一个从大巴车上下来的孕妇突然向周沫所在的树疾奔过来，边跑边用手掩着嘴。孕妇还未跑到树下，一股黄褐色的汁液等不及地喷薄而出。千钧一发之际，同时反应过来的周沫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向远方。这一切被路过的林倩看在眼里，她笑得蹲在了地上。远处的周沫朝她扮了个鬼脸，似在隔空对她说：有惊无险。
　　 说是相识，有点不准确，其实他们早就认识，但以前那不算，只能算久仰彼此大名而已——林倩是名贵熊猫，周沫是《灌篮高手》中的流川枫。周沫在9班，和李紫男友是哥们儿。“孕妇呕吐事件”以后，两个人就经常遇见。遇见了，也没说话。周沫每次都把嘴角轻轻歪起，露出一抹笑，看起来坏坏的，那是光明中学女生口里风传的最迷人的笑。林倩则有些害羞，不敢用笑回复他，但她的眼神会在他脸上多停留片刻。这也算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吧。只是林倩不知道，这种几乎定格的一瞥要比笑来得更有杀伤力。
　　 周沫一米八四的个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林倩每次从9班经过，都会透过敞开的后门朝里面瞟上一眼。周沫若在，似乎能提前感应到，会冲着她笑，嘴角轻轻地歪起。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没法比喻了！也有几次，林倩看到他的座位是空的，心里竟涌起几分失落。
　　 下午自习课，林倩在做物理卷子，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抬起头，有三四个男生在看她；回转头，也有两个男生在看她，其中一个还笑得耐人寻味。再看李紫，李紫朝教室门努努嘴。门玻璃上，透出父亲的大半张脸，正使劲地往里张看，抻着脖子，应该还踮着脚，许是自行车骑得太快，头上稀疏的头发竖起一片。林倩连忙跑了出来。“爸爸，你怎么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在单位听到了雷声，知道你没带雨衣。”
　　 “您再听听，还有雷声吗？”
　　 “谁知道这雨会没下下来……”
　　 “爸爸，下次别这样了，我没那么娇气，你这一来一回一个小时，多累啊。”
　　 老林猛地拍了下脑门儿，说：“糊涂，我怎么这么糊涂。”此刻的父亲已不再关心是否还会下雨。女儿的提醒，让父亲琢磨起来，女儿午饭晚饭都在家吃，一天下来，三个来回，三个小时。太可怕啦，这么多的时间浪费在了路上，真是严重的失职啊。父亲深深自责的同时做出一个决定，让林倩住校。
　　 住校后的生活没有太多变化，依旧是两点一线，可时间毕竟充裕许多。上晚自习前，林倩也会跟着一大群女生挤在篮球场旁。流川枫果真名不虚传，三步上篮如行云流水。周沫进了球，女生们会集体爆发出尖叫，兴奋地拥成一团。进球后的周沫像电视屏幕里的球星一样，把食指贴住嘴唇轻轻一吻，再向场外摇上一摇，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坏笑。狂热的尖叫，一波连着一波。几次周沫还跑到球场边，把吻过的食指伸到林倩的眼前左右摇晃。Mygod！为我，只为我。林倩有些眩晕，女生们羡慕嫉妒的目光像一簇簇冒着火苗的小箭向她直射来。幸福啊，真让人受用啊。
　　 从篮球场边开始，幸福接踵而至。午休时，周沫会突然跑进来，把手里的冰淇淋往林倩的课桌上一放。快吃吧，香草味的。偶尔，李紫在，就会放上两份。这时班上的男生会吹上一声长长的口哨，周沫就会把嘴角歪起，帅极的笑继而浮现。在食堂吃饭时，周沫有时候也会跑来，往餐桌上放一瓶鱼子酱。“尝尝。”丢下两个字就走。有大方的女生喊：“我们也要尝。”照例招牌式的笑，“尝完我再带。”像是说给诸多女生听，更像是说给林倩一个人听。学校在操场上开大会，林倩搬着椅子哼哧哼哧下楼，周沫总会合时宜地出现在身旁，接过椅子，直奔操场。没什么话，却又做得自然随意。幸福啊。受用啊。林倩知道，自己在被一个男生实实在在地喜欢着。这男生，酷，且帅，且不俗气。还有自己并没有加入早恋一族，心安理得地聊以自慰，生活原来可以如此美好。
　　 上晚自习前，林倩和李紫坐在操场边爬梯的最高处聊天。晚风徐徐拂面，夜幕还未完全降临，远处的绵绵群山若隐若现。这是一天当中，林倩最喜欢的时候。李紫说：“林倩你住校后改变好多，变得柔和了，以前的你简直是个刺猬。”林倩捂着嘴笑：“妞，这个比喻用得不好，你该说我以前是朵玫瑰花。”“真是臭美。”两个人笑得花枝乱颤的时候，周沫出现了。李紫挤了挤眼睛，下了爬梯，周沫爬了上来。林倩想喊住李紫，张了张口，没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