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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垛

作者: 范兴中 时间: 2015-11-03 阅读: 334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第一回  四下里全是狗叫,天上的月亮撒下一脸的疑惑也许还有同情。村子里划过几道手电筒的光束,还有男人粗鲁的骂声。风凉飕飕的,草垛上湿漉漉的。她实在是忍受不

第一回
   四下里全是狗叫,天上的月亮撒下一脸的疑惑也许还有同情。村子里划过几道手电筒的光束,还有男人粗鲁的骂声。风凉飕飕的,草垛上湿漉漉的。她实在是忍受不了那个粗鲁的男人。她的皮肤上满是他残暴的爪印。如果不是腹中有孕,她真想一走了之。如果那个人来接她就好了,可是他在哪里?不知道闺女饿了么。奶胀得生疼。她的肚子里咕噜了一下,“听话,宝贝,妈妈暂时委屈你了。”她喃喃自语道。那个满嘴烟酒味的男人,不懂土地,他只知道用他粗鲁的犁铧翻开那酥润的土壤,并迫不及待的撒下种子。他只是盼着收成,从来不懂欣赏土地。还是读书人细腻,二狗子家的小子那天睨了她良久。他说,女人需要呵护,收音机里她也听到过。尽管如此,她心里依然湿漉漉的。
   你山叔太野蛮了,她说。
   你爱他吗,他问。
   爱是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就像那土壤被犁铧翻开的一瞬间,会不会也有被征服的感觉呢?不想了,我的孩子该饿了吧。一滴露顺着草尖滚落,滴进她的嘴里。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那孩子就在眼前,她一把抱起来,再也不肯松开这稚嫩的一团。
   “臭娘们,你还知道回来啊!”男人骂骂咧咧的从屋里出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嚷着,嘴角似乎还有淡淡的唇痕。“闺女饿坏了你知道不?不想过,收拾收拾,赶快跟老子滚蛋。真的不想看见你,一脸的丧气相!”
   “山呢,山,说啥呢?”婆婆示意她快离开,她嗫嚅着,抱娃去了。
   这是三间婆婆住的屋,进门就看到条几上供着菩萨,香炉里正燃着香,婆婆也跟着进来了。
   “她刚刚吃了米粥,才睡着,昨晚上闹得可厉害了。”婆婆说。女人眼里湿湿的,用手抚摸了一下娃娃的脸。
   “下次可不能再跑了,拌了两句嘴,至于吗?回头我再说说他,昨天你不在,他又去赌了。这个娃,要把我气死他才心甘啊!”婆婆说着,抹了几滴眼泪。
   她接过来说,“娘,我不想跟他过了!”
   “你说啥?你说说看,这吃的用的,有你挣得一分吗?他有时候是犯浑,可是一个锅里搅马勺,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再说,咱们女人离了婚能干啥啊?闺女啊你可要想好了!”婆婆凑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闺女,娘可舍不得你,再说娃娃多小啊!”
   她又哭了:“可俺,俺容不得他耍女人,容不得!”
   婆婆将她抱住,娘俩哭哭啼啼的互相安慰着。
   “他爹啊,你走的太早了,这个狗东西我管不了啦,不行,我就找你去!”
   “娘!”她摇着头,替婆婆抹去脸上的泪。
   这时候,娃娃醒了,嚷着要妈妈。她把娃抱起来喂奶。
  
   第二回
   “山,山……”有人叫,她跑出去看。
   一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人进了门。男人也出来了。六只眼睛互相望了望,这个女人仔细打量她:“这是嫂子吧?我来找山哥搓两把,手痒得很。”
   “昨天你们几个赢了我的钱,我今儿要捞回来。你不会不敢玩了吧?”
   “老子怕过谁?”男人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走,他母亲拦住了。
   “今儿哪都不能去,好好在家呆着,不然我死给你看!”
   “娘!”男人哭丧着脸:“我再玩一盘,就一盘!你不知道,昨天我输了很多钱呢!”
   不容分说,他甩门而去。
   “天哪,你是不想让我活啊!”婆婆一头向门框上撞去。
   她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
   “娘,娘……”她扑了过去。
   一个破院子,门虚掩着。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还有抱小孩的,还有纳着鞋底的,说笑着,轰轰乱乱中夹杂着麻将被摔在桌子上的啪啪声。
   突然门破了,冲进来一个呼唤“山叔”的孩子,他因为着急而说话有些结巴。
   “奶奶,奶奶……她……”
   “去去去,一边去!”山驱赶着那个因为着急而满脸通红的孩子。
   众人围上来,让孩子慢点说,这孩子才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出几个字来,“奶……奶……死了”。众人大惊,有人反应快,说快让山子回去吧,他娘死了。还有人一把夺了他的牌,拖着他往外走。
   山半信半疑极不情愿地跟着那个孩子去了,还有几个人一块跟着。呼呼啦啦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无心打牌了,互相议论着死人的事。
   家里边,山媳妇伏在婆婆身上,哭的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旁边还有人陪着她抹眼泪,说早上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啦。
   山看见他娘确实是死了,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然后慢慢地爬向他娘,张开大嘴嚎啕大哭。旁边的邻居帮忙出主意,说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先要跟你娘料理后事啊。山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在众人的指点下,他找来一辆架子车,几个人拉着向集镇上走去。
   山媳妇从柜子里拿出婆婆生前准备的送老衣裳,在邻居婶子大娘的帮助下给婆婆换上。她婆婆人虽然死了,眼睛还睁着。她说:“娘啊,你闭上眼吧,你放心好了,你孙子我会好好把她们带大,让他们上学念书。”然后慢慢地用手将她婆婆的眼合上。这老太太好像听懂了似得,眼睛还真闭上了。在她闭上眼的一刹那,眼角里慢慢地流出最后的一滴眼泪。那表情变得很安详,不像先前那么难看了。
   大约也就几袋烟的功夫,山与二狗子,还有其他的乡亲们一群人拉着车。车上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表情凝重的从外边走进来。
   众人帮忙将老人入了殓,点上一盏煤油灯,放在棺材上。然后又各忙各的去,一会儿功夫,灵堂就布置好了。整个场面相当的肃穆,山与他媳妇还有其他沾亲带故的乡亲都穿戴整齐了,给他还不满周岁的孩子也戴了顶孝帽。小家伙啥都不懂,看见大家都化了妆,有点不适应,格格得笑,还一个劲的揪帽子,不想戴。
   风水先生也被请到了,跟大伙一块看坟地去了。
   按照乡下人的规矩,在出殡之前的几天里,要安排人守灵。头三天当然是山守灵,第四天的时候他被二狗子换下来,回屋休息去了。
   今夜二狗子值班守灵,他一个人坐着抽烟,望着闪烁的油灯,有些犯困。
   他站起来,向灵堂外走去。在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外,他停下来。窗户内有女人嘤嘤的哭声,还伴随着男人粗重的鼾声。窗户有一扇没有关,透过薄薄的窗帘,室内的一切依稀可见。
   抽泣的女人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妈妈的乳头不肯松开。女人几乎赤裸着上身,一件背心只遮住了胸部以上,那饱满的双峰虽然稍微有些下垂,却不愿低下高傲的头,任性的挺着。二狗子的两只眼像伸出来两只手似的,在那久未品尝的尤物上徘徊着,久久不愿挪开,嘴里分泌的唾液被他不断地咽回去。要知道,他有多少年没有碰过女人了。自打他老婆出了车祸以后,他就一直单身,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啊。孩他娘走得太突然,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他因此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于是他儿子才有钱去省城读书。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难过,不过他那干涩的泪腺再也分泌不出一滴泪水来。算起来那时候,他也就三十来岁,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那段时间,他常常一个人抽闷烟喝闷酒,唉,单身汉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啊。
   村子里静悄悄的,天边飘着几朵浮云,月亮在云层里出没。一只小狗摇头晃脑的跑过来,它叫黑爪,是二狗子在北沟里捡的。抱回来的时候还是个狗崽子,爪黑黑的,身上是短毛,尾巴很小,瘦的只有一把骨头。黑爪从此跟着他,儿子省城里读书不回来,二狗子就拿它当儿子养,有好吃的爷俩分着吃。
   黑爪跑出去了,二狗子也跟了出去。天快亮了,村子里的鸡次第叫了起来。黑爪在灵堂里停住,卧在地上,两只耳朵一动一动的。二狗子也在黑爪旁边坐下来,看着狗发呆。
   婶子活着的时候,可疼他了,他静静地想。他娘走的早,婶子就代替了娘的角色,缝缝补补的事,都是婶子做。有口好吃的,婶子也让他过去尝个鲜。在他的意识里,婶子就是娘。因为娘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对娘没有多少印象。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难过,竟然流下泪来。
  
   第三回
   按照风水先生提前算好的日子,今天老太太该出殡了。
   昨天晚上,二狗子领着山,去村子里找几个打墓的年轻人。听说这个很有讲究,必须是父母都健在的男人才有打墓资格。走到人家门口,二狗子过去敲门,山就站在路上等。等人家出来,山跪在地上跟人家磕头。这是乡下人的规矩,孝子晚三辈,不管你在村子里什么辈分,年龄有多长。求人打墓抬棺材或者是见到来家吊唁的无论男女老少都要跟人家跪下来磕头。
   找来打墓的几个人,个个扛着铁锹提前天不亮就奔墓地去了。
   这时候已是早晨八点多,山的堂兄弟堂姊妹以及沾亲带故的乡亲们,男女老少一百多口人排成一条长龙,山走在最前边,旁边有人帮忙提着水桶,说是跟老太太送茶。一路上,他们又哭哭啼啼,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点纸,放炮,然后跪在地上哭。女人们哭的最有特点,都是喊着死者的称呼悲声大放。男人们只是张着嘴哼哼,任鼻涕与眼泪从鼻子嘴上垂下来,像农村下粉条一样。
   送了几次茶后,估摸着墓穴也该打好了。然后该出殡了,照例在烧了纸磕了头之后,一行人哭哭啼啼又出发了。山依旧走在前面,肩上扛着灵幡,紧紧跟在抬棺材的人后边。在刚刚送茶的十字路口,他们又停下来。山拿起事先放在那里的瓦盆,在地上猛地一击,将瓦盆摔得粉碎,当地人管这个叫摔老盆。摔老盆也是有讲究的,一般是长子或者是长孙,没有男孩的人家才会让女婿或者孙女婿来做这件事。谁摔了老盆,谁打了幡,谁就有了继承死者家业的权利,原则上是这样的。
   墓地里负责打墓的几个人坐在地上休息,看样子是完工了。在把棺材放入墓坑的一刹那,山冲了上去,搂着棺材哭着不让下葬。送葬的队伍又哭成了一团,有坚强的几个人劝了这个又劝那个。山慢慢地止住了哭声,接过一把铁锹把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坑里。大家七手八脚的填土,棺材渐渐地被盖住了,墓坑的位置被堆成一个大土堆。然后又点燃了纸钱,燃放了鞭炮,人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丧事的席间也有酒,只是喝酒的人不多,也没有喜酒那么热闹,很少有劝酒划拳的。人们吃完饭之后,聚在一起聊聊家常,表情很严肃。但孩子们是个例外,他们依然像平常一样,追逐嬉戏。
   山媳妇脖子上挂一条长孝布,两头垂到屁股以下,像藏族人戴的哈达。她的腰间也系了一条,两眼红肿,坐在门槛上发呆。灵堂里,没有了老太太的棺材,显得空落落的。
   天色渐晚,人们也逐渐散去。地上散落的纸钱被风吹起,舞动着如鬼魂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村子里灯火渐渐地多了,还有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山送客去了,女人擦亮一根火柴把灯点上。房间里顿时一片昏黄。孩子睡着了,两条莲藕似得胳膊举在脑袋两侧,嘴唇翕动着。
   女人在孩子身边躺下来,两眼盯着房顶。她的奶胀了,上衣湿了一大片。两个肥硕的奶子在衣服下若隐若现。有时候她在村子里走动,常常会因此吸引男人们留恋的目光以及女人们嫉妒的眼神。
   娃娃睡醒了,或者是可能饿了吧,哭个不停。女人撩开上衣,将奶头送进孩子的嘴里。孩子立刻止住了哭声,呼哧呼哧地嘬奶,两颗黑豆似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妈妈看。女人的眼里蓄满了温柔,她轻轻地拍着娃娃的背,哼唱那首悦耳的摇篮曲。
   半夜里,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撞开。山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一把扯去女人的衣服,一下子跨了上去。女人的激情慢慢被点燃了,这艘娇小的船儿开始在风浪中剧烈的颠簸起来……
   雨过天晴,太阳从窗户里撒进万道柔情。女人早早地起床了,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男人露出一条长满黑毛的粗腿,依然是鼾声如雷。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第四回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十几年过去。山常年在外做生意,女人在家搞养殖做家务。他们家两个孩子也都长大了,去了省城读书,有时候几个礼拜才回来一次。人忙的时候最充实,最怕闲下来。一闲下来,她就觉得空虚无聊,尤其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得怎么都睡不着。
   女人到了她这个岁数还想要什么呢,物质上她似乎什么都不缺。这些年,他们两口子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迅速富了起来。她在家搞养殖,山在外承包工程,一家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按理说什么都不缺,心情该高兴了吧,可是她怎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昨天接到山的电话,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电话里,她似乎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难道山在外边又有了新欢?
   女人的第六感通常是最准确的,她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这种感觉以前只是影影绰绰,那些在无意中听到的闲言碎语她从不在意,或者是不愿意相信。现在看来所有的猜测在她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得到了证实,他确实出事了。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明天去一趟省城,然后搜集他背叛我的证据,只要证据确凿不怕他抵赖,对,就这么办!她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到山被她当场捉奸后露出的窘态,还有那个躲在墙角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人。这一对狗男女,这种事情绝不可原谅,不可以,她忿忿地想。不行,她得去一趟,现在就去。她穿好衣服,走出家门。外边正下着暴雨,雷声隆隆的,她在风雨中穿梭。在一座高楼大厦前,她居然看见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正挽着她的丈夫,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进了一家夜总会。她随即跟了上去。里边灯红酒绿的,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音乐在不紧不慢地流淌。她开始在人群中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可是怎么不见了呢?于是她一个包间一个包间地寻找,忽然在一个包间内,她看见那一对贱人正在做着让她恶心的事情。她顺手抄了一把凳子朝他们砸去,她亲眼看见那条凳子正砸在山的头上。他当场就倒下了,头上被砸出一个窟窿,一个劲的往外冒血。她吓坏了,赶忙用手去堵,可是怎么堵也堵不住。那个与他勾搭的女人吓得尖叫着跑了出去。杀人了,我杀人了,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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