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
作者: 淇水碧柳
时间: 2015-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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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公园的一个角落。 爱热闹的人都聚集在公园中心那个大广场上,有的随着音乐在翩翩起舞,有的跟着二胡在唱戏,还有的在广场周围的回廊上打麻将,打扑克,闲聊
深秋,公园的一个角落。
爱热闹的人都聚集在公园中心那个大广场上,有的随着音乐在翩翩起舞,有的跟着二胡在唱戏,还有的在广场周围的回廊上打麻将,打扑克,闲聊。也有几个带孩子的老人推着儿童推车,孩子一脸可爱,老人满面幸福。
只有她默默地坐在这个角落的那条有些破旧的长凳上。
她仰起头看看日头,四周全是枫树,深秋的霜露把枫叶染得火一般绚烂,使它们有了“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娇媚。太阳透过浓密的树叶照射下来,在她的脸上,身上和地面上留下了斑驳陆离的树影。
她满头华发,从她那白皙的脸庞上依稀可以寻觅到年轻时的风韵,她最多应该不超过六十岁。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到她身边停下了,她没有回头,那熟悉的烟草味道告诉她:是他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道,语气里并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
“对不起,蓉,家里来亲戚了,耽搁了一会儿。”他急忙解释,然后坐在了她身边。他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年男子,虽然也是满头华发,但精神矍铄,清瘦的脸上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蓉,亲戚送来的枸杞,正宗的宁夏野生枸杞,我给你带来一点儿。”他递给她一个盒子。
“平,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给我拿东西,我什么都有……只要你好好的,每天都能看到你,我心里就很安慰……”她善意地“埋怨”着。
平轻轻地握住了蓉的手,那双手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细腻与柔滑,青筋突兀,盘曲在纤薄的皮肤下面,像随时要挣破那苍白的肌肤爆裂出来。平轻轻地抚摸着,虽然是秋季,蓉的手却像冰一样冷。
“你穿的太少了,天冷了,多加点衣服……昨晚睡得好吗?”平关切地文,未等蓉回话,他突然抑制不住地咳嗽了数声。
蓉抽出一只手盖在平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平,别抽烟了,抽了三十多年了,就是一堵墙也要被熏黑了,何况是肉做的肺啊!”
“我没事!只要你好好的就行!”平稍稍平复了一下,冲蓉摆了摆手。
“平,你也要好好的!如果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蓉的眼眶一热,有泪流下。
平想为蓉擦去脸上的泪。可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方纸巾,递给了蓉。
蓉接过纸巾,在眼角拭了拭:“我们都老了,今天脱下鞋,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穿上……你不要只关心我,也要爱惜自己。淑梅不在了,没有人关心你了,孩子们是不中用的!”
平拍拍蓉瘦弱的肩头:“别提他们了。我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来见你,看见你好好的,我这一天就能踏踏实实地过去了……”
“明天我来不了了……”蓉低声说道。
“怎么了?你不舒服?是不是心脏病又犯了?用不用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平一脸焦急。
“不是,你别慌……我家老二又添了一个丫头,他让我去伺候儿媳坐月子。”
“你家老二怎么能这样?他是个包工头,不能请个月嫂吗?又不缺那两个钱!你的身体不好,他怎么不体谅你你一下呢?”平有些愤怒。
蓉说:“老二说不放心那些请来的保姆月嫂,认为还是我这个亲妈可靠……累倒是不累,只是这几个月见不到你了,你要注意身体,烟实在戒不了,就少抽几根吧!”
蓉看了看一脸茫然失落的平,站了起来:“平,我得走了。快晌午了,我顺便去菜市场买点菜,去学校接一下我的孙子,你也该去给女儿做午饭了。”
平轻轻拥了一下蓉:“路上小心点!记得多穿衣服,按时吃药!我会每天来这儿等你的……你一回来就过来找我啊……”
蓉突然有些心酸,她哽咽着说:“平,要是有机会再找一个老伴儿吧!你才刚过六十岁,还有好几年的时光要过呢!”
“不,蓉,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再错。如果再找老伴,除非是你……否则,我宁愿就这样过下去!”平低声但坚决地说。
蓉转身离去,过去的一切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平和蓉是高中同学,在高考时双双落榜,平跟着在县城里某大饭店的二叔学会了厨师,后来二叔退休后他就接班成了饭店的正式大厨。蓉一直在县城打零工,后来到这个饭店当服务员,两个人再次相遇。平和蓉在上高中时就互有好感,这次相遇不由得旧情重温,两个人相恋了。
可是当平把他们的恋情告诉父母后,却得到了父母一致强烈反对:蓉是个好女孩,他们没意见。但平和蓉不能成亲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两人属相不合,平属鸡,蓉属狗——“狗掐鸡”,属于“短头婚”,是万万不能结婚的;其次,平是饭店的正式工,大厨,蓉只是一个临时的端盘子的服务员。这明显就不般配嘛!
平找了很多理由想说服父母,但父母的态度非常坚决,这是因为平的父亲有个表妹找了一个属相不合的男人,结果表妹不到四十岁就患病离世。家人都把表妹的早逝归结于两个人属相不合,是表妹夫“克”死了表妹。平的父母绝对不希望悲剧在自己的儿子身上重演。
蓉的父母也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属相不合也好,不般配也罢,主要是平的父母拒人以千里之外那强硬的态度,他们男方不愿意,哪有女方上赶着反而去聘男方不成?再说蓉长得清秀美丽,又不是找不上婆家!
平和蓉趁一个月夜偷偷私奔了。他们在另一个城市租了一间房子,两个人在一家小饭店找了一份工作,在这儿定居下来,他们要把生米做成熟饭,以事实婚姻逼迫家里人同意他们在一起。
可是不到两个月,家里的一封电报又让他们产生了动摇:平的母亲竟然服农药自杀!幸亏发现及时才抢救了过来。平和蓉匆匆返回了老家……
等母亲出院后不久,平就按照父母的意思和邻村一个叫淑梅的姑娘结了婚。据说父母曾找了三个算命的瞎子为他们合过婚,两个人的属相和八字非常好,是一对天作之合的好夫妻!
平婚后没多久,蓉也远嫁外地,两个人从此彻底失去了联系。
平和淑梅的生活很平静,没有激情也没有吵闹,两个人的婚姻生活如一潭死水。淑梅是一个贤惠温顺而且不善言辞的女人,婚后没几年给他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非常争气,都考上了大学,并在城市里有了工作,安家落户。可惜的是,几年前淑梅因病去世,平退休后,就遵从孩子们的意愿把单位分的房子租赁了出去,他轮流在儿子和女儿家居住。就在去年他在这个城市的女儿家居住的那段日子里,在一次去公园晨练时无意之中邂逅了蓉——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住在了女儿家。
平永远也忘不了去年那个春天的早晨。
公园的桃花开得正旺,平每天早上都有绕公园慢跑锻炼的习惯。这天,当他慢慢跑着经过公园后山那片桃树林时,他看到了一张似曾熟悉的脸庞。
一个身穿红色毛衣的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桃花丛中悠闲地行走着,不时用手扶住一根桃树枝嗅一嗅桃花的香气。此情此景,让平想起了三十年前在校园里的那片桃树林里,一个在桃树丛中奔跑嬉戏的女孩。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平不由得慢慢接近了那片桃林,多看了几眼,这一看,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他仔细端详了一阵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然后试探着叫了一声:“蓉?”
那个身穿红色羊毛衫的女人闻声回过头,她看着平,眼睛里满是疑惑:“您叫我?您是……?”平压制住内心的激动,用颤抖的声音说:“你还记得平吗?”
“你是平?”蓉仔细看着面前这个满面沧桑但不失儒雅的男人,似乎要从他的脸上找出她记忆中那些熟悉的痕迹来。
平激动地一把抱住了蓉,蓉看了看四周,轻轻地推开了平。
“没想到在这儿能遇到你!蓉,这些年,你还好吗?”平悲喜交加,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情。
他们相伴着来到了一片幽静的枫树林,坐在树下那条长凳上,蓉给他讲述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
蓉嫁的那个男人是个煤矿工人,虽然收入可观,但他的脾气不好,经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对蓉非打即骂。为了两个儿子,蓉默默地忍受着他的“家庭暴力”。常年的劳累和抑郁让蓉的身体过早垮了下来,她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和心脏病。蓉以为自己一定会走在丈夫前面,谁料去年丈夫因为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竟然是食道癌晚期,没过几个月就过世了。蓉就跟着大儿子住,顺便帮他们照顾正上小学的孩子。
这次异地相逢让平和蓉的生活重新焕发了一丝生机。
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散步,唠嗑,几个月过去了,平有了想法,他想和蓉重续前缘,梅开二度。可是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儿女们时,孩子们一致反对:我们又不是你不孝敬您,干嘛弄个外人插入我们的家庭啊?平说可以和老伴儿去单位分的房子里独居。孩子们又说,现在的老人都有心机,说不定那老女人就是冲着您的退休金和房产来的!平在饭店工作时单位分给他一套住房,平为了增加收入就把房子租赁了出去,每个月也有近千元的收入,所以孩子们有此一说。
蓉刚把自己的心思向大儿子透露了一点儿,大儿子就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妈,我爸才死了不到两年,您就……您不怕人笑话您老不正经?您不顾及脸面我和弟弟还怕人戳脊梁骨呢!您就消停消停吧!我们又不是不孝敬您,吃的,穿的,哪一样少您了?真是的……没看出您人老心不老啊!”
平和蓉彻底死了心。年轻时父母干涉他们的自由,现在老了,又轮到孩子们干涉了!他们这一辈子真是活得窝囊啊!
于是,平和蓉相约每天早上八点和下午五点去公园的小树林里偷偷摸摸地“约会”。两个人促膝谈心,互相安慰,彼此慰藉,甚至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那样卿卿我我……
三个月过去了。这几个月里,平每天都要准时来到这片小树林里,在那个他们经常坐过的长凳上坐上半个小时。在旭日和夕阳的映衬下,平那孤寂的身影显得格外苍凉落寞……每当有人经过这个小树林,都会好奇地看看这个默默坐在长凳上的平——这个老头,这么冷的天坐在这儿,不是等人就是有毛病吧?
平近段时间确实有些不舒服。他常常咳得整夜难以安眠,他强忍住香烟巨大的诱惑,以顽强的意志,经历了难熬的一个月,终于戒掉吸了三十多年的烟!可是咳嗽还是在继续,甚至有几次他在咯出的痰里发现了血丝!
平想到了一个可怕的词:肺癌!他想去医院检查,又怕一进去医院就出不来了。他心里挂念着远在另一个城市里的蓉,计算着她要回来的时间,他要在走之前见蓉一面……
时间过得真快,已接近岁末。一进入腊月,年味就一天天浓起来。
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城市。
平穿上了厚厚的鸭绒袄,戴上了帽子,围上了围巾,一边咳着一边开门,女儿从卧室里走出来,大声叫道:“爸!雪这么大,您还要去锻炼啊?路上太滑了,太危险了,就在家呆着吧!”平笑了笑:“没事的,我去遛个弯就回来……”
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公园。大雪后的公园非常美丽,洁白的雪覆盖着亭台楼阁,好像是一个粉妆玉砌的童话世界。平顾不上也没有心情观赏这美丽的雪景,他一边咳,一边艰难地向那个熟悉的小树林走去。
还是那熟悉的枫树林,昔日光秃秃的树枝上缀满了白色的雪变成了一根根美丽的“雪条”,不时有雪从树上簌簌落下。平喘着粗气,口中呼出的热气在他的眉毛上结成了白色的冰晶。还是那条熟悉的长凳,只是凳子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色羽绒服的人。平以为自己的眼花了,他使劲儿擦了擦眼睛上的冰晶:可不是嘛,蓉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鸭绒袄正静静地坐在那条长凳上微笑着看着他,长凳上的雪已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
平心里一热,快步迎了上去,蓉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蓉,你好吧?这几个月不见你,我很牵挂……”平用手紧紧握着蓉的那双更加冰冷的手。
“我好着呢!平,你可瘦多了,身体不舒服吗?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蓉仔细端详着平更加清瘦的脸,担忧地说。
“嗯,我确实有点不舒服……我就是想见你一面再去医院,我怕我‘站着进去,躺着出来’,见不到你……”平故作幽默地说,但他的语气里掩饰不住有些伤感。
蓉捂住了平的嘴:“平,别这么说,你会没事的。你不是说还要陪伴我三十年吗?咱俩谁也不许走,要走等我们活到一百岁一起走!”平笑了,可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直咳得喘不过气来,蓉心疼地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平忍不住咯出了一口痰,痰里分明有一缕血丝,在洁白的雪地上分外显眼。
蓉大吃一惊,泪水忍不住流下来:“平,你怎么不早去医院看病啊?你看你都病成啥样了?走,我马上陪你去医院!”蓉拉着平就往公园外走。
平拉住了蓉:“蓉,别这样,我还能捱几天,等过罢年再去医院吧!快过春节了,我不想让孩子们为我担惊受怕,一过了年我就去检查……”
蓉忍不住扑倒在平的怀里,轻轻地啜泣起来。
大年三十晚上,除夕之夜,蓉正在和大儿子一家人观看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忽然她的手机响了。蓉一看那个熟悉的号码,心里顿生不祥之兆,她走进卧室,按下了接听键。蓉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手中的手机“啪“地一声摔在了地板上。